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曲落人散
霁月天高。
即便是下午刚下过雨,如今气温高了,到了晚上月亮刚刚冒头得时候,地面已经全然干透了。
大理寺破了大案,柳寺卿给大理寺上下官差都放了假,除了照常值守的官员,大理寺再没有旁人。
诺然空荡下来的大理寺,倒是让明霜序不太适应。
雨后的天空倒是澄澈,骆天杭瞧着明霜序喜欢,揽着她的腰,不知在哪儿接力蹬了几下,一个纵身便上了屋顶。
身子猛然的腾空让明霜序吓得不轻,双手死死的环住骆天杭,即便感受到了脚已经触到了实地也不松手。
“这么舍不得啊?”
耳边有温热的气息划过,明霜序偷偷睁眼往旁边瞧了一瞧,又赶忙将脸埋在骆天杭怀里。
这么老高!他一定是故意的,坏人!
明霜序从鼻腔里哼哼。
骆天杭一阵轻笑,慢慢扶着明霜序坐在屋脊上。
明霜序这才敢慢慢的睁开眼睛,瞧瞧天上更近的月亮,瞧瞧地上更小的柴火。
即便是如此,她也死死的用相近的一只胳膊挽住骆天杭的臂膊。
她才不要一个人掉下去,非得拽个肉垫不行。
骆天杭瞧着对一切都很新奇仿佛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明霜序,轻声道:“我白日里,去见了韩澍。”
明霜序停下用自己的手指和事物比大小的游戏,也偏过头去瞧骆天杭,等着他的下文。
“我问了,为什么要陷害前云州刺史景翌。他说云州富饶,景刺史刚直,不肯为他所用,同享富贵。这便罢了,他另找山匪合作,也是一样。景刺史缴了山匪,平了山头,还拿到了他与山匪所通的信件。他若是不构陷景刺史通敌卖国,今日之祸,只怕是十几年前就降到了头上。”
明霜序眼底干干涩涩,半晌没有言语。
骆天杭瞧着心疼,将她揽到怀里:“你若是难受,不如哭出来吧。往后你就能以景家后人的身份立足于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明霜序靠在骆天杭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往日里要哭的时候,哭的够多了,多少次蒙着被子痛哭的时候都有了,父亲母亲在天之灵,都是瞧得见的。
“京外有慈云寺,明日我陪你,将景家老小的牌位都供上,日后你拜祭也算有地方。”
景家的一众老少,最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明霜序歪在骆天杭怀里瞧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就将身子坐直了问:
“所以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骆天杭点点头:“结束了。”
结束了固然是好事,她守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不需要憋着这么一口气闷在心里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事情,也解决的太过容易了。
她想过要怎么翻旧案,无论是拦圣驾告御状,还是敲那太和城外的登闻鼓,她都在所不惜,无论是开始查案之前要打板子还是滚钉板她也都能受的住。
可如今,竟是由另一件事轻轻松松的就带了过去。
为景家翻案这件事中,竟然甚至都不需要她这个景家唯一后人的出现。
匪夷所思。
明霜序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到这么个词。
但这一切细细的说下来,并没有半分连不上的东西,就只有她自己心头隐隐的觉得那一点的不对劲。
“所以浣娘,是因为什么要刺杀韩澍?”
骆天杭听明霜序问就知道她已然开始往更深的方向去探寻:“你说的那个柔夫人,是韩澍派出去想将浣娘灭口的。”
这就奇了怪了,浣娘不是韩澍的手下么?怎么会想要将自己人灭口?
“浣娘说,那柔夫人告诉她,这是韩澍的规距,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将手下换上一批,没有人能例外。只是那柔夫人武功不敌浣娘,没杀成。”
明霜序静静的望向骆天杭一言不发,骆天杭展唇一笑:“你想明白了?”
“韩澍一案,牵扯到的人数不少,其中也有不少在韩澍手下做了几十年的黑活儿,这与柔夫人所说相悖,这为其一。其二,若是韩澍真的有这样的习惯,也定会好好藏住不让手下人知晓,不然哪里还会有人给他卖命,又怎么会任由柔夫人堂而皇之的告诉浣娘。其三,想要灭口简单的办法有很多,下毒,买凶,怎么会有人像江湖挑战一样下投名帖的?”
她若是个男儿身该多好。
骆天杭瞧着明霜序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感慨,这样的人才大奕真的很少。
“韩澍认下了许多罪状,微有试图杀浣娘灭口一这项,一开始没有认。”
“一开始没有认?”明霜序找到骆天杭话中的缺口。
“后来认了。”骆天杭苦笑着摇摇头:“他若是不认,这案子如今还要再拖一拖才能结案。只是‘既然你们需要我认,那我便认了’,这句话在你听来,算是认罪么?”
