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对峙
再见到叶知，洛清觉得他周遭的空气下降了二十多度。
洛清道：“赵普光之子赵冷，数年前已化名赵今，事发之后逃到边境沿海一带，一直在做贩鱼的营生，到这边又新娶了一房，也早已去了，现如今只剩下他和一个小重孙，靠小孙供养，勉强度日”
硕大的海风扶面，衣摆掀飞，叶知与洛清化为寻常人家的少年一起行走在沙滩上，叶知听完，问道：“那老人可曾昏聩？你有没有同他说话？”
洛清道：“还不曾，后面来了一个麻烦”
叶知侧头：“麻烦？”
洛清道：“是，我前脚刚到，还未站稳，他那义子就阴魂不散追过来了，不过能和赤河打成平手，倒也不差”
叶知道：“雪海？”
洛清点头。
叶知惊道：“那他？”
洛清自是知道叶知怕他再对雪海下手，不由白了他一眼道：“放心，我还未动手，秦如默就把他打惨了，下手还挺狠，这可不怪我”
叶知道：“他们这父子关系到底怎么回事？”
洛清摊手，“天知道，当爹的，都那么奇怪”
叶知不由笑道：“怎么？冥君也曾那样打你？”
洛清道：“小时候那还不是常事？长大了他倒是想打，那也得追得上才是”
叶知咯咯笑了两声，洛清也笑。叶知道：“我倒是觉得，有人管感觉也不会太差”
洛清道：“不会太差，总也不会哎，与你相反，我父亲管我管的太严了，我都这么大人了，总感觉会透不过气，也很”
叶知接道：“没面子？”
洛清似摇头也似点头，一阵调皮的乱晃，算是默认，突然踢起一脚的海水，渐了叶知一脸。
叶知挡了挡，洛清又踢，又踢，叶知终于开始反击，一下子饶到他背后，靴子浸到水中，腿一踢立马回他一身，道：“我看啊，还是管管你的好，省得出来作孽”
洛清又踢他，两人一边踢一边哈哈大笑，洛清道：“你怎么能说我是作孽？陪朋友也是事，查三百多条命的案件，更是大事，不过，话说回来，自从跟你走一块，我父亲，貌似管我管的也没那么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叶知道：“你肯定是喝酒喝多了”
洛清哼了一声，“说谁喝多了？我可是千杯不醉，还不知道是谁上一次在我那儿喝的烂醉如泥”
一提到这儿，叶知的脸没来由的一红，踢他踢的更狠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带我去的什么地儿？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嗯？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
洛清边踢他，开始边跑边躲闪起来，进攻者成为防守者，道：“天地良心，那地方我是真的去的不多，我是我是为了你好，怕你将来娶不着媳妇”
叶知：“是谁天天让我不要多跟人打交道？现在倒关心起我娶媳妇的事来了，你自己解决了没有？”
洛清：“话虽这么说，你是神，自然得跟神打交道，娶什么人啊？”
叶知的动作变缓，狠狠踢他一脚之后，再不回了，任洛清再踢再打也没用，自己独自一个人走在前面。洛清追上来，伴在其右，叶知道：“你真的没跟人打过交道吗？”
洛清举手发誓道：“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
一番折腾，风和日丽，两人一路聊天，跨过由三根旧木棍搭成的门框，入了一处破烂的小院，不想，才刚一入门，就有一十岁左右的小童拿着一根棍子赶上前来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你们是什么人？到我家来做什么？”说时迟，那时快，赤河嘭的一声将门踹开，从房里走出来，瞪红了眼，呵斥道：“你这”
两个字才喊出声，洛清将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赤河立马不吭了。
叶知目光落向那小童，但见其衣衫褴褛，一双大眼睛瞪的雪亮，目光中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阴毒与狠戾。个子不低，却面黄饥瘦，整个人俨然一副营养不良之症，饶是如此，仍挡不住他眼中的灼灼精光。
精、气、神不差，倒像个刺球，叶知心想。
那少年见两个陌生人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心中顿感不满，他不知道，当下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的心境，叫“自惭形愧”，心中不由得更加火起，大声喊道：“你们看什么？是谁给了你们胆量，都偷都我家里来了？”
叶知回头看了一眼洛清，意在寻问，后者摊摊手，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们来时，他不在，总不能一直在外面等着吧，”
叶知朝小孩道：“我们不是小偷”
小孩回的铿锵有力：“来者不报就是偷，这可是我的地盘”
洛清道：“刺猬”
“你说什么？”小孩眉头一皱，一根长棒立即向前挥来，叶知与洛清动也不动，那小孩却被卡在原地，挡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任他如何气恼，就是攻不过来，只能眼盯着他们大步朝屋内去，气得浑身炸毛，却又无可奈何。
正恼火间，却见那个说话更少的哥哥突然对他回眸一笑，像是安抚，又略带调侃，只这一眼，少年便确定，他们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又怎样？来人既然进的是他家，他自然大咧咧雄纠纠气昂昂的跟了进去，怎么也不能失了家主的气势，不过才刚一跟进去，他的火，蹭的一下又串起来了。
