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势不两立
郁鸿羽手气好,一下子就抽到了亭德府的段侍郎,陈公公和臧学士原本都盯着这一家,见是昇阳山庄抽到了,就给郁鸿羽个面子,找其他大恶人去了。
大家各自抽到了人,想换的也都换了,纷纷迫不及待地出发离开,郁鸿羽和几位宿老、还有亲近之人道了别,带着人住进了段府附近。
段侍郎是很欢迎昇阳山庄的英雄们住进他家里的,但是郁鸿羽嫌恶心,不愿意离他太近,只肯住在外面,每日夜亲自带着人守在正院周围和段府门外。
没有人知道安歌什么时候来,郁鸿羽让白羽把他们在此的消息传出去,就说郁少庄主深恨妖剑无名,要亲自把这人斩于刀下,他郁某人就在段府等着,希望妖剑识相,乖乖前来受死。
……这就有点明显了,但是郁鸿羽怕安歌真的不来,只能出此下策,日后旁人问起,准备拿年少轻狂、想要一战成名、独揽功劳搪塞过去。
等各门派各自安顿好,又是五日过去,之后便是一日复一日地守着。最开始大家还能沉下心,慢慢的不见妖剑踪影,大的门派还压得住,有些小帮会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眼瞅着中秋将近,月亮一日比一日胖,圆滚滚的讨人喜欢。
武人身体强健,还穿着夏装,段侍郎眼馋地看着门口守着的白羽,见他被人替了班要走,急忙上前挤到他身边:“白壮士,我这里有几封信。”
是外面海龙帮、还有别的门派寄来通报消息的,白羽看了眼收下就要走,段侍郎自己拉不住他,身边的人又不敢凑尽伸手,只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见他背影消失,段侍郎才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没有这门神守着,你们爷我晚上又睡不得好觉了——下次抱腿也给我把人留住!”
他身边的小厮唯唯诺诺,算是答应,他这才满意了,带着人赶紧回府里,现在没有软玉温香在怀,他总是要想起那绿眼睛的妖道,不一会儿就会吓得发抖。
郁鸿羽接到白羽送来的信看完,摇头叹道:“这才多久,就忍不住了。”
提笔写了回信,叫他们不要着急乱动,他估计妖剑近时就会有动静了。
白羽期待地道:“过了中秋小姐还不出现,他们就该走了吧?”
郁鸿羽算了算,点头道:“起码走一半。”
白羽便高兴起来,时邦嫌他块头大碍事,把他挤到一边,自己给郁鸿羽专心研墨。
十五那晚各地都很热闹,家家团圆,各地来的武人看见此情此景,都是想家了,强忍着思乡之情守了一夜,那妖剑无名还是不见踪影,第二日便纷纷有些泄气了。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天上的玉盘比前晚还要饱满,橙黄色的光快要从边缘溢出来一样,从天上到地面,无一不照的亮堂堂、纤毫毕现。
星光自惭形秽,纷纷掩去了身形。
整片漆黑的天幕,唯有月亮独自高悬。
亭德府外,一处华丽庄宅门边,一个小和尚正在打瞌睡。他抱着棍子,头一点一点,就快要栽倒在地上了。
门里院内,一个老和尚高坐树上,双目微合,似乎是已经睡熟了。
房子里,精瘦的容员外正在饱受噩梦折磨,他一生行善,就因为逼死了自己的儿媳,便被那妖剑盯上,虽是有很多光头守着、还为他念了许多经,仍是不能缓解他心中的恐惧。
容员外很容易夜惊,一点小的声响都能让他惊醒出声。
一阵清风像是从月亮里刮来,清冷寂寥,树上的和尚打了个哈欠,两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晶莹的剖面里,映出了窗内荣员外异常惊恐、如同见了鬼似的的表情。
容员外到底也没有能叫出声,老和尚一直关注着他的气息,一断绝就发现了端倪。
“不好!”
