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才走几步江晖便觉得奇怪，他是去诏狱没有错吧？怎的还有人簇拥着他让他坐在轿子上，就这么浩浩荡荡去诏狱。
这是去受刑还是去度假？江晖心中觉得疑惑，不由想要探出脑袋问道：“刘大人……”
他曾见过有个死谏的忠臣被皇帝下旨拖下去带到诏狱里，并不是这样坐着轿子大摇大摆进去的，还是手脚上戴着镣铐，被人装在刑车上拖走的。那场面，任谁看了都抖三抖，再后来闻及这位忠臣双膝生脓，背部生褥疮更是惴惴不安。
江晖也是第一次明白梁阁老那句伴君如伴虎，还需多历练的意思。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那锦衣卫幽幽地堵回来了：“大人，您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诏狱陷害你的刀，您还是住嘴为妙。”
江晖咬咬嘴唇，他这才想起来锦衣卫是皇帝的私卫，就算被人偶尔拿去借用，他们唯一效忠的就是皇帝。江晖忌惮锦衣卫，但是更忌惮他们背后的人，形势所迫，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可真的到了诏狱，江晖还没进牢房，就被请到边上的房间，由下人烹了一壶好茶，江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心中还是疑惑。莫非这里就是诏狱牢房？也忒不像了……
边上似乎还有人议论的声音：“还没有召见？那我们把他拉来这里，总归不是法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圣上那边还和将军阁老们议事，哪里还顾得上他。”
“那就把人请到皇宫里供着，扔在我们这里算什么？难道当真给他受点刑给点教训？”
“皮痒了？都说是圣上最近身子不大好才召见他，你把人打坏了，当心上头找你治罪。”
江晖听了半天，忽然迷惑起来。皇帝要召见我？
还没想出个好歹，只听见门外一阵骚乱，有人推门进来，毕恭毕敬道：“江大人请吧，圣
上召见你。”
江晖坦荡回答道：“我身上没有能穿的补服面圣。”
江晖话音未落，那群锦衣卫便捧出一件崭新的正七品补服：“江大人自便，若是需要沐浴，这里也配备热水。”
江晖点头，他重新换上补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从铜镜里看自己，嘴唇紧抿，目光冷静，仿佛自己还是一年前那个思虑深重城府颇深的江晖。
他真就只是在诏狱转了一圈，就这么出来了，连牢房的门都没摸到，就被一架软轿抬去皇宫，身边一个看着年纪很大的传旨意的太监走在他身边，乐呵呵地逗他开心：“江大人这么多大风大浪经历过了，将来一定顺风顺水。”
满打满算自从秋闱殿试，江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真真切切看见皇帝的脸了，没有想到再一次看见居然是因为他犯事了，扯淡也该有个限度。
江晖小心翼翼踏进门槛，皇帝身边的老太监便点头哈腰轻声提醒：“陛下，是江大人来了。”
江晖跪下叩首：“罪臣江晖叩见陛下。”
皇帝在摆弄一个小小的核桃文玩，并没有看他：“怎么？诏狱还没有治你的罪，你倒是先自称罪臣了？”
江晖恭敬地改口道：“臣问安。”
皇帝看了他一眼：“起来。江卿可是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
江晖起来之后，仍然谦卑道：“臣丁忧在家，思念亲眷，想起自己才及第，爹娘还未欢喜几年，就那么去了。心中仍悲痛不已，何来好事之说？”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这是梁光仲教你这样说的？”
这就不要把梁阁老扯进来了，不然别说门生做不成，到时候还要连累自己的老师。于是江晖又连忙跪下去：“微臣不敢！臣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请皇上明鉴！”
皇帝摇摇头：“朕虽年纪越发大了，脑子却还没糊涂，真当朕看不出你这大半年有什么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江晖一时间没有转过弯，却知道自己肯定哪里漏了馅让皇帝瞧见：“微臣不敢！”
江晖没有知觉，旁人看来却极其明显，尤其是皇帝这种久经风霜的老狐狸，哪里看不出现在的江晖眼神中跳荡着慧黠的光亮，与之前沉静冷漠的性格大有不同。
