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释怀

    很快，鸢凉将这里变成了尸山尸海。

    漫天血色，他又想起不死鸟那恼人的火焰，忽然阴恻恻一笑。

    他安静的藏匿在角落，试图欣赏仇人崩溃的可笑悲惨模样。然后，再将那样丑陋不堪的她杀死吧。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是他的胜利，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如他所料的，不死鸟情绪崩溃了。她悲嚎着，跌跌撞撞而又不可置信的看着满地疮痍，看着那无法挽回的一切。

    焦黑的土壤，挥散不去的焦臭味，以及刻意留下的，未烧尽的到处散落的残骸。那个不死鸟首领一直忍受着烧灼痛意也要拼命守护的东西，被他如此轻而易举的摧毁了，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觉得迷茫。

    不死鸟依旧瘫坐在原地，垂着头，鸢凉看不到她的表情。可鸢凉已经不感兴趣了，也丧失了杀她的恨意。他心中又一次变得空虚，那颗因为杀戮破坏的喜悦而填满的心，如此突兀的戛然而止，又一次不知所措，变得空空如也。

    鸢凉没有趁机杀她，默默转身，像从未来过般不动声色的离开了。

    ——他去了人间，飞升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次的人间。

    鸢凉迷茫的走在路上，不知去往何方。他的意识放空，好像走过了很多熟悉和陌生的地方，好像看到了很多人，可一切都像是流水般穿过他胸腔的空洞，不留下一点痕迹，连记忆都没有形成就被遗忘。

    好黑。

    已经看不到路了，他停下脚步。如梦初醒般抬头，他与对面那高高在上的神像对视。

    鸢凉一身冷汗，吓得跌坐在地。他错愕的看着那并无生命的神像，那昏暗又摇曳着的烛火无法照亮的神像，他被冲击而来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压垮，痛苦的丑陋的趴在地上粗喘着流泪，喉间发出急促的喘息。

    那一夜，那未曾体会过的全新感受占据了那颗曾经被杀意霸占的心。

    待次日的阳光撒向此处，将他和神像全部都照亮时，他才又一次抬头，仰着脖子望向那尊露出了全貌的神像。

    ……神像在笑。

    所有人都说死路蜂顿悟了，抛离前尘过往，成为了真正的仙人。就连那饱含恨意、前来寻仇的不死鸟，他亦慈悲的放过了。

    如今，她不是那恶名昭著的死路蜂，该称为受人敬仰的雾真天女了。

    雾真天女兢兢业业，帮助信徒们消灾解难，排忧赐福，在人间香火旺盛，芳名流传。而那死路蜂早已被时间遗忘，连同封印的不死鸟一起，成为了过去的遗物。

    甚至，直到不死鸟从封印里出来的那一刻，鸢凉才想起了这段往事。

    ——他该平静的接受死亡。可本能，还是选择了与那昔日的小怪物崽子合作吗。

    他们是肉眼可见的虚假盟友，毫不意外，贺蕊什会在解决完难以战胜的头号敌人后，就转而消灭了他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他哪个都不想放过，所以不得已借住他这另一个仇人的力量，去对付更强的那个敌人。

    ——终于，尘埃落定。鸢凉的回忆结束，身体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了。

    “他终于死了。”缘洛也有些吃力，艰难从地面爬起来，“我的复仇结束了。”

    贺蕊什依旧一动不动的躺在地面，那只眼睛紧闭，泪痕尚未干涸。

    缘洛一步步走向他，蹲下，“你还要杀我吗。”她方才就想问的，因为看到了贺蕊什的纠结，因为明白了贺蕊什的最终选择。

    贺蕊什嘴唇颤抖着，好久，才哽咽着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清楚，空被一腔仇恨驱动的稚嫩孩童。当年的真相，几人扮演的角色，一切的始末，这么多年，他早已清楚。

