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霍则并没有出现，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学习。安格薇尔遗憾地把刀推回刀鞘。
不过，她一路走来，用神识搜索了整个大教堂，也没有发现伊比洛斯的气息。
稍一思索，她大概猜到了。
圣子圣女们平时不得离开大教堂，但是有一种情况，他们会外出。
在圣子圣女成为光明骑士之前，需要定期外出历练，也叫执行任务。
大教堂是光明神在人族的代言人，负责接收并处理来自大陆各地的信徒的祈愿。
在那之后，大教堂会酌情派出神职人员前去帮助信徒驱逐恶魔，有时遇到实力弱小的，就会交给圣子圣女们练手。
伊比洛斯不在，大概就是外出执行任务去了。
安格薇尔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在空荡荡的屋子内坐了一会儿，决定先收拾房间——
她坐在床上，朝空气喊：“林赛！！”
万里之外，一座古堡内，林赛站起身，手中长刀点地，往下滚落着鲜血。
血肉模糊的肉块在地上蠕动着，他抬脚踩住，温声道：“殿下，我在。”
“help！help！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赛感应了下安格薇尔传递过来的地址，飞快地皱了下眉头，声音里却没有半点异样。
“殿下稍等，林赛马上就到。”
光明神殿给圣子圣女准备的宿舍都是双人间，圣女本来是双数，她来之后多出一个，她来的又晚，只能自己住一间。
林赛来的很快，褐发褐眸的青年从虚空中走出，一眼看见安格薇尔，下意识露出一抹笑容。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洁净的衣摆落在地毯上。
安格薇尔把自己从地狱招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她为了掩人耳目带的两个箱子往林赛面前一堆，笑眯眯地拍肩。
“这些就拜托你啦！”
林赛笑得无奈：“遵命。”
安格薇尔满意地抱起被子挪窝，给他腾出操作空间。
白纱在夜风中起落，她裹上被子，往窗边一坐，隔空从地狱取了瓶酒，准备好好享受自己最后一个可以自由支配的夜晚。
林赛动作极快，安格薇尔一瓶酒还没喝完，整间卧室已经变了样——
安格薇尔回眸一看，险些以为自己还在黑暗神殿，除了房间变小了，其余摆设都在她最熟悉的地方，连花瓶里鲜花倾斜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她仰起头：“辛苦啦～”
林赛把被子叠好，问道：“应该没有漏下什么，殿下看看？”
安格薇尔摇摇头，碧绿猫眼弯起：“不啦，我相信你，林赛你从不出错。”
林赛凝视她片刻，温声告退，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影，消失在房间内。
下一秒，他走出空间裂缝，踩在地狱荒芜贫瘠的土地上。
天空布满了紫红色的乌云，血月高高悬挂在半空，妖异的红色光芒落下，好似给人披了一层淋漓的鲜血。
同为四骑士之一，从人转化而来的大巫师尤里西斯正好在附近找药材，见到他，脚步一顿，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
“尤里西斯。”林赛叫住了他。
尤里西斯翻了个白眼，回过头，黯淡无光的眼眸淡淡扫过他：“什么事？”
“殿下的伤还没好，你要是有空……”
尤里西斯不假思索，一口拒绝：“我没空。”
林赛笑得温和：“哦，原来我是在和你商量吗？”
尤里西斯：“……”
他忍着气，难得开尊口说了串长话：“殿下不愿意吃药，就算我做了，她也只会拿去浇花！”
“殿下愿意拿来做什么，是殿下的意愿，你做不做，是做下属的本分。”
林赛笑意不变，“明天下午，我去找你拿药。”
尤里西斯忍无可忍，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林赛，她并不需要你做这些，你为什么一定要……”多此一举？
他没有把话完全说白，但林赛听懂了。
