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车子终于到了繁华的商业街最尽头, 租赁的三层大楼做了精心的改装。外面是华丽张扬的广告,钻石般璀璨的女人明眸善睐,含笑看向街道。
时间已是晚上八点, 医院大门洞开, 灯火半明半灭。
车辆停下瞬间, 韩费凡立刻拉开车门下了车,脚下有点发软,他伸手扶住车门,一眼看到了前面安坐的“蠢货”司机, 恶狠狠看了那司机一眼, 这时他身后保镖的车也停下,两个贴身保镖走过来。
韩费凡走了一步, 一个保镖上前, 想要搀扶, 被他一把挥开了去, 他急急向里面走。
中心轮值的保安,前台一个也没看见,他一路向前,到了电梯, 看了一下旁边的指引, 走了进去, 伸手按电梯的一瞬, 他瞳孔微微一缩,那关门和一的按键上面赫然残留着血迹。
叮的一声,来不及细想,电梯门开了,他走出电梯, 三楼灯火通明,他看上面的指引牌,却觉得眼睛发花,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他转头看一旁的保镖:“去看手术室在哪里?”
那保镖听了,立刻向一旁去了,过了一会,他走过来,引导着韩费凡走过去。
转过两根华丽的罗马柱,绕过拐角,走进一条安静的过道,在最里面,仍然亮着灯“手术中”的地方,便是手术室。
韩费凡伸手拿起了电话,送到脸旁:“真真——你听得见吗?”
电话里面一片安静。
他咽了口口水,向前走去,不长的道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手术室的门虚掩着。
他伸手按上门扉,猛然用力一推。
里面的声音汹涌而出。
——电子屏上仍然各个角度全方位展示着本次手术的样板脸。
——淡淡的很低的音乐声混合着极淡的香味,所谓高级美容中心的贵宾关爱舒缓服务。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姑娘,她一只手仍然死死按着脖子,血早就沾满了她的手,下颔骨从手术切开的地方隐隐露出,仿佛一张诡异的笑脸,她的另一只手上的电话还亮着。
韩费凡慢慢叫了一声:“韩真真。”
安静的手术室,那边电话的扬声器里也传出一声很低的微微颤抖的“韩真真”。
片刻,手术室里面传出一声愤怒到了极致的怒喝:“我要他们死!!”
~
韩费凡捂住胸口坐上车的时候,韩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韩费凡伸手接过电话,一边干吃了两颗降压药,一边斟酌了一下,强压着情绪道:“你妹妹情况很不好,现在安排人给她重新收拾再送回来——”到底是自己的子嗣,他声音哽了一下,复而才说了下去,“你现在回老宅准备一下后事。我马上回来。”
韩其说:“好的。”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接着电话里传来冰冷的嘟嘟声,韩费凡有些愕然放下了电话,仿佛还没回过神来,他另一只手上仍握着韩真真的电话。
好像有哪里不对。
韩费凡伸手扯了扯衣领,仍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从小就有算命的人说过,他的命苦。
的确苦。
幼年丧父,头脑聪明天资聪颖的他却不得不失学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后来辗转到了南迈,仍然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像狗一样活着熬过来,刚刚混出个人样来,还没来得及衣锦还乡,母亲病逝临了,还将韩费扬这个拖油瓶送过来。
青年丧妻,他这一辈子,要的,不过就是体体面面的活着。但他的人生成也陈缪,败也陈缪,从头到尾活成了吃软饭的笑话。
中年丧女,韩真真是他从小养在身边长大的,是混了些,脑子也不够聪明,但毕竟还是他唯一的女儿,眼下却眼睁睁死在他面前,他想起自己挂的第一个韩真真的电话,只觉太阳穴再度突突跳起来。
韩费凡伸手摸出药瓶,再度倒了一颗降压药,一口吞了下去。
车子疾驰向前,又快又稳,穿梭在间或拥堵的车流中就像逆流而上的鱼。
韩费凡目光从窗外看向司机,司机很安静。他的目光渐渐冰冷,伸手去按向腰间,腰间贴身的地方常年佩着的枪让他的情绪稍许安稳。
他看了一会后视镜里面的脸,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司机回答:“安。”
韩费凡:“才来的?”
