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紧急疏散
战斗已经结束。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众人随王副司令一道望着那块巨大的屏幕，望着上面不断闪现的静电雪花，似乎想要从中获得一点点慰藉，又好像在等待某种奇迹——
也许什么地方搞错了。地球舰队并没有消失，此刻正平稳地航行在太空里。
消失的只是无线电波，战舰和战士全都安然无恙，再多等一会儿就会重新出现在大屏幕上。
不知过了多久，宗天环顾四周，人人脸上愁云惨雾、双眉紧锁；既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离开。
刚才那位用微笑向自己打招呼的女士开始低声地啜泣。同伴将她搂在肩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没人宣布散会。王副司令慢慢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那扇玻璃门。
刘副参谋长想要陪同，他却坚定地摇头拒绝。
宗天望着王副司令的背影，觉得他瞬间老去了几十岁。
大家都散了吧……刘副参谋长低声道。
人们收拾东西渐次离开。那位女士走到宗天面前。泪水冲走粉底，在她脸上留下两条清晰的泪痕；眼圈周围一团乌黑，那是被洇湿的眼影；鼻尖通红，对他囔声道——
是宗天宗队长吧？你好！我叫岳芳，新上海城防防司令部办公室一等文职，最近常听妈妈说起你。
我是宗天，你好。请问你妈妈是？
他轻轻握住女人冰凉的半只右手，心想这人是谁？怎么印象里从来从来没见过她？
距离如此很近，他能看清对方眼角的每一条皱纹，还有她门牙上因长期吸烟而产生的浅黄色渍迹。他估计女人大约30来岁。
我妈妈在三号酒店前台负责接待，你曾经两次带人入住那里，两次都是她给办的入住手续。
宗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幸会幸会——你妈妈还好吧？家里都好吧？
岳芳苦笑道，谢谢宗队长关心。我妈妈挺好的。警报拉响以后，随着你们全体撤离三号酒店，妈妈也收到了老板发来的“无限期休假”通知——等于是失业了。
宗天点点头：告诉老人家想开点，失业不失业的眼下都不重要，大战在即，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是啊。爸爸死的早，家里就妈妈和我两口人。不过她比我强，性格一向很开朗，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总能保持乐观。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话聊到这里，宗天再也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
岳芳幽幽道，原本来以为今天是开心的一天。地球舰队全力出击，就算不能大获全胜，至少也能阻挡住曼图前进的步伐，不料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宗天叹息一声：在我的记忆中人类从来没有输得如此之惨。不但全军覆没，而且连对手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他说得一点不错，八十艘星际战舰悉数被毁，那是地球联军太空部全部的家当。
刘副参谋长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烟卷。
岳芳掏出打火机，姿势优雅地给他点上，自已也点上一支，猛吸一口，鼻子嘴巴里吐出几道白雾。
刘副参谋长道，地球舰队已不复存在，人类如今只剩下地基部队，也不知能不能顶住曼图的进攻？即使暂时能顶住，又能撑多久？
岳芳瞄一眼玻璃门，低声道，王副司令此刻肯定又在联系地球联军，打听接下来的部署。我听说联军总司令图坦元帅是他的老上级，两人都参加过第一次星际战争，是不是啊，刘副参谋长？
是的，看不出你消息还挺灵通。他们俩关系一向很好，图坦元帅的家人就住在新上海城，平常都是王副司令照顾。
岳芳转向宗天：领导在里面打电话，我们这些下属就只能守在外面。你就不同了，刘副参谋长刚才说了，会议解散，大家可以随时回家。
宗天哈哈一笑：回家？我在新上海城没有家……
