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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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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退到来时的夹道上,周青谷才停住脚步。邵秋庭一直跟在后面,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周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周青谷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邵秋庭道:“邵大人,其实我今天不是来找许姑娘的,主要是来找你的,但因你不在新府那边,所以才找到了这里。”

    “找我的?”邵秋庭以为她可能有事要他帮忙,便道,“姑娘有事就说吧,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尽力。”

    “大人误会了,我今天来,是要还大人一件东西的。”

    周青谷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五彩荷包来,问:“这是大人的吧?那天在归凌河边,我看见从大人身上掉下来的,因那时大人正处在悲伤之中,我也就没有打扰。回来后大家又都一直在忙乱,所以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个,大人见谅。”

    周青谷清楚记得,那天在乌名山脚下,邵秋庭抱着昏厥过去的地耳,目光疯狂,整个人几近崩溃边缘;她从没见过那样的邵秋庭,一时竟被吓住了。她相信那天如果地耳死了,这男子一定会随之而去的。

    那时她也正处在极度悲痛之中,但慢慢的,她发现自己的心灰成了一片又一片。

    “它竟被姑娘拾着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我把它弄丢了。”

    邵秋庭欣喜地接过荷包,将里面那把桃木梳子拿出来,放在手心细瞧。没错,是那把梳子,依旧精巧美丽,原本准备送给地耳的,但终究,它还在他这里。

    把它握在手里,邵秋庭不错眼地看着。可看着看着,心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令他几乎忘了身之所在。

    直过了半晌,他才想起周青谷还在身边,忙收拾心情,看着周青谷勉强笑道:“多谢姑娘把它送回来。周姑娘是要在京里常住了吧,以后可以多来这里走走,你不知道,许姑娘她时常念起你。对了,刚才你为何……”

    “邵大人,”周青谷打断邵秋庭,“我不会在京里常住的,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回来这里了。”

    邵秋庭道:“姑娘要去哪?”

    “去找我义父。大人知道,原本我就是要去寻找义父的,后来……被一些事耽搁下来。今天……今天就算做告别吧。”

    这个想法确实是她之前就有的,但这个决定却是她刚刚才做出的。她当然看见了那只荷包里是一把梳子,如果邵秋庭刚才把这梳子送给她,她会做一个相反的决定。

    男子赠送女子梳子,在大耘代表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邵秋庭听周青谷说要走,不禁有些伤感起来,只觉得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年前邱长林康云等几人分别被派往了外地,连区小石也被派往南疆,现在周青谷也要走了,大家似乎都在各奔东西。

    邵秋庭想,周青谷这一去可能真的没有归期了,但他没有理由挽留她,心里暗叹一声,道:“那是应该的,不过人海茫茫,找起来可能会很难。盘缠可还够?”

    “够的,我已联系好人,正准备卖了义父留给我的房子,那些钱足够了。”周青谷笑了,“再说我这样的人怎么也饿不死,就算去街头卖艺也能活下来,大人不用担心的。”

    看起来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两人站在那里都有些发呆,邵秋庭问道:“真的不去和许姑娘道个别?”

    “不了,见了倒徒增彼此伤感。不过……如果大人愿意,请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吧,我欠她一声对不起,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和她当面说……”

    邵秋庭无奈地看着她,却也不再相劝,顿了顿,只好道:“那,姑娘一路保重。”

    周青谷微笑点头,两人在大门外道别,待邵秋庭离去,她才将自己无力地靠在围墙上,竟觉得十分疲惫。

    没想到听到消息的地耳竟追了出来,看见大门外的周青谷立即欣喜地笑了,又埋怨道:“姑娘怎能这样,都到了府里了,不打声招呼就出来了?”

    周青谷尴尬地笑起来,连忙道歉,但接下来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两个女子就这样互望着,半晌,几乎同时问道:“你过得还好吧……”

    两人又同时笑起来,但地耳却渐渐收住了笑意,慢慢垂下头去。

    “不好,我现在每天都在经受后悔的折磨……”

    地耳说了这一句,却又停下,一种沉默的理解在两个女子间轻轻传递。半晌地耳抬头看着周青谷,声音低哑却清晰地道,“可我不能让秋庭知道我一直在悲伤里,不能让他看见我伤心……我要让他认为,我已经走出来了……只有这样,他才能过的不那么悲伤。”

    时至今日,这话她也只能对周青谷说说了,对任何她身边的其他人说,都只能徒增他们对她的担心和难过;而周青谷是唯一能听她倾诉,能明白她,又不至于因此就为她牵肠挂肚担惊受怕的人。

    “我也过得不好。”周青谷一开口,嘴角又不自觉挂起笑容来,她觉得自己这个新养成的习惯不错,说不定笑着笑着也许就真的开心了,“可也……不算太坏吧。”说着又笑,好像真有什么好笑似的。