他完全不关心容员外的性命,感到不对后立刻反掌向下,震断了座下的树枝。
然后在下落过程中,变掌为拳,在树干上连续击打。
木头断裂、被敲击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出去了很远,门外的小和尚一个机灵,拿着棍子转身横在身前。
短短五秒内,容府墙上、门边,出现了许多一模一样的棍子,它们快速从外向内集结,阵型宛如一个巨大的佛印。
少林不擅轻功,但阵法天下一绝。
小和尚第一次参加这种大事,握着棍子浑身都出了汗,额头上亮亮的一片,手里的棍子都被他捏的微微变了形。
佛印阵成型,便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小和尚听见旁边的脚步声,也开始奔跑,他一遍遍默念着师父教的口诀,朝着自己预定的位置奔去。
这时候容府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诺大的宅院里,只有几处亮了灯。
亭子、假山——到了!
小和尚看到了自己的位置,心下一喜,正要加快速度,就听到身边人一声惊呼,他去势不变,闭上眼睛,果然感觉到身边的气流乱了:
有阵外的人在接近!
他立刻转掌让棍子向前,快而狠地向下一击,其他和尚反应也不慢,只听得一声声棍棒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小和尚棍下却是一软——
他打到人了!
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小和尚就觉得自己颈上一凉,然后是一块重物在头顶一压便走,他被砸的一沉,等回过神来,周围人已经全部围了上来。
老和尚已经赶了来,看着小和尚懵懂的眼神,还有他脖子上一块已经干涸了的血迹,轻轻一叹:
“罢了,我们技不如人,在成阵之前让他逃了出去,能见识这份轻功,也算没有白等这么久。”
小和尚犹自茫然,有人问道:“方丈,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老和尚道:“回城,去见郁庄主。”
和尚们走了,容家才开始传出阵阵哭声。
距容府十五里,亭德府城内,把三个小徒弟活活打死了的李铁匠趴在榻上,死不瞑目。门外,脸上多了一道血口的剑客面色阴沉。
李铁匠家向城内七里,梅花镖漫天,如落英纷纷,但没有一枚击中目标。
再向城内五里,笔直的长(木仓)瞬息间断成了两半。
月亮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修罗降世,所过之处,必有人殒命。
段府。
段侍郎枕着侍女的大腿,已然醉死过去。侍女昏昏欲睡,直到一声刺耳的剑鸣响起,才猛地惊醒。
只是已经迟了。
段侍郎死的无知无觉,侍女只觉得眼前一闪,再定睛,主人已经命丧黄泉。
妖吟在段府彻响,城内城外赶赴此处的人听见,全部都加快了脚程。
月光下,刀光剑影闪成一片。
郁鸿羽的刀,华丽潇洒。
羽衣刀能得此名,正是因为其施展起来一袭霓裳羽衣飘飘欲仙,浮光掠影间全是艳丽妖冶的光泽,生生从上天月亮那里夺走了三分耀眼。
安歌的剑,暗淡粗野。
她出手便是杀招,没有一处是虚、是让、是躲闪,她的剑仿佛渴饮人血,像一条饿到极致的毒蛇,每次从黑暗里现身都会带来无限杀机。
刀剑相碰便有脆响,叮叮当当煞是好听,白羽听着这动静,却是脸色苍白,汗流了一背。
时邦急得要拔刀,被他一把摁住,两人正较劲,却听见院内的声音停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到所有人耳朵里,铿锵清冷似金石相撞:
“原来堂堂昇阳山庄,也不过是朝廷走狗。”
胜负已分?
白羽和时邦对视一眼,一起转身推门,一道黑影掠过上空,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郁鸿羽捂着左腹倒在地上,指缝间还在涌出血。
时邦“嗷”一声就哭了,边哭便往他身边跑,白羽动作不比他慢,刚到郁鸿羽身边就见他扯出一个笑来:
安歌没事。
消息送出去了。
白羽这才松了口气,差点跪在地上,赶紧缓过神站稳和时邦一起把郁鸿羽扶起来。
三人刚走回正堂,来的最快的臧学士已经到了门口,一见郁鸿羽这样子便是大失所望,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那妖道受伤了吗?”