他抬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臣子本分，自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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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薇尔抱着她的小被子滚回床上，被子一裹，睡觉。
放下床帘的刹那，挂在床头的一串手工风铃被带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安格薇尔迷蒙的意识有片刻的清醒，她睁开眼，看向挂在床头轻轻摇晃的风铃。
不知是青铜还是铁做的钟形外壳，上的涂料相当粗糙，蓝色的颜料几乎已经掉完了，里面挂了一枚铜钱，下面垂着一块小木牌和一颗浅蓝色的珠子。
和铃身碰撞发出声响的就是铜钱。
珠子被垂在外方，里面包着些云絮般的白色填充物，和旁边的小木牌挨挨挤挤，时不时碰撞在一起。
木牌翻转时，隐约可见木牌上有一朵小花，画的十分拙劣，就像是儿童简笔画。
和她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一样，这个风铃也是她四百年前从人族带回地狱的东西，没想到这次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把它也带来了。
安格薇尔打了个哈欠，翻过身，重新闭上眼。
明天还得六点起床，再不睡觉她就要猝死了。
话是这么说，但无论安格薇尔睡前做了多少心理准备，第二天早上六点被起床铃叫醒的时候，她的心态还是爆炸了。
她决定不吃饭了，多睡五分钟。
二十分钟后，安格薇尔浑浑噩噩地出推开门，往走廊上一扫。
出乎意料的，人居然还没走完。
走廊尽头，一扇房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警惕地左右扫视。
安格薇尔眼睛亮了，这地方居然还有和她一样的晚睡爱好者？
她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啊啊啊啊！卓拉嬷嬷对不起我起晚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下次……”
红发少女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慌张地回过头，惯性说完了后半句话：“——不会了。”
两人面面相觑，红发少女满脸懵地挠了挠头：“你是谁啊？”
安格薇尔露出亲切的微笑：“我是昨天新来的，我叫安格薇尔，你好。”
她瞅了一眼门牌，发现这间屋子也在卓拉嬷嬷昨天表扬的范围内，好像是叫——
“你是伊莉亚圣女吗？嬷嬷有说过你，你超厉害的。”
不过……提前一个月学完所有课程的强者也会睡过头吗？
安格薇尔忽然想起这里都是双人间……
红发少女发现她不是卓拉嬷嬷后也放松下来，大大咧咧地向她伸出纤细手掌。
“我不是伊莉亚啦，她是我室友，我叫伊莎贝拉·坎贝尔·温莎，叫我贝拉就好啦！”
果然。
安格薇尔面不改色地微笑着：“认识你真高兴。”
伊莎贝拉也很高兴：“是吗，其实我……”
“……我第一天来，收拾的太慢了，还以为要迷路了呢。”安格薇尔慢悠悠补完后半句话，“迟到了会被罚吗？”
两人四目相对。
伊莎贝拉脸色骤变，后知后觉地跳起来：“完了完了！要迟到了！”
她拉着安格薇尔朝走廊尽头狂奔而去。
卓拉嬷嬷已经详细讲解过了，非祷告日，圣女晨间祈祷是在她们居住的这栋城堡内的祷告室进行。
两人到的时候，祷告还没有开始，圣女们大多还在前面的神殿里取圣水。
圣水有洁净身体，锻造体质的作用，在外界是万金难求的至宝。但是在大教堂，圣子圣女们每天都可以在祷告时被允许接取一小杯圣水喝下。
经过圣水的洗涤，圣子圣女们体内的光明之力会越发纯粹。
伊莎贝拉冒冒失失地推开门，瞬间把两人暴露在了几个早到的圣女视线中。
“贝拉你又起晚了。”一个绿色头发的圣女笑着看过来。
她的头发是树叶一样的颜色，清脆浓绿，眼眸却是琥珀一般的淡色，弯弯的模样像月牙。
伊莎贝拉满不在乎地摆手：“没迟到就行了啊！”
“那你也没取圣水呀。”绿发圣女无奈。
伊莎贝拉昂首挺胸：“伊莉亚会给我带的！”