安回答:“来了两个月。”
韩费凡道:“以前在哪里做过?”
安回答了一个物流公司的名字,正是韩其现在管理的,韩费凡按在腰上的手微松,神色也微松了些。
车子转弯,车轮在地上滑出虚飘的痕迹,然后转向了另一条街道,在这样快的速度下,韩费凡伸手拉住了车门上的抓手。
车子过了一条小街,转过去就是芷泉街,很快,汽车在韩家老宅门口停下了。
然后,安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韩费凡开了车门,他一下车,就察觉出老宅中的过分安静。
整个韩家老宅沉默、死寂,就像一座张开嘴的坟墓。
他走进去,从前院到大厅,走廊,花园,一个人都没有。
隐隐的佛音从佛堂传来,那是有人过世时常用的音调。
韩费凡一直走过去,佛堂门口挂着白布,惨白凌乱吊在门口,他心情复杂伸手拉了一下,那白布一下垮了一半。
“家里的人都死哪里去了?”他声音带了愠怒。
没有人回答。
他扯开乱糟糟的白布,走进了灵堂,进去一瞬间,惨白的灯光下,他一瞬看清了眼前的东西,顿时整个人都是脑门的神经一抽。
只见整个佛堂的供桌上,所有供奉的长明灯和佛龛香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排排成多米诺骨牌的牌位。
这些牌位都是他韩家有名有姓的祖宗,在他重修佛堂后与神同供的,牌位是用上好的红木制成,整整齐齐而又廉价排在那里。
——供桌下面是一个火盆,正在热烈燃烧的香油里淹着一半沉一半浮的纸张碎屑,一个半蹲在火盆面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正漫不经心将手上的钱一张一张向里面烧。
正是韩其。
听见动静,韩其转过了头,他一面将手上货真价实的纸币放进火盆,一面很客气的说:“父亲回来了。”
韩费凡死死看着韩其,眼前的儿子看起来这样亲切,却又这样陌生。
他的笑脸刺痛了韩费凡,韩费凡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韩其扬了扬手给他看:“给韩真真烧钱啊。按照老家的规矩,这火盆里的火不能断——哦,这都是晚娜辛苦挣得钱,现在韩真真也用不上了,不如烧给她。”
他手上最后一叠钱扬手扔了进去,火盆里的火先是一小,然后猛然窜了起来,火光照亮韩其生气勃勃的脸,他此刻的神色看起来愉快极了。
韩费凡死死看着韩其的脸。
韩其恍若不知,手上的纸烧完了,他站了起来:“呵,没钱了——但火不能断,不然,就是断了香火,对不对,父亲。”他缓缓移动目光,然后忽的伸手一推,那供桌上的多米诺骨牌似的牌位一下扑面跌宕倒了下去,最下面的先掉进了火盆里,溅起里面的香油,惹得火呼啦一下,很快房间里充满了香木燃烧的味道。
韩其微微侧头,伸出手去,将第二个牌位推了下去,接着是第三个……推到第四个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韩其转头看韩费凡,后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上面交织着被欺骗的憎恨、厌恶、痛惜和难以置信以及失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其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韩费凡扣住他手腕上的手上,那只手几乎用尽了全力,关节泛白,手指颤抖。
韩其勾起嘴角慢慢笑了一下:“不知道你是指的哪件事?”
“是我截了韩真真的整容医生?是我私下分了那几份授权书?是我将你的旧爱晚娜女士的故事在网络推广?或者是我最近的玉石计划动了几位叔伯的蛋糕惹得他们和你反目?”
“还是说这个?”韩其另一只手简单一推,韩费凡的手抓了个空,供桌上剩下的牌位都滑入了火海。
香甜的木料气息喷涌而出,如同盛大的挽歌。
“韩其!!”韩费凡怒喝一声,扬手就是一巴掌,但手到了一半,他那只手被韩其反扣住了手腕,然后韩其只是很随意一个侧手,韩费凡就被轻易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狼狈像个刚刚学习走路的孩子,一直湛湛滑行了几米才停下来。
这场景如此熟悉,当年他最后一次挥手扔开陈缪时,也是如此。
“来人!来人!”韩费凡大声叫起来。
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人呢?!该死!”韩费凡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时候门口窸窣响起了脚步声,他回过头,顿时心里微微一松,只见张厨娘带着几个新仆妇走过来——虽不顶用,这也是自己人。却没想到,她们几步走过来,没有回应韩费凡的眼神,而是齐齐向韩其微微颔首行礼,然后带上了佛堂的门。
韩费凡既惊且怒,还有什么不明白,转过头去,阴鸷可怖看向韩其。
“是你?!这些人都是你安排的?”
