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比天大的粥
第二天刚过卯时三刻，楚穹等三人便已早早起来洗漱收拾完毕，准备离去了。
整个越州南北跨度极大，这些日子他们来建瓯郡已经耽误了不少时日，若是要赶到最南边的南海郡，就得三月中了。
“楚师兄，咱们的马已经被喂过了，这帮兵卒还帮咱们洗了马。”凌云手持着那把破晓，从院子后面的马厩走回来时说道。
楚穹听了微微笑了笑，而后背起包袱，叫上二人就准备出城，
三人牵着马，走在建瓯城的街巷上。
十余丈宽的福州街上却看不到一个摊位，周边的店铺也都上着门板，并没开门。
道路两边，尽是面黄肌瘦的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但却诡异的没人发出一声响动，想来是因为饿得连哀叹的力气都没了。
三人看着这死气沉沉的场景，心中俱是一阵无奈，但也只能摇摇头，微微叹口气。
就在三人走出一半之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喊道：“城北马员外家赈粥了！快去吃粥啊！”
说完那人捧着一只缺了角的破碗就往北跑去，身后还跟着许多刚刚还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饥民。
此时的众人都恨不得多长几条腿，好能跑的快一些，生怕去的晚了没的吃了。
“奇怪，这城北马员外家是什么情况，在这种时候竟然会主动开棚赈粥？”段霄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疑惑。
楚穹目光中也吐露着些许不解，忽然微微一笑，低声说道：“既然碰巧赶上了，与其在这里琢磨，不如我等三人也去看一看，兴许这马员外就是个善人呢？”
一旁的凌云点了点头，而段霄却不屑的冷哼一声，但却当先向城北而去。
建瓯城面积不大，整个城占地也不过几十顷地，三人走到城北也只花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尚未走到近前，便看到远远的，人群互相推搡拥挤着，却也在努力地排成一列的队伍。
“别挤！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凡有拥挤插队的，都给老子打出去，这粥宁可倒了也不给捣乱的贱民吃！”
站在人群最前面，一个身穿管家服饰的胖子插着腰大声呵斥着。
在其身侧，几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手持长棍，大喝着答应，这嗓音将那些原本哄抢的人群震得一愣，立刻自发的站成一列。
见到这帮灾民如此听话，那管家咧嘴一乐，而后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大声说道：“今日是我家主人母亲六十大寿，我家主人心善，想着你们这帮贱民每日过得那般辛苦，所以过来施舍你们一些粥吃吃。”
说完，他一脸鄙夷的看了看面前的饥民们，而后又撇了撇嘴说道：“你们每人都可以先过来打上半碗，而后都给老子站到宅子外面，大声的喊上几句吉祥话，说的好了，主人高兴，兴许还能再舍你们一碗粥吃吃。”
此话一出，让这些饿了许久的灾民眼前一亮，顿时喜上眉梢。
半碗粥说多不多，但至少够自己果腹挨上一日了，若是再能弄到一碗粥，至少也能给自己的妻小吃上几口，兴许就是一条人命呢！
所以众人心下都打好主意，一会要去这马员外的宅子外面好好卖卖力气。
不就是说点吉祥话么？谁不会似的。
“恭喜发财，早生贵子，百年好合，金榜题名”
人群之中，一个面黄肌瘦，两眼无神的男子口中念念有词，看他那副纠结的样子，似乎是搜肠刮肚了许久，才拼凑出这些不太合时宜的吉祥话。
而在他前后，大量的饥民也像他一般，不停地琢磨着有什么能被称为“吉祥话”的说法。
不过是一群市井小民，能说出来的，大多也就是祝人发财或是多生孩子的话，用在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妪身上，想也知道这群人一会儿会有什么下场。
毕竟夸人也需要点见识和知识，这年月，读得起书的家庭，少有揭不开锅的。
但凡是总归是有例外的。
人群之中，有一个身穿长袍，头戴方巾的书生打扮之人，一身洗的发白的袍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大大小小的补丁更是让这件袍子显得那般寒酸。
此人乃是建瓯城中府学的一名书生，年有十七八岁左右，姓杨名晨，尚未表字。