“不敢什么不敢，从前殿试见你侃侃而谈，却不知你的胆子这样小。”皇帝笑道。
这哪里是胆小啊，虽然原主是个有真本事的，但是穿到江晖身上的自己哪里见过国家领导人啊！能流畅地在皇帝面前说出话已经是靠他积攒了八辈子的勇气了和原主的聪明脑袋了。
“好，那朕问问你，你这大半年都干什么去了？”
江晖答不出来，干什么去了，总不能和皇帝说自己抓鬼去了，那像话吗！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是梁阁老在这儿，非得把自己抽成花猫不可！
“江卿不答，我却知道。”皇帝道，“江卿可是去了研渊阁？”
江晖根本藏不住心事，他有些犹豫地往皇帝那里一瞟，皇帝就知道他的回答是“是”了。江晖也随即反应过来，见瞒不过，便又深深行了一礼：“陛下英明，臣现在确实在研渊阁小住。”
皇帝乐呵呵地：“无妨，都是东厂查到的。他们说你的家乡倚罗村已被化为灰烬，锦衣卫查问了几个曾经的倚罗村村民，都说是研渊阁救的他，还把江府的老爷带走了。”
江晖暗暗吃惊，他不知道锦衣卫的业务已经广阔到了这种地步，他原以为这种程度的排查只能在京城以内，没有想到这还是全国包办。
这还能怎么办，直接滑跪来得及么？江晖道：“陛下圣明，臣不敢妄测君心，臣斗胆，试问陛下为何召见臣，又为何问臣是否与研渊阁有来往？”
皇帝依旧是一副宽和又憔悴的样子：“不为别的，正是因为研渊阁。”
江晖忽然心中一紧，江湖武林之大，皇帝为何偏偏要找研渊阁？研渊阁虽然名声大，但是但凡了解过一点的人，自然是知道研渊阁素来处江湖边缘，不问世事。
“江卿冷静些，朕并不是要治你的罪，而是这次有求与你。”
“什么？”江晖抬头问道，又自知失言，低下头，“还请陛下明示。”
“朕已知晓京城内有邪祟出没，朕的病痛也与此事有关，研渊阁又向来处理邪祟之事，恰巧又听闻你在京。”皇帝朗声道，“听梁亮仲说前日你丁忧的时候，想夺情？”
江晖嘴角抽了抽：“是。”
“那正好，朕现在准了。”皇帝摸了摸下巴，“正巧，大理寺寺正的位子正空缺，江卿就别拂朕的面子，替朕排忧解难如何？不过江卿先别着急上任，等事情解决在说不迟。江卿若需要人手，直接管寺卿要人，或去东厂也可。”
江晖深深叩首：“臣定当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也开始画起大饼：“如果这次卿能解决祟神，这次无诏入京的事情朕当无事发生过。以及，次辅的位子一直空着，我看梁光仲近日越发耳昏眼盲，倒还不如卿。”
你是要害死我！江晖心中嘀咕一句，面上恭敬道，“臣尚年轻，恐担不起这份大任。”
“有什么好难堪大任的。”皇帝笑道，“甘罗十二拜相，江卿难道连黄口小儿都不如？”
江晖擦擦额头上的汗，这能是一回事吗？！
“还有一事。”
江晖顿了顿，转身恭敬道：“陛下请讲。”
“我自知命不久矣，我原想将皇位传给琋儿，却不知百官的意思。江卿，你觉得如何？”
江晖一愣，不自觉脱口而出：“惟愿陛下早日安康，待三太子长大成人。”
他说完想起来自己说的是什么蠢话，妄议天家，他相上脑袋当真不保。江晖又战战兢兢：“臣言语冒犯大殿下，罪该万死，臣在朝堂上，与大殿下一首一尾，至今没有见过大殿下，如此妄议实在是……”
“你昨天不是才见过吗？”皇帝幽幽道。
江晖没有说话，顿觉冷汗漓漓：“是……是……”
皇帝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无能，炼丹修道仿佛只是幌子，不如说他静静地在观看朝堂上的动作，甚至因为不在此山中，看得比那群官员更加明晰。
江晖磕磕绊绊：“所以，太子实非人选，江晖斗胆，请皇帝三思。”
皇帝略略点头，似乎对江晖的回答很满意：“无妨，只是试你一试，江卿不必拘礼。若是江卿说遵祖制选太子，朕便觉得你是个掉进书袋的老古板。若是江卿说选阿玦，那就是投机倒把，一旦成功打算一步登天了。”
江晖只觉自己汗都下来了，皇帝果然是知道什么。
“唯有老三，我看着还觉得像样。”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江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只是老三还年幼，卿帮朕除了那祸患，让朕活长一些……”
江晖连忙跪下，高声道：“陛下万岁。”
皇帝把他拉起来，笑了笑：“万岁就不用了，只愿我百年之后下了阴间地府，见了□□高祖他们，不会觉得惭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