韩费凡并不常管家宅例如佣人使用这样的“小事”,以前有晚娜,后来晚娜不见,就直接交给了管家。只要工作体贴得体,寻常的下人到不了他眼里,而那些下人缓慢的替换也个个都有充分的理由,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韩其!你到底要干什么?”韩费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韩其靠着供桌,看着眼前逐渐失控的韩费凡,那目光充满了审视和审判,就像看着一条穷途末路的狗。
火光噼里啪啦的爆裂在他身后灼热喧嚣燃烧,佛堂的诸像双目圆睁,沉默看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要这么做?”韩费凡想不通,头痛欲裂,心跳的仿佛失去规律,他捂住胸口,“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后,我死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你那个疯子母亲?就为了一个死人?你疯了吗?”
韩其缓缓笑:“你看来并不蠢。所以,我倒是有些奇怪,我为你奔波收账和处置公司的时候,那些产业清理的时候,怎么你没有看出来。”
韩费凡挣扎喘气,不服气道:“为什么?为什么?她给你的,我这些都可以给你!甚至更多,但为什么要这么做?韩其,你不要忘了!你姓韩,你是我韩家的人!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流着韩家的血!”
韩其点了点头:“说的不错。可是现在韩家这些东西,最新的规则一出来,恐怕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全部都没了——到时候,你还能给我什么呢。忘了,没有钱,像我们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韩家人,牌位应该也会从老家祖宗祠堂移出来吧,毕竟,以后祖宗祠堂的钱都断了。”
韩费凡颤巍巍指着韩其,手指和下巴的肥肉一起颤抖:“你敢?”
他嗓子发甜,却撑着将那一口翻涌到了嗓子的血咽了下去。
韩其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脸,曾经有多趾高气扬和高高在上,现在就有多虚弱不堪,仿佛一个泥足巨人。
“我为什么不敢?”他看向韩费凡。
“韩先生可还记得当年和陈女士结婚时信誓旦旦说的话,为了你忠贞的爱情,你将让第一个孩子跟着岳父大人的姓。”
“韩先生,又还记得当初离婚时,你流着眼泪对我母亲说的话,你说你只是喘不过气,彼此需要一点时间,未来并不是不可能。所以,孩子就当是一个念想,你不会带走。”
“对这些,韩先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费凡:“你跟你那个有病的母亲一样——”
韩其颔首:“我的病,只有做完这一切,才能好起来。”
韩费凡摇头,愤怒指控,渐渐冷笑起来:“不,你的病已经在根里了,跟你母亲一样,你好不了。你以为你现在成功了?韩其,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现在凭着几个年轻人就能搞定南迈你以为我死了,一切都是你的?你以为你真的搞定了大先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敢跟他做交易?你还记得你那位裴叔叔,你以为他的女儿真的是病死的吗?你给了大先生你的弱点……”
韩其毫不在意:“这些就不劳韩先生费心了。”他居高临下看过去,“而且,我也没有弱点。”
韩费凡看着韩其的眼睛,他的手已开始痉挛般颤抖:“是吗?你真的没有吗?”