“你啊你。”绿发圣女注意到一旁的安格薇尔，浅色眸子里露出讶异，“这是？”
伊莎贝拉连忙把安格薇尔推到前面：“这是新来的圣女妹妹，不认路被我捡到了，是不是超漂亮！”
妹妹……安格薇尔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伊莎贝拉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凉意，但是这感觉转瞬即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格薇尔收回视线，弯起唇角和对方打招呼：“您好。”
绿发圣女双手交叠在小腹，礼仪周全地拎起裙摆微微屈膝：“萝拉·道格森，很高兴认识您。”
哦，礼仪课常年第一成功荣升礼仪课老师的那位强者。安格薇尔把脸和她的光荣事迹对上了号，默默记下。
伊莎贝拉拉着安格薇尔到一旁的垫子上跪坐下来。
两人一同晚起的经历让她对安格薇尔升起了莫大的亲切感，拉着她就热络地聊了起来，张嘴就要把她认作异性姐妹。
之前在走廊，要不是安格薇尔打断了她，估计她能站在那聊到迟到。
伊莎贝拉的室友伊莉亚很快来到祷告室，金褐色发丝的少女温婉秀丽，把手里的两个长颈瓶分了一个给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笑嘻嘻地接过圣水，作势要给她一个吻，被伊莉亚嫌弃地推开了。
还要闹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糟了！我忘了安安没有带瓶子了，一会儿祈祷要喝的，怎么办呀？”
伊莎贝拉满含内疚地看向安格薇尔，“我应该早点想起来的，刚刚萝拉还提醒过我。”
“这是？”一旁的伊莉亚忽然出声。
不等伊莎贝拉说话，安格薇尔主动开口：“我是昨天新来的圣女，我叫安格薇尔·兰斯洛特，很高兴认识您。”
伊莉亚凝视着她完美无瑕的面庞，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晦涩情绪，唇角挽出温婉的笑容，微微屈膝：“您好，我是伊莉亚·布尔德特。”
两人不紧不慢地交换了姓名，一旁的伊莎贝拉却急得要冒烟了。
“认识什么的先缓缓也行，现在最重要的是圣水啊！没带圣水可是很严重的错误，被卓拉嬷嬷发现就惨了，这可怎么办？”
伊莉亚无奈：“亲爱的，你是不是忘了，新圣女报道第一天，都是由卓拉嬷嬷亲自带领前往圣池受洗，然后盛接圣水的，你看——”
卓拉嬷嬷已经到了门口。
她穿过人群，沿途圣女立刻停止交谈，向她问好：“嬷嬷早安。”
“嬷嬷今天来得好早呀。”
卓拉嬷嬷微笑着一一颌首示意，看得出来她相当喜欢这些圣女。
很快，她来到安格薇尔面前，稍微提高声音：“新圣女需要接受圣池沐浴，今天由道格森小姐负责主持祷告，诸位准备吧。”
她的视线扫过人群后的萝拉。
萝拉落落大方地朝她微微屈膝，从表情到动作都挑不出一丝错处，“嬷嬷放心。”
安格薇尔跟着卓拉嬷嬷离开，穿过装饰华丽的长廊，进了前方的神殿。
这是整座大教堂的核心，白色罗马巨柱撑起穹顶，空旷的大殿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窗，投在神殿尽头的光明神的神像之上。
神像和神明本身的长相不尽相同，只是一个维系神明和信徒的纽带。
安格薇尔微微垂着头，似乎有些腼腆。
卓拉嬷嬷在神殿外就停下了脚步，安格薇尔独自走到身穿绛红色长袍的主教面前。
在神像之前，有一汪金色的池子，池子中央的泉眼源源不断地涌出金色的液体。
这就是圣子圣女受洗的地方了。
“在神像前跪下，诚心祈祷。”
安格薇尔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尊和伊比洛斯毫无相似之处的神像，垂下纤长眼睫，在神像前的垫子上跪了下来。
主教将银色长颈瓶浸入圣池中，装满圣水后，拿着长颈瓶走到她面前。
“现在，开始你的祈祷吧。”
安格薇尔双手交握在胸前，低下头，秀美的下颌抵在交缠的十指上，摆出祈祷的姿势。
她知道祈祷其实是没什么用的。
世间八大种族——天族、精灵、侏儒、人族、魔族、亡灵、龙族、人鱼。
其中魔族、亡灵、龙族、人鱼是她的眷族，族人几乎全部都在信仰她。