明霜序摇摇头。
这再明显不过了。
无非是韩澍瞧着自己身上的罪名罄竹难书,也不在乎多这一条还没有刺杀成功的命案。
“柔夫人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圈养在英国公府上一只可有可无的猫儿狗儿,他并不知道她会武功。”
“所以……徐焱也只是,真的来报浣娘失踪的?”
不对劲的事情太多了,好像一团一团的迷雾就在眼前,挡住去路。拨开一团又有另一团迫不及待地涌到面前来。
“是。”骆天杭点点头:“浣娘如今找到了,徐焱也奈何不了大理寺,大理寺也奈何不了徐焱。”
“所以,若是没有徐焱这么一出,大理寺寻到那个柔夫人的尸体时,若是真的一直找不到头颅,浣娘又是寻常的被人报了失踪……”
“那定是要比如今,搜寻证据更往浣娘的身上去靠。”
这话一出,骆天杭和明霜序两人都同时的噤了声。
若是这一切都是巧合,却又太巧的不像样子了。
而若是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只怕是这一切的背后依旧有人布局,而且要比他们多想了很多步。
骆天杭的眉头慢慢的又蹙了起来,明霜序瞧着,伸手去揉:“这不怪你,若是这一切真的是背后有人操控,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能走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月光皎皎。
骆天杭伸手揽住明霜序的肩膀,手下的触感让他不禁的微微一愣。如今虫鸣渐起,草木疯长,身上的衣衫已经比冬日单薄了不少。明霜序瞧着双颊还有些婴儿肥,但怎么肩头上似乎感觉不到一两肉的存在?
“你最近……睡觉可还行么?”
感慨千言万语,堵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骆天杭只憋出来一句皱皱巴巴的这个。
换来的只是明霜序的一声轻笑:“我好着呢,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的奕京城吧。”
肩头一沉,骆天杭微微转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明霜序的头顶:“卢夫人这几日可还有空?不若我设个宴席,让她和我母亲在奕京先见一见?”
明霜序抬起头,一双眼睛忽闪:“她们见做什么?”
她脸上的纯真不似戏弄,骆天杭觉得耳根微微有些发烫:“说说……成亲的示意?”
骆天杭这话落的极轻,要不是周遭安静无风,明霜序都快要觉得一阵风就能带走这几个字。
夜里寂寥无声,只剩胸腔中奋然跳动的心脏不肯给人安宁,骆天杭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年幼时陪母亲听戏曲班子的时候,穿着水袖的伶人脚下生莲,踩着愈发急促的鼓点登场。
霎那间,鼓点戛然而止,万物屹然不动,什么令人舞台观众统统幻作云烟,独剩眼前一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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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霜序趁着大理寺众人都放假的时候同柳寺卿告了假。
给景家立牌位要沐浴斋戒,慈云寺倒是有专门供香客居住的地方。
要将头仰到最高才能瞧见面容的大佛金光灿灿,坐在慈云寺主殿中央,半合着眼瞧着来来往往的香客。
明霜序站在蒲团后面半晌,骆天杭就站在殿外等她,她却只站在大殿一隅抬头与佛像对视,不跪,不拜。
有多少前来上香许愿又走了的香客,说着大佛慈眉善目,一瞧就是在普渡众生的,怎么她瞧着,多少却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假慈悲呢?
她仿佛也站成了雕像一般,与那佛像对视。
世人镀佛像金身,佛像护世人周全。
这哪里是普渡众生,这与人世间的交易又有何区别?
明霜序恍然回神,发觉自己越想越离谱,赶忙学着一个刚刚在蒲团上跪下妇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她向来不信这个。小时候只觉的无趣,不明白二婶婶怎么会一进佛堂就是一整日。后来就更不信了,二婶婶那样善心的人,卷进自家的灾祸无端横死,哪里像是有佛祖保佑的样子。
明霜序只念了几句,就发觉这些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的句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令她平心静气,倒不如到慈云寺背后的山顶上瞧瞧奕京城的全貌来的让人心旷神怡。
右脚刚迈过门槛,背后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施主留步。”
能唤自己为“施主”的,必然是这慈云寺里的人。
明霜序自认向来行事低调,也还没有银两投入功德箱,怎么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踏出的脚又堪堪收了回来,明霜序回头看去,是一位穿着袈裟的老和尚。
那袈裟华丽,这人应是在寺里地位不低。
明霜序微微一躬身,算是行礼。
“施主不跪不拜,是不信佛祖庇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