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趟航班
路口人来人往,不断有精致打扮过的男男女女笑闹着进入酒吧,也有人互相搀扶着出来,音乐连天响,十成十纸醉金迷的京都。
或许是这样的场合气氛已经够灼热,明明是快要入冬的时节,大家几乎都穿得清凉,几乎是夏天的装束。
外套忘在包厢的林岁昭却感觉冷冽刺骨,裙摆遮不住的小腿被吹成冰凉一片。
林岁昭单手把额前的头发抓到脑后,内心燥热的情绪与感官接受到的冷硬冲突在一起,像是要碰撞出火星燃烧燎原,又硬生生被冰棱阻挡住。
不得出路的矛盾感和难受,郁结一样堵在心里。
林素馨只需要做下达命令的那个人,在林岁昭想要拒绝的时候恩威并施哄几句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她不需要在乎林岁昭要为此做多久的心理准备,又要为此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
这些在她心里压根就是不必要的。
一个独身女人,能给孩子一条生命,能费尽心思为她谋来一个比大多数人都好的、优渥的生存环境,明明孩子每天感激都来不及,还需要怎么样呢?
还需要怎么样呢?
还要要求什么呢?
林岁昭感觉嘴唇上的干枯玫瑰色口红真像干枯了一样,她曾经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人生脉络被生生压成扁平的一片,杂乱成一团,她想要努力的让它们鲜活起来,像解开那些结,努力了很久之后却发现,都是徒劳无功。
因为她是让它们干枯的帮凶。
她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无数次想大言不惭地说她自己努力了很久,但又有更多的无数次痛恨自己,痛恨她所认为的努力,其实只是沉默。
因为她拒绝不了林素馨,她无法向她解释自己为何不想和郑家扯上任何的关系,她只能像现在这样,烦躁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因为一切很早就已经尘埃落定。
十五岁的某个夜晚,接通的某一通电话,林岁昭不得不推动着自己去做的某个决定,早已经为她斩断了退路。
语言能杀人。
当年一句愿意来京都,杀死了原本有另一种可能,或许不用小心翼翼去生活的林岁昭。
林岁昭抿了抿唇,感觉口红晕开,溢出唇线,她努力深呼吸几口,直到感觉自己已经恢复到平时一样的平静,她转身,重新进入酒吧。
林岁昭上了二楼,踏着脚下铺着的厚厚的地毯,径直往尽头的卫生间去。
二楼都是包厢,最外边是看台的设计,冷硬的深黑色栏杆、轧结的水管,装修总给人一种机械工厂的感觉。
往里走就变成了墙,远离了一楼打碟和欢呼的喧嚣,只是时不时有人推门进出的时候能听见包厢里唱歌的欢闹声。
走廊没灯,只有墙角闪着安全出口的路牌,林岁昭走到拐角处,看见有个女孩推开门,应该是想往洗手间的方向跑,她身后的门敞开了小半扇,光透出来印在她裸露的腰部。
门刚趁着惯性关上,女孩就倒在地上干呕起来。
林岁昭顾不上包里手机响起的手机消息提示铃,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想着脚下踩着的地毯,心想乔晟还真是不担心清洗费,这样的场合居然想得到启用这种装修。
女孩撑着林岁昭的手臂站起来,因为意识已经不太清醒,几乎是整个人撑在她上,林岁昭没意料到,手还没来得及绷紧力气,只感觉麻筋被狠狠按到。
又疼又麻的痛觉顺着手臂几乎要痛到心脏,林岁昭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她强忍着使劲,找到空隙用左手去扶女孩,肩膀上的包滑下来硌在腰上。
林岁昭在心里自嘲,帮忙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的,大概只有自己了。
但这样的念头只有一瞬间在脑海里划过,林岁昭看着面前垂着头的女孩,温和地开口问:“要去洗手间吗?”
女孩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呕吐过的嘶哑:“纸巾有吗?”