虽然是府学的书生，父母早亡，家境贫寒，每每到了贡进束脩之日，都会被同窗等人嘲笑，但好在其师长知道他家境贫苦，也不曾提及束脩之事，再加之平日里院正让其做些杂活抵扣食宿，这才让他能在府学读书三载有余。
但适逢当下饥荒之年，家中没有余粮更无家资，不得已，这读书人也只得厚着脸皮跑来排队领佘粥了。
书生听着身旁众人口中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吉祥话，不自觉的哂笑一声，一脸不屑的瞥了瞥众人。
“哼，一群目不识丁的升井小民。”他轻声嘲讽道。
然而虽然他声音很轻，却也被身旁一些耳朵尖的人听了个大概，再看看他那副傲慢的样子，大抵也能猜到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大家都是饥民，一个个都饿得两眼无神，一脸菜色，你凭啥就能看不起人？
于是立刻就有人开口回击他。
这自古以来，文人互相攻伐，大多都是引经据典，即便是说些恶毒之语，也得是文绉绉的才能显示身份和涵养。
但对于百姓来讲，自然是什么话直接就说什么了。
“你这嘅驴！不过是个穷酸书生，念过几天闲书罢了，咋的还敢瞧不起我们？”一个满脸蜡黄的汉子一脸怒色的骂道。
这汉子身材不矮，若是换了平日，恐怕早就拳头招呼了，但是饿了这般久，早没了力气动武，只好动动嘴皮子了。
这时旁边也有人看到二人争吵，一开始都以为是因为排队，还有人过来解劝，就比如一个中年人低声说道：“两个后生仔，少言啦，留力多挨几日勒。”
那书生自然不会多说，只是还是那般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轻蔑眼神，但那汉子却忍不住。
只见他吞了口唾沫，将这事情的原委简明扼要的说了几句，这一下让周围的人都气愤不已。
不过纵然是大家伙都很生气，却也没人愿意干啥，最多也就是朝书生扔下一句骂人的话， 便不再多言了。
能省些力气，还是省省吧。
那书生也是生了一肚子闷气，明明是自己听到了他们这群憨货口中念叨了许多不合时宜的话，这才想出言劝阻，但自己这“文人傲骨”，怎么能直接就说呢。
好歹你们也得跟我“杨夫子”请教请教吧！
“哼，既然你们这群嘅驴这般奚落于我，那你们待会就自己挨揍吧，我才懒得管你们勒。”
他心中暗暗想着，于是便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了。
就这般一个接一个的，饥民们从马府家丁的手中领到了一些稀粥，有人一脸喜色的蹲在一旁大口吞咽，有人一脸欣慰的抱着碗小心翼翼的离去，还有那些早已喝完粥的，正眼巴巴的瞅着不远处的大釜，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领了粥的，若是还想要，现在就随着去我家主人，马员外的宅邸外面喊吉祥话，自然有人会给你们再派一碗粥吃。若是不去的，就此散去，别在这里碍眼！”
看周围站了不少已经喝过粥的饥民，那管家模样的人又起身高声说道。
众人一听这话，喝完粥的立马跟着不远处一个家丁打扮得人离开，没喝完粥的，也三口并作两口，赶紧将口中食物咽下，忙着起身离去。
毕竟一碗粥的事，在这个时候可是一件比天还大的事！
看着众人拖着有气无力的脚步离去，旁边站着的家丁们面上都带上了一丝嘲讽的笑意，那管家打扮之人更是一脸不屑，眼中还隐隐透露着一丝玩味。
“哼！一群命比草芥的贱民，只知贪便宜，总是要吃大亏的！”他心中暗暗骂道，而后又转头看向面前等待派粥的众人。
“站好了！排好队！谁他娘敢捣乱，老子打死你们！一群贱民！”他再次开口大声呵斥。
站在不远处的楚穹等三人，已经在附近观望了一阵子，见这马员外府下的仆人虽然口中言语粗鄙，但胜在确实派发了不少粥食，也算是做了些善事，三人自然不去计较其言语失德之事。
就连一向嫉恶如仇的段霄也不过只是冷哼一声罢了。
“师兄，看来这马员外还真是个心善之人。”一旁的凌云轻声说道。
楚穹闻言点了点头，而后脸色稍有缓和的说道：“若是能多一些这样的人就好了，这建瓯城内的饥民，想必也能撑过这段日子了。”
“只是不知道这马员外家资如何，能不能多支撑一阵。若是可以，想必能救下不少挨饿受苦的百姓。”凌云回头看向来路，那里的街巷周围，躺着不少已经因为饥馑而饿毙的苦命之人。
“哼！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去其府上看看究竟，不是更好？”一旁的段霄双手抱胸，轻哼一声说道。
楚穹扭头看了看二人，点头道：“云烈所言不错，二位师弟，我们一起去这马府外看看吧。”
说罢，转身便向那群饥民缓行之处走去，身后还跟着段霄与凌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