除此之外，她还隐隐能感觉到来自人族黑魔法师们的微弱信仰。
可以说，神明每天接收到的祈祷数不胜数。
这些祈祷交错在一起，落到她耳边，和风吹过的声音差不多。
除了像四骑士那样，有着浓厚的神眷，就只有实力最强大、信仰最纯粹的信徒，可以把自己的祈祷顺利传到她耳边。
她向光明神祈祷的话……
她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从没听到伊比洛斯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过，想来是听不见的。
安格薇尔放了心，仗着主教不会仔细看她嘴型，开始神游天外。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杀了霍则。
找出霍则，再找机会把霍则引出去，来个宿命的决斗，完成这辈子同归于尽的份额，她就能继续回去睡大觉了。
完美！
如果足够顺利，甚至能躲开伊比洛斯……
安格薇尔的思维突然卡了一下壳，不知怎么飘到了其他地方。
在父神还在世，她还在神国的时候，魔族少女间曾流行过一个调戏人的小手段。
假装受伤，趁着善良的小少年查看她们伤势的时候，偷偷在少年脸上亲一口。
她无意间见到了，拿去戏弄父神。
正巧她当时刚刚和人打完架，身上还真有一道货真价实的伤口。
于是她跑到父神面前，假模假样地露出伤口，往地上一坐，伸出小手惨兮兮地抹眼泪。
“呜呜哇好痛！”
父神果然放下公务去抱她。
然而她低估了父神的实力，在她凑过去的一刹那，唰的一下，父神就跑远了。
两人一坐一站，对视片刻，父神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站在远处笑得打跌。
安格薇尔赌气坐地上不起来，言之凿凿说父神要是不给她亲一口她的伤就好不了了，她要让伤口烂掉，并且再也不要见到父神之类，在后来回想时，连自己都觉得蠢得可笑的威胁。
那时，距离她被父神带回神国，已经过去了上千年，但她个子纹丝不动，来的时候是三四岁的孩童模样，现如今还是孩童模样，心性也没比小孩子成熟多少，发育慢得让人费解。
她哭起来小小一团，跟个洋娃娃似的。
父神笑眯眯逗孩子，表情浮夸，说天呐好可怕我要怕死了。
安格薇尔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结果出门的时候没看路，把路过的伊比洛斯给撞了个满怀。
伊比洛斯可不像她那样光吃不长，已经是个身材挺拔的小少年了。
这一撞，安格薇尔顿时吃了亏，噔噔噔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安格薇尔摔懵了，怒火攻心，逮住他就要无理取闹。
谁知，她还没开始撒泼，伊比洛斯却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亲。”
安格薇尔整个呆住了。
“不要拖着伤口不管，就算是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少年试探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垂下的长睫颤了颤，像一道银色的流光。
安格薇尔转了转脑袋，眉一扬，开始蹬鼻子上脸，“真的吗？我亲哪里都可以？”
伊比洛斯从来把她当个孩子，孩子玩笑罢了，于是点点头，说：“都可以。”
事实证明相信什么都别相信黑暗神的节操，哪怕是看上去只有三岁大的黑暗神。
趁着伊比洛斯毫不设防地闭眼，安格薇尔毫不犹豫，一口亲在了他微抿的薄唇上。
在伊比洛斯睁眼之前，安格薇尔化作一阵浅淡黑雾，大笑着跑走了。
“……”
安格薇尔睁开眼，目光平和地看向主教，谁也没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刚刚想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主教虔诚地念着赐福，把圣水点在她的头上。
谁也没注意到，空旷华美的神殿内，安静端坐在神殿中央的神像搭在神座扶手上的手指，忽然细微地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