第26章 红刺
不知过了多久,小辜苏在郭盟怀里哭到睡着,郭盟将她抱上床,盖上了被子。
他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恢复平静,直至入睡,而后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厢房。
走到门口时,郭盟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朝着无涯的方向看了过去。
聂放舟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无涯想阻拦时已经太迟了。
“何人在此!”
郭盟的剑出鞘太快,无涯已迅速地拉开了身旁人,他的剑依然刺中了聂放舟的肩膀。
无涯一脚踢在郭盟的手腕,手里的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郭盟身形一晃,再看过去时,方才凭空出现的紫衣男子再度凭空消失。
“看错了吗……”
郭盟捡起自己的剑,剑尖上,一抹红色分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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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将聂放舟拖进了隔壁的空房间里。
郭盟不愧是能当上将军的人,剑术了得,不过匆匆一瞥,就给人刺了个对穿。聂放舟的白色里衣被鲜血染红了半边,脸色白得像张纸。
无涯扒下他的衣服,伤口虽深但没刺中要害,不算严重。无涯从乾坤袋里取出药粉和纱布,熟练地替他包扎好。一抬眼,却愣了愣。
聂放舟坐在地上,后背倚着墙,额头因疼痛而汗珠涔涔,眼眶微湿,眼角殷红。无涯方才急着疗伤,扒衣服时动作粗鲁了些,搞得人家此刻衣衫不整,露出半边雪白的肩和锁骨,房内烛火摇曳,气氛颇为暧昧。
无涯不自然地撇过头去。
聂放舟的肩膀被包上了层层纱布,他穿好外袍,有气无力地问:“郭盟为何能看到我?”
“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意外闯入者,所以这里的人看不见我们。但他却是这里的参与者。”
无涯看着聂放舟的眼睛。
“若想搞清楚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就得先搞清楚,郭盟和这白鹿台,到底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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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房间里,那位名叫辜苏的小姑娘正在沉睡。
无涯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聂放舟跟在他的身后,刚关上门就不小心踢到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噪音。无涯回头瞪他一眼,对方举起双手,陪着笑脸道歉。
无涯走到床边,刚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条红线,聂放舟就扯住了他的衣袖。
对方用眼神问他,你确定要这么做?
无涯重重点头。
郭盟的警惕性太强,他们不好贸然进攻,只能先从与他有关系的人下手。
无涯手里的红绳名为窥梦绳,物如其名,将红绳系在两个人的手上,就可以传导神思,窥探到他人的梦境和思想。
红线的一端绑在了小姑娘的手腕上,无涯握着另一端,闭上双眼。
霎然间,世界昏暗,飞速流转的画面如海啸般涌入脑海。
这不是一场令人愉快的梦。
视野朦胧而扭曲,他隐约看见,身着华服的男人淫-笑着朝向谁扑了过去,又是谁举起了带血的刀刃,绝望地、崩溃地坐在冰凉的地上。
他听见无数人的声音——
“跑!让你跑!老娘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你这么个赔钱货,你还敢跑!给我打!打到她老实为之!”
“你要是跟了郭少,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哪样能少得了你?你都十三了,不小了,放在旁的乡下,你都能生孩子了!妈妈我这是为了你好,不要不识抬举!”
“死人了?谁死了?国舅家的儿子?我的天哪,这小蹄子是不是活腻了?出来卖还假正经,现在连人都敢捅了,真够贱的。”
无数个声音叫嚣着、哭喊着,缠绵的爱恨、碎心的痛楚灼烧着无涯的筋脉。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帮帮我。
只有你能帮我了。
“喂,醒醒。”
无涯再次睁开眼时,最先瞧见的是聂放舟放大的脸。
他的眉间挤出一个川字,问道:“不是偷窥别人的梦吗,怎么连线都断了?”
“我……”
无涯揉了揉眼睛,没回过神。
聂放舟道:“能先起来再说话吗?我腿麻了。”
无涯这才意识到,自己脖子下垫着的软绵绵的东西不是枕头,而是人家的大腿。
他腾地坐了起来,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
方才的梦境如走马灯一般划过脑海,无涯没头没脑地问道:“你之前说,郭盟的亲爹是郭国舅。这个国舅有几个儿子?”
聂放舟楞了一下,“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无涯说:“这小姑娘的梦太混乱了,我只能猜个大概。她之前在另一个妓院做婢女,十三岁的时候被一个有钱人看上了,但是她抵死不从,在一天夜里杀死了那个人。那个人被叫做郭少,是国舅家的儿子,你可知他是谁?”