柴房的草墩子上绑了一个人，面目清俊，半张脸却被染成了红色，床上孤零零的老人被吓得不轻，躲在破烂的补丁被中瑟瑟发抖。
小孩一下子冲过去，将他护在身后，神情戒备，果真像一只刺猬。当下，无人理会他的英雄主义，洛清一下自禁符中扔出秦如默，这一下，小小屋子，满满当当，站满了人，最远的，相隔不过三尺。
叶知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来的。
小孩惊恐的道：“你你们谁敢动他，我跟你们拼命”
他完全被无视，雪海非常能理解他感受。
落地的那一刹那，秦如默的目光骤然锁在床上那具半佝偻的身子上，眼见一团杂乱的白发，比他还要老，目光中有些惊疑，张口问道：“你是赵冷？”
老人不答，瑟瑟发抖，秦如默又逼问道：“你是赵冷？”声音不高，吐字清晰，眼神凌厉，看那表情仿佛老人确认之后就要活剐了他。
老人抖的更厉害了，佝偻消瘦的身子看起来仿佛要散架，此刻他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头发蓬乱，口边挂着涎水，半张身子死沉沉，右手抖的像筛物，一看就是中风之状。
秦如默盯了半响，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是赵冷，赵普光的儿子哈哈哈哈，老天有眼”
秦如默大笑，像是释然，对他此刻的下场极其满意，随即冷飕飕笑道：“瞧瞧你这样，落魄糟糠，你秦敊我差点都快认不出来了，这些年过的如此好，这可全是托你那堕了十八层地狱的父亲，不知道他看到你这幅样子，可会高兴？”
出乎意料，老人半侧着头，面色渐渐变得平和，沧桑的声音带着冷淡的笑，他道：“当然高兴，好歹我也是努力活过的人，命不好，不怪人，不像有些人，当了半辈子了懦夫，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我这儿质问？”
秦如默闻言，脸色陡然一变，袖子一挥，立马带起一阵罡风，向床铺上打去，小孩闭了眼，稳立不动，只待等死，不想突觉周遭气焰猛的一震，胳膊上一疼，他已被一人紧紧护在怀中，一抬头，正是叶知。
叶知低头对他说了两个字，“别怕”
雪海焦急道：“义父”，奋力挣扎，绳子纹丝不动。
秦如默攻击被阻，狠狠的瞪了叶知一眼，一转头，又与赵冷眼光对上，四目相对，眼中顿起波澜，先是迂回荡漾，随后泛起阵阵火光，把那水几乎要点的沸腾蒸干，无声的质问，拼死较量。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已处日暮残光的老人竟然毫不退让，老人浑身使劲，费力的转过身子，因为使劲，半张身子抖的更加厉害，他抬头，一双浑浊的老目涨得通红，内含坚毅与力量，他道：“活到今天，我只为等你的一声道歉”
秦如默道：“你说什么？我跟你道歉？”
赵冷坚定的道：“是”
秦如默道：“道歉我当初没把你一起杀掉，害你活着受了这许多苦？”
赵冷道：“错，道歉你忘恩负义，不知我父亲护你秦家之恩，反而恩将仇报，我父亲杀你一个，我杀了我全家三十多口”
血涌上秦如默的脸，整张脸涨得通红，大抵是受不了对方黑白颠倒的质问因而太过愤恨，骤然站起，又一把被洛清压下，洛清道：“何不搞清楚？”
赵冷道：“杀你全家的，不是我父亲，
秦如默顿了一顿，血涌上他的脖子，涨得通红：“你说什么？如今的世道，做了的事不承认，反倒让我像你道歉吗？敢杀不敢认吗？这就是你跟孙子一样躲了这么多年的理由？嗯？你也再说一个不字？”说话间眼中两道凛冽的剑气杀过去，被晓晨出鞘，一下挡了回去。
秦如默怒道：“既是要破案，为何不让我手刃仇人？”
叶知不言，洛清又一把将其压下。
赵冷道：“你外出离家十余年，出于义气，我父亲对你秦家百般照顾呵护，尤其你那质朴小儿，更是我父亲一手悉心栽培长大，他口口声声称我父亲为义父，喜爱至极，无论到哪里，处处带着他，你说，他怎能下得了手？倒是你这个亲生父亲，哪里尽过半点的责任？”
秦如默呛声道：“休得血口喷人，我虽在外数年，家里一应钱财银两，哪里不是由我供应？杀人害命不说，倒也居功自傲抢了先？果真父子卑贱血脉，一脉相承”
赵冷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莫不是不知道你父亲身串痨疾多年，就凭你那一年或多或少十几两银子，吊命都不够，父亲不提，你便当真以为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
“废话少说”秦如默扭头，“纵使他对我有诸般义气，从他出卖我的那一刻就全抵消了”
赵冷恨声嘶喊道：“既抵消，你又为何杀害我全家三十多口？”
秦如默喊道：“是赵普光那卑贱小人杀我全家在先”
“你”赵冷浑身激动，开始剧烈咳嗽，小孩急忙过来相扶，耐不住他咳嗽的太厉害，三两声过后，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小孩大惊失色，一下子手忙脚乱，眼看着就要哭出来，叶知走近，随手以灵力化出一片鲜嫩的绿叶，递给小孩道：“给他服下，小孩照做，老人顿时气色大好。
叶知看一眼赵冷，侧过身对洛清摇摇头，“他不行了”
洛清道：“以后不要用这样的方法”
叶知：“为何？”
洛清：“自保”
叶知：“什么？”
“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