    哥哥为了自己和他的性命，选择了背叛首领，道出不死鸟族落的藏身之处。因此，间接导致不死鸟被死路蜂灭族，整个族所有人全都因他的泄密而死。

    而首领杀死哥哥，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手刃叛徒，手刃敌人之一。

    ——可贺蕊什又知道，贺仉是因他而死的。

    哥哥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但还有他。将全族和他一人放在对立位置上，哥哥哪怕有万般痛苦犹豫，依旧选择了他。并且哪怕再一次面对这样的选择，哥哥依旧会选择他。

    ——或许没有人能做到百分百的无私奉献，人都是有私心，有私情的啊。至少哥哥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最重要的人的性命比无关紧要的其他人性命重要太多，哪怕陌生人的数量再多，也不及寥寥无几的亲密之人重要。

    ——哪怕这些人与你生活过，是你的族人、邻居、朋友，危急关头，都无法与最亲密之人相比，会成为被放弃的那个。

    哥哥会为了族人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会为了他这个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怪物放弃族人的性命，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啊。

    缘洛看着他，脸上出现了不忍的表情。声音很轻，“杀死贺仉，我很痛苦。那时候的方式太粗暴了些，非我本意。可我并不后悔杀死他这个决定。”

    被愤怒霸占脑海的冲动状态下，以比对待敌人更加暴虐的方式杀死部下，她错愕痛苦，但从未有过悔意。

    贺仉选择背叛就注定了他的结局。她肩负着整个部落的仇恨与使命，不会因为一个心爱的部下犯错，就会视若无睹、徇私舞弊。她是公正的一把尺子，不会弯折的绝对标准，严以待己，严以待人。

    “……我知道。”贺蕊什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你是个怎样的人。”

    鸢凉从来都是必须杀死的敌人，一切不幸的源头，毫无争议。一面对缘洛，他又变得痛苦纠结。

    犹如孩童那时的迁怒撒气，又真的是因为想要为哥哥报仇的恨意。明明他自己也是间接导致灭族惨案的推手，没有资格冲受害者谈什么复仇……可他就是不甘心，内心中万般情绪相互拉扯，直到那一瞬，才终于放下了。

    ——最终，他改用了操控术，最简单的身体操控，连意识操控都没有使用。而自己的惨样，完全是被术式发动又妄图强行更改的反噬。

    缘洛看着他，似乎也回忆起了曾经的一切，“……全都是鸢凉的错。”

    面对贺蕊什，哪怕已经不是孩子的贺蕊什，她依旧忍不住摆出长辈姿态，一如当年般的姿态。

    贺蕊什看着她，眼神无比疲惫，终于松了口，“……对不起。”泪水滑落。他无法再欺骗自己去恨缘洛了。他承认了一切，哪怕哥哥以卑劣叛徒的身份死去，他也该清楚，这与缘洛无关。

    “不……也是我的错。不能保护部下的首领是无用的首领，是我的失职。一次次，在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及时出现，我也是元凶之一。”

    缘洛流下泪水。

    这是贺蕊什自那天分别后，第一次见到她流泪——是因自己，因对自己的忏悔？

    “不、不是这样。”贺蕊什感到迷茫，试图阻止……为什么首领要这么说。

    缘洛垂眸，并不因他的阻拦而改变意志，又一次耐心重复，“我们是共犯，亦是被死路蜂盯上的受害者。虽不无辜，虽有过错，但更多是逼不得已。”

    他们都不是圣人，被迫在极端条件下做出选择而已。真正毁了一切的恶之源头只有鸢凉。

    “……是啊，都是鸢凉的错。”他心中还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剩无言。

    贺蕊什咧开嘴角，却笑不出来。每一句话说的都是那么费力，或许是灵力耗尽的缘故，真的好累。

    缘洛的手放在他的脸上，手指被他眼角又一次溢出的泪水沾湿，无言。那只手不再冰冷或者炽热，她已经完美融合了两种力量，再也不用感受那些痛苦了。

    两个人安静的坐在原地，终于，一点点释怀。而困住其他几人的结界，也在这时彻底解除了。

    转嫣柔犹豫片刻，还是和庄怀辞戴牧安直接离开了。

    ——那两人需要一个空间交流，由他们去找谢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