他想起被高斯乐和邱保罗毁掉的宗宅，想起来被他们炸塌的地下“船坞”和上面的五金店，摇摇头又重复一遍——我没有家，也没有亲戚，孤身一人。
岳芳道，如果是这样，你干脆住我家吧，我这就打电话告诉妈妈……千万别跟客气，何况你们本来就认识，好歹算半个熟人。
宗天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你的好意，岳小姐。我之所以等在这里，是想找机会面见王副司令，看看能不能为新上海城的防御尽一份力，若能得偿所愿，城防司令部自然会安排住处。
刘副参谋长笑道，这年头愿意参军的人越来越少，征兵一直是我们面临的老大难问题。这样的时刻能有你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挺身而出，主动请缨参战，王副司令一定喜出望外。
前两天你主动放弃离开地球的机会，带领一批难民返回新上海城，但是这种精神和气概便令兄弟钦佩不已，还计划着会议结束时专门向各方介绍宣传一下，结果你看……唉——不说啦！
那些千方百计策躲避兵役和战斗的人委实应该汗颜——实不相瞒，宗队长，前线每天都有逃兵，而且愈演愈烈，弹压都弹压不住。
岳芳取过一只烟灰缸，狠狠将烟头摁灭在里面，好像那烟头就是一名逃兵。
怎么会这样？
虽然没有正式发起进攻，但是过去的几个月里，越来越多的曼图离开北极圈腹地，聚集在北方长城脚下，数量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这才是那些硅基生命最可怕的地方——通过长期保持高压态势，将人类的神经绷到最紧……
刘副参谋长接口道，岳芳说的是，人类可不是曼图。如果神经绷得太紧或者时间太长，迟早要崩溃。曼图特别有耐心，这一点咱们人类根本比不了。说句泄气的话，照这样下去，我看光是耗也把人类守军耗死了……
宗天当然同意他的观点。其实他更想和眼前这两位谈论一下刚才发生的太空战斗，可不管刘副参谋长还是岳芳似乎都在有意回避这个话题，仿佛那是某种禁忌。
他还注意到，交谈时尽管刘副参谋长和岳芳竭力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给他留下“临危不惧、沉着冷静”的印象，其实他们都有点做作——除了说话的语速过快，有些手势和表情也是多余的。
岳芳不停地抚摸衣领，虽然它们很平整。刘副参谋长目光游移，笑得特别不自然，左手一直在微微发抖，虽然他极力掩饰，却瞒不过宗天的眼睛，
宗天非常理解他们。新上海城防部队根本算不上一线部队，刘副参谋长可能从来没有与曼图面对面搏杀过，至于岳芳，她甚至只是一名文职人员……
或许在他们眼里自己也一样，亲眼目睹刚刚的恐怖屠杀后身体和精神都表现出些许的不正常——
八十艘战舰，上万名太空战士，不到半小时便烟消云散，陨灭在距离地球不到十万公里的太空中——试问谁能对此无动于衷？
岳芳崇拜地望着宗天。当年宗尧前辈牺牲自己结束了第一次星际战争。他是人类的英雄。四十年后，作为他的后代，您又一次站出来……
刘副参谋长觉得这么说多少有点晦气，好像提前给宗天送行一般，便使劲儿咳嗽两声：
咳——咳——
借机打断了岳芳，笑道：没关系的，虽然太空力量没有了，不是还有陆军吗？论防守的话，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我认为至少短时间内，地球还是能守住的。
王副司令推开玻璃门露出半个身子，向刘副参谋长和岳芳招手：你们两个进来一下。
是。刘副参谋长答应一声抬腿就走。
岳芳冲宗天莞尔一笑：机会来了，还愣着干什么？走，一块儿进去呗，宗队长，有啥想法直接跟首长说。
王副司令告诉宗天，目前首要的问题是守住北方长城。
城墙下已经聚集了五亿只曼图，还有三到五亿只在飞往地球的路上……到那时如果八到十亿只曼图同时发起进攻，图坦元帅认为想要守住她实在太困难……根本不可能。
刘副参谋长道，那怎么办？曼图大军一旦突破北方长城，人类便再也无险可守。
所以上级决定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宗天不明所以：什么应急预案？
王副司令苦笑道，所谓应急预案，其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就是在最短时间内将尽可能多的地球平民向地球外转移……你来得正好，宗天。根据预案规定，地球联盟有权征召各种飞船运输人口，无论民用军用、客船货船，吨位大小……只要能飞得起来就行