她垂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岁昭点点头答应,把她扶着靠住墙,从包里抽出张纸巾递过去。
“谢了。”她接过纸巾,冲林岁昭摆摆手,重新推开包厢的门进去。
林岁昭本来要脱口而出的,想问需不需要自己带她去卫生间的话止在唇边,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林岁昭站在原地,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
包里的手机又传来消息提示音,林岁昭收回视线,想起刚刚那条信息,担心有什么急事,赶紧掏出手机来。
两条消息,一条是华黎的,一条是郑非池的。
华黎:【你出去了?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郑非池:【我先回去了,你晚上回家注意安全。】
两条消息时间相差三分钟,林岁昭回消息过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是哪里。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装回包里,又要把包带捞回肩上,手臂弯折的一瞬间,酸痛感又涌上来,林岁昭狠狠拧了拧眉心,慢慢把包换到另一边肩上。
走出这段走廊,两边的景致终于不再是单调的白墙和应急指示灯,林岁昭感觉视线陡然开阔起来,周围摆了好几盆绿萝,再远一点的窗户边摆放的花盆里有更繁茂的、她认不出品种的树,加上花盆原身的高度,高大得几乎能遮住视线。
林岁昭用纸巾擦掉已经晕花的口红,麻筋被狠按到的酸痛感能持续很久,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动到左手,从包里拿出口红,对着镜子细细涂上去。
洗手间四面都是白色的瓷砖,本来就亮的灯光显得更明晃晃,林岁昭看着镜子里自己和干枯玫瑰色完全沾不上边的唇,把手里的口红翻过来——是同一品牌,但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林岁昭今晚穿的是燕麦色的棉麻材质半身裙,修身上衣是不规则剪裁,外搭的毛衣外套被她忘记在了包厢。
这身和原本的干枯玫瑰色口红搭配在一起会显得人温婉又安静,现在拿错的这支是透着细闪的淡番茄色,倒是让人一下子变成了更偏活泼娇俏的小女生。
好在今天赶时间,眼影只随便用大地色打了一层,不然非得不伦不类的。
林岁昭收回视线,把口红旋好放回包里,洗完手出了洗手间。
大概是涂口红花的时间比较多,刚刚还有在外面抽烟的人,现在却变得安静起来,空旷环境下的安静总让林岁昭觉得有些瘆得慌,洗手间旁边就是楼梯,安全门半敞着,幽绿色的逃生指示牌的光亮让黑洞的楼道变得好像会吞噬人的怪兽。
林岁昭瞥到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但刚想目不斜视继续走开的时候,她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身后,楼道里含含糊糊传来一声女孩的声音,虽然只是很快一瞬间,但林岁昭还是隐约感觉到,是华黎。
这样的夜晚和这样昏暗的楼梯间,林岁昭止不住内心的负面想法,脑子飞快转动,把通话声音降到最低,调开了陈烬年的语音通话界面——下午华黎介绍过的这家店的老板乔承临时去处理供应链那边的事,而林岁昭出包厢时华承已经醉得差不多了,那么她有联系方式的、还在包厢能最快限度赶来的人,只有陈烬年一个。
或许还有最重要一个原因,潜意识里,她最信任的人,是陈烬年。
但林岁昭来不及想别的,只是放轻脚步走过去,手指几乎就要触到发送通话提示,刚刚她注意到的是半敞的安全门,现在视线紧紧盯着的却是关上的那一半。
林岁昭边往前走边稳了稳心神,楼梯右边还有挺宽一段面积,或许是因为之前很多人会来这边抽烟,窗户大开着,风顺着灌进来,吹动旁边花盆里茂密的树叶,也让她后颈和手臂裸|露的皮肤也因此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门后边已经完全听不见声音,林岁昭却不敢放松,其实只是很短的一段路,但在极度紧张的心理作用下,她却觉得漫长到腿过度劳损得像灌了铅一样,十分沉重。
林岁昭还在酸疼的那只手臂伸上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阖着那扇门的把手,刚刚还只算得上微弱的风也好像能感知到紧张的情绪一样,呼呼地把边上的纱质窗帘吹得飘荡起来,正要拉开,捏着手机的那只手臂却感觉到一股拉力。
皮肤和皮肤碰在一起,林岁昭冰冷的手臂被动碰上一片温热,拉她的力气其实不算大,但因为毫无防备,她只能顺着力,有些踉跄地移步到旁边。
很明显的烟草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闻不见那一丝清冽的松柏香。
“嘘。”
男人温热的气息几乎是扑在后脖颈。
林岁昭仰头,这样近的距离,只能看见男人的喉结滚动。
“华黎没事。”
他嗓音压得很低,很沉静的语气,林岁昭莫名其妙想起刚才被她擦掉的干枯玫瑰色。
旁边是葱郁的观景树,纯白坠纱的窗帘终于要沉下来,林岁昭急着确定华黎的安危,转身时只隐约瞥见陈烬年指间袅袅的香烟。
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因为转身的动作,女孩披散的头发拂过来,柔顺得比羽毛还轻,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陈烬年这次没说话,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
他垂了垂眸,把烟往后拿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