聂放舟思忖半晌,说道:“你说的这个人,很可能是郭奉先同父异母的哥哥。”
无涯面露诧异。
当世几乎没什么人还记得,郭将军曾有过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聂放舟道:“郭家世代簪缨,大庆年间,郭家的女儿嫁进了宫里,成了皇帝的宠妃郭贵妃,也就是郭盟的姑姑,他的父亲因此被称为郭国舅。郭盟上头有位哥哥是家中长子,年纪轻轻就暴毙而亡,郭家将他的死因捂得很严实,对外只说是病死的。不过坊间传言,他是因嫖妓而横死的。你说的,多半就是这个人了。”
无涯皱眉:“似乎对得上。但若当真如此,郭奉先又为什么要将她从狱中救出来?这小姑娘杀的可是他的亲哥。”
“并非所有有血缘关系的,都能称得上是亲人。”
聂放舟摇头。
“郭盟的生母是歌女,身份卑贱,郭家一直不肯认他。而他的哥哥却是嫡出的长子,锦衣玉食地养大。他二人同是郭国舅的儿子,一个是未来的继承人,一个却是市井草莽,地位悬殊。郭盟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怎会甘心屈居人下?”
“这只是你的揣测。”
“这么说吧,郭国舅多病,长子一死,郭家只剩下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子,从前树的敌也都在这时候涌了出来。郭国舅一个人无力挽回局面,这才想起了郭盟这个儿子,将他领了回来。郭盟靠一些不大体面的手段,也真的撑住了郭家,摆平了危机,最终成了郭家名正言顺的少爷。”
聂放舟意味深长地说:“对郭盟来说,正是这亲哥哥的死,才给了他出头之日。”
“如此说来,这小姑娘替他杀了大哥,岂不是帮了大忙。”无涯理解了。
“何止啊。”聂放舟拖长了语调,“这小姑娘从小被亲爹卖去了妓馆,才十三岁就被禽兽盯上。如今郭盟救了她,还说了这些话,她怕是以为,自己当真碰上了个大善人。”
无涯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聂放舟说:“你方才睡着了,有些事情没看见——我先提醒你,这个地方邪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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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藏身的房间一出去,就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红姑。
她比之前所见的模样圆润了许多,人也老了些,眼角皱纹分明。她身边站着一位喝醉了的公子,正在大吵大闹。
“说好了今日是苏姑娘陪我!凭什么变卦!老子可是花了八千两银子的!”
红姑陪着笑脸安抚这公子:“王公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但我们苏姑娘是不陪客人过夜的,换蓉姑娘怎么样?蓉姑娘可是您之前最宠的人。”
王公子骂道:“装什么装!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苏锦添以为她算个什么东西!本公子今天非扒光这小贱人不可!都给我让开!”
无涯说:“这个王公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聂放舟却看得开,“红姑做生意不讲信誉,同样不占理。”
红姑挡在门前,好言相劝:“王公子,使不得使不得。苏姑娘可是郭少爷的人,您今天要说进了这个门,我怎么跟郭少爷交代啊?”
“郭少爷?你是说郭家的那个野种郭盟?他也配称得上是少爷?不过是娼妓生的下贱东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今天我非得……哎呦我去!谁他妈敢踹我!”
一个身材高大的玄衣男子一脚踹在王公子的屁股上,他惊恐尖叫起来,一扭头,正对上郭盟豺狼一样的眼睛,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郭盟与之前的变化并不大,身材更壮实,气势上成熟了许多,冰冷的目光望而生畏。
“拿着你的脏钱,滚。”
一包沉甸甸的银子狠狠地砸在了王公子的脸上,郭盟面色阴翳,身后几位黑衣侍卫动作利落,将发抖的王公子给拖了出去。
红姑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她指着屋内说:“人在里面呢。”
她口中的人就是惹得两位公子争风吃醋的苏锦添。
无涯二人跟着进了屋内,之间满室张灯结彩,窗边贴着红双喜,龙凤蜡烛灼灼燃烧。
容颜娇艳的年轻少女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头戴金凤钗,闷闷不乐地坐在桌边。她似乎是个新嫁娘,盖头却被她自己给掀开了,露出眉间的花钿和红菱般的红唇,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无涯仗着旁人看不见自己,目光毫无顾忌地停留在她的脸上,端详了好一阵,不确定地说:“她……是之前那个小姑娘吗?”
聂放舟点头:“你认脸的本事进步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过去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已长成了风姿绰约的大美人。她虽纤瘦,却全无娇弱之感,美得张扬又放肆,像暴雨里依旧盛开的牡丹,倔强而无畏。是男人眼中最难以征服、也最让人想要征服的一根红刺。
郭盟一开门,就被满屋的朱红刺得直皱眉。
白鹿台附庸风雅,公子梳拢歌姬,都当做拜堂成亲来办,要喜服嫁衣,要海誓山盟。难说其中究竟有几分情真,但赚到红姑手上的银子,却是滚滚不绝的。
郭盟怒色未消,毫不客气地撕下了门上的红双喜,猛地摔上了门。
聂放舟偷来一把花生,边吃边说:“慢慢看吧,我觉得接下来的戏码可能有点精彩。”
无涯也给自己剥了一个花生,扔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