你的“永恒号”赫赫有名，前段时间她就停泊在近地轨道上，好多人都见识了她的美丽与壮观，说她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那还用说，月球没有了嘛！宗天暗道。
刚才在电话里图坦元帅想征用“永恒号”，不过被我抢了先——我告诉他，新上海城未雨绸缪，很早以前就办好了“永恒号”的征用手续，还惹得他老人家挺不高兴。没办法，我必须为这里的人着想，对吧？
宗天点点头。我明白了，有什么具体安排？
你的飞船主要负责转移最重要的人员。这是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共547人，上面每个人都经过层层筛选，严格按程序一步步研究后才确定下来。
宗天接过来一看，排在第一位是航天学院院长罗东方，第二位是科学院院长江文浩，往后是佘山天文台台长鹿书轩、上海图书馆馆长朱之语……长长的名单上每个人都注明了身份和简介，都是知名的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数学家、艺术家……
接下来才是重要官员，文官在前、武官在后，职务有高有低，虽然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看头衔应该都属于关键岗位。
最后几十人来自工业界，高级管理者、职业经理人，还有企业家、银行家、网络传媒巨头等。
刘副参谋长解释道，工商界人数确实不算多。不过不用担心，富豪们大都拥有自己的私人飞船，除了家人外还能带走不少员工呢！
宗天指着名单问他，这些要客的家人如何安排？
规定每位要客最多可随行三人。
可是……岳芳轻轻拉一下他，低声道，放心吧，宗队长。他们有的是办法。规定只说不允许携全家人乘坐“永恒号”，又不禁止乘坐其它普通飞船。
好吧。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么多人要疏散到哪里去呢？
王副司令道，这才是最麻烦的。本来要去土卫二的，现在恐怕有些困难。
什么困难？
高氏集团已经明确拒绝地球难民着陆。
理由是……
理由是土卫二太小，根本容不下这么多难民。
那总可以接收一部分吧？
也不行。因为无法确定接收谁或者不接收谁，所以高氏集团干脆将大门彻底关上，一个都不准来，一艘飞船也不准出现！据可靠消息，警报拉响的当天“高家军”立即加强了对土卫二周边三百万公里防御识别圈的巡逻警戒。
岳芳愤愤不平：真是岂有此理！土卫二星舰工厂本来就是地球人建造的。
宗天补充道，更准确地说是以新上海城的科技力量为主建造的。
刘副参谋长很泄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已经没有太空力量，“高家军”却越做越强，此消彼长，真到了土卫二周围，那些逃难的民用飞船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王副司令道，高家留了个活口，承诺即日起12个月后启动土卫二移民程序，符合条件的地球人可以落户。至于具体的条件和要求，到时候再说。
宗天一掌拍在桌子上——真tm无耻至极！
王副司令道，我有个建议，想和你商量一下——地球难民能不能先去海卫一避难？
这个……我个人当然没有意见。可海卫一也容不下这么多人、这么多飞船啊？
没关系。我们会要求起飞前乘客与飞船必须储备一年左右的基本生活物资——否则就强制冬眠。另外大部分飞船到达海卫一后只允许环绕她运行，不得降落。只有少量小型飞船，因为无法在太空中长期支撑，经过特别批准后可以着陆。
好！既然王副司令有这个安排，那我这边就更没问题了！只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咳！大敌当前，火都烧到眉毛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长远。
预计有多少飞船、多少人抵达海卫一？
不太好说。根据三个月前的统计，全球有实力远航的私人飞船大约三千艘，可以带走三千万人。他们绝大部分要飞去天琴座，所以不会去海卫一。地球联军地面战斗人员总数七百万，包括四百万预备役，他们也暂时不会离开地球。
或许永远不会离开。宗天心想。
余下两千万人需要转移至还未意思。飞船的准确数量我确实不知道，不过少说也得五六万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