郁鸿羽咬着牙摇头,时邦已经扯开他衣服撒药,臧学士一声长叹,带着已经断成两截的长(木仓)颓然坐下,不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距离最远的少林寺也由庆空方丈带领赶到了,各大高手相互看了一眼就知道彼此都败了,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郁鸿羽扎好了伤口,又喝了口热酒,正要站起身开口,就见庆空方丈带着一众少林弟子起身,朝众人行了一礼道:
“今日少林无功而返,本不该在此时退缩,但刚刚相遇,我等对碧眼道人不曾留情,他却留了老衲手下小弟子一命,老衲技不如人,也领他这个情,少林和此人原无宿怨,以后除非此人做出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事,否则不再与此人为敌。”
说完和郁鸿羽点头示意,看都没看臧学士一眼,直接带着人转身走了。
少林这一走,堂上更安静了,唐门少主左看右看,一副想走不敢走的样子。
臧学士气的满脸通红,最后狠狠冷哼一声。
郁鸿羽这才站起身,面色苍白,但仍看得出来双眼中的愤怒和恨意,只听他冷声道:
“郁某无能,刚刚没有留下那鼠辈的性命,但我已经看清了此人的相貌。”
众人哗然,纷纷看向他。
郁鸿羽道:“是个女子,双目翠绿,不像是天生的,似乎是服了什么药所致,妖冶异常,隐隐会发光,不似常人。”
臧学士皱眉道:“郁庄主,你这说的太模糊了,女子——她年约几许,究竟生的什么样子?”
郁鸿羽不答,视线盯着他的断(木仓),又挨个看过各人所受的伤,皆是轻伤,唯有他一人挨了这一剑。
臧学士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发问,便听他道:
“此人不仅伤我,还当面羞辱于我,此仇不共戴天,恕在下不能把具体情况相告。”
他沉声道:“我郁鸿羽在此发誓,今生要亲自斩下这匹夫的头颅——谁要阻我,便是与昇阳山庄为敌。”
唐门少主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臧学士已经站起身道:“郁庄主,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有这等儿戏之语!”
郁鸿羽冷笑道:“如何,是我郁某人没有给过诸位机会吗?这匹夫从城外杀到城内,最后才到段府,只有我一人将他拦下——我说这话,是免了各位白白送命!”
臧学士听了这话,正要发怒,却突然想起刚刚那人鬼魅的身法,自己连他正脸都没有看到,又想起出发前父亲提点过的郁鸿羽的身世,全身气势一点点消散,最后竟是在郁鸿羽的目光压制下坐下了。
郁鸿羽环视一周,抱拳道:
“妖剑无名乃我昇阳山庄之敌,今日他羞辱我等的仇恨我日后定然会偿还,希望诸位以后不要插手此事,等我斩下此人头颅,再向诸位告捷。”
臧学士都默认了,其他人也只能点头。
郁鸿羽又道:“此次大家出来杀人,所费不小,这人既然成了我昇阳山庄的死敌,大家也算是来帮我的,一切花销我会之后为各家送去。”
这是实际的了,众人应好声热情了百倍。
第二日消息就传了出去,原来碧眼道人杀人可以无声无息,原来是她不是他,原来昇阳山庄的郁庄主也不是此人对手。
一夜杀七人,除了郁庄主,没有一人能拦住她分毫。
这等战绩足以让很多小门派退缩了,再加上昇阳山庄的承诺,一时间诸位豪杰纷纷打道回府。
碧眼道人评昇阳山庄的那句有关朝廷走狗的话也不知道怎么的传了出去,那些知道早已死去的安大小姐也有一双罕见的碧眸、以为两人有什么关系的暗自揣测者,也都熄了念头,不再有此奇思。
朝廷的通缉就此不了了之,妖剑无名这个称呼渐渐淡了,后人讲这段传奇,多以碧眼道人为名。
碧眼道人的大名响彻大齐,安歌却已是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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