年轻的男人那一双沉静如海的眼睛。
和年轻时的陈缪一模一样。
他想到这里,想起了那个女人,硬碰硬是不行的。
韩费凡耗尽了半数力气,声音软了两分:“小七,你说争来争去,到头来,不都是为了咱们韩家吗?我对不起你母亲,但她是怎么对我的,你都知道。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真的要看爸爸……”
韩其眼里显出讥诮的笑,打断了韩费扬:“儿子?原来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后来又不曾争取,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况且,韩先生,可曾忘了,玉龙寺主持给您批的面相——断子绝孙。”
他抬起手,手里多了一张纸,这是一张户籍登记更新的回执表单。
上面的姓氏部分,赫然改成了陈缪的姓。
韩其,从母姓,陈韩其。两个姓氏,韩刚刚被压住一头。
韩其缓缓侧头,看着地上的人,漫不经心补上最后一击。
“韩先生,要是想要儿子,可以重新娶一个漂亮年轻的妻子。哦,对,忘了,你现在绝根了,没有生育能力了。”
韩费凡再也受不住,叫了一声,猛然扑了过去,韩其侧身一让,他直接撞到了后面的供桌上,供桌微微一颤,韩费凡双手死死按在桌上,浑身颤栗颤抖,大口大口喘气,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
“没想到南迈的身份信息更正比帕城还要便宜。”
韩费凡看着供桌上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清晰。他死死盯着上面的东西,汲汲营营大半辈子,他做了那么多事,捐了那么多香火,求了那么多佛,最后却是一场空。
“你早就算好了——你早就算好了……不,不可能,不,我韩家不可能绝后,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终于一口血喷了出来,跌倒滑落在地。
他一只手按住腰间,哆哆嗦嗦想要从腰间拔出什么东西来。
但滚了一下,从腰间更快滚出来,的是一瓶药。
小巧精致的瓶子,滚动,哗哗,滚到了韩其的脚下,韩其抬脚,踩住。
地上濒死的男的脸上显出难受和挣扎,但始终没说话,死死咬住了嘴唇,也没有恳求,这个能屈能伸却爱面子的男人,在最后一刻,试图在儿子面前保留最后的尊严。
韩其只是看着他。
“这么死,倒显得我的冷血了。”他看着地上的人,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向外喊了一声,很快,家庭医生到来后,简单检查后,立刻进行了紧急抢救。
“要送医院吗?”医生问。
韩其看了韩费凡一眼:“韩先生要面子,这么半身不遂失-禁的情况,不合适。”
韩费凡已说不出话来,他一双眼睛死死看着韩其,颤抖的嘴角却有了一抹诡异的笑,嘴唇咬破,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举起了手。
片刻,砰的一声。
枪声惊起一群飞鸟。
韩费凡低头歪了下去。
那枚子弹贯穿他身体,打进了身后高坐的泥塑佛像上,从额间射入。
轰然一声,半个佛像滚了下来,噗嗤一声,压灭了火盆里面剩下的火。
满身是血的家庭医生呆呆坐在地上,而前面的年轻男人已抬脚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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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其回到陈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阮颂听见汽车的声音,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披上了外套,她拢好头发走下去,韩其正从外面走进来。
阮颂走过去,替他拿了身上扔下来的外套,上面夹杂着含混不明的味道,她目光一扫,看到了隐隐的血迹。
韩其没说话,她自然也不会主动问,只将手上衣服放到另一旁挂好。
看见睡着的小水揉着眼睛出来,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小水继续回去睡觉。
然后拿了一张温热的帕子给韩其擦手,一边很随意问:“小七爷,渴不渴?要不要试试鱼汤。”
“嗯。”韩其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面拿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他擦得仔细极了。
阮颂新盛了汤端着过来,温度刚刚好。
然后听见韩其说:“韩费凡死了。”
不是韩真真,不是别人,是韩费凡。
她一瞬间定住,短暂两秒后,她将手上的鱼汤稳稳端到他面前。
“……恭喜小七爷。”
“恭喜我什么?”韩其问,他没有接鱼汤,而是直接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拉,温热的鱼汤滚了出来,顺着手腕滚下,他忽然低头,狠狠压住了她的唇。
碗滚落在了地上,他另一只手用尽了全力一般,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阮颂几乎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这样,这个吻粗暴而直接,带着几乎摧枯拉朽的气势,在她唇齿间游移,阮颂终于感到了痛。
她推他,但他更加用力起来,下一刻,她被压在了沙发上。
在这一瞬,阮颂忽然呜咽了起来。
她眼睛红红,一颗晶莹的泪珠翻滚在眼里。
他停下了动作,带着滚滚惊雷般情绪的眼底晦涩难辨看着她,阮颂伸手捂住嘴,睫毛轻颤。
韩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拉了下来,她的唇瓣微微出血了,他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手指冰凉极了,那串玛瑙佛准滚到了袖口。
他收回了手,沉默了一下,声音低哑,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点灯,点蜡,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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