    “现在府里就你一个人么,令兄许将军没回来守孝?”她无法劝慰地耳,她只是想找些话来说。

    地耳摇头笑道:“皇上让他在边关守孝,说这就可以忠孝两全。”

    周青谷闻言又沉默下来,她不知该说什么了。

    “刚才秋庭他——你们……”地耳犹疑地问。

    “许姑娘,我要离开京城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地耳略怔一下,但马上听懂了,于是不再说话。

    两个女子同时望向远方,远处正有杨柳枝被风吹得舞荡开去,有鸟儿惊飞起来,没入更远的天际。两人心里都明白,人生也正是如此无奈。

    三年后,秋分。

    这一年的大耘终于迎来了一个丰收年,各地不再有灾报传来,农人专心农事,一切欣欣向荣。柯昆自登基后逐步摒除弊政,轻徭减赋,招贤纳新,恢复贸易,耘国的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始了。

    按大耘制,其实每年丰登节这天应是假日,但因以往灾情连绵,这个假日已被忽略多年了。今年不同往年,柯昆心里高兴,决定恢复此节日,免朝一天。

    邵秋庭头天就鼓动地耳第二天和他一起去逛庙会,他真怕她总在家里闷出病来。地耳道:“那个太吵了,以前有一年我也去过,刚到半路就打道回府了,人山人海的实在受不了。”

    邵秋庭道:“我已经在那个节场附近茶楼订了座位,我们早点去就没问题了,到时候我们只坐在上面看,不用下去挤。”

    地耳想了想,望着邵秋庭笑道:“也好,好久不出去凑热闹了,再不走动走动,过两年说不定就老的动不了了。”

    邵秋庭“嗤”一声笑出来,道:“你才多大年纪,就说这种话。不过,常出去走走是对的,你早该这样想。”

    见说动了地耳,邵秋庭心里很高兴,生怕她反悔,就又道:“那我去叫他们早些准备车马,免得明天忙乱。对了,要不明天我骑马,你干脆坐轿子算了。”他想马上把这事确定下来。

    “秋庭……”地耳叫住他,却又不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邵秋庭轻问:“地耳?”

    地耳抬起头,看了他一瞬,才道:“秋庭,这几年,你真的没有中意的姑娘?”

    邵秋庭寒潭一样的目光直视着地耳,这目光让地耳无法再说下去,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要起早的。记得叫彤儿多带一件夹衣,天凉了。”

    听着邵秋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地耳有些难过起来。她想,这都是她的错。记得她曾说过一次,叫邵秋庭不必每天都过来探视,邵秋庭当时便沉默下来,半晌道:“可你说过我随时可以回来看你。地耳,我只是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地耳觉得好像被当胸打了一拳,心里难过了很久。

    她想,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和他谈这个话题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而卲秋庭心里更难过。他想起与柯峭之间的那个约定,实际上柯峭已经实现承诺,还给他,更还给百姓一个清平昌盛的大耘;可他却无法遵守承诺,无法做到放手。这和得不到地耳的爱一样,都让他痛苦不堪。

    地耳说的没错,丰登节实在是热闹非凡,加上已经多年不过此节,这次就更比以前热闹了数倍,连离京老远的都赶了过来。

    邵秋庭和地耳坐在茶楼临街的雅座里,看着下面喧嚷的人群,一张张溢满笑容的面孔,不禁由衷地高兴起来。

    邵秋庭指着楼下的一角道:“那边有卖小玩意的,都是树根石头雕刻的小鸡小鸭小鹿什么的,你想要么”

    地耳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那些东西呢!我们就坐在这看热闹吧,别下去乱挤了。”

    说话间,他们看见街上忽有行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有一队装扮整齐,手持蒲扇一样东西的队伍边舞边唱,像一条游龙一样行了过来。

    “那是什么?”地耳起身靠近窗边,好奇地问邵秋庭。

    “太平鼓,他们在跳太平鼓。”邵秋庭站起来走近地耳身边,与他一起凭窗俯瞰,“年景好时,百姓常以此舞庆丰年,祈平安。”

    这时队伍开始用鼓鞭打出鼓点,同时旋转身体,系在腰间的响铃便跟着清脆地响动起来。那鼓点时急时缓,时短时长,形成喧闹却灵动的韵律;大家跳起舞来,或如白鹤亮翅,或如粉蝶蹁跹,或如骏马奔腾……

    “秋庭,我们下去!”

    地耳第一次看见这么生动鲜活的舞蹈,望着邵秋庭,忽然便来了兴致,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来。这久违的笑容让邵秋庭想起从前的地耳,想起她那时单纯明净的眼睛。

    “等一下,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们许个愿再走。”

    邵秋庭拦住地耳,双手抱握放在胸口:“愿大耘安宁太平,愿百姓安居乐业,愿地耳……”

    “愿秋庭……”

    “幸福平安。”

    两人同时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相视而笑,两人走下楼去。楼下,正有婉转古朴的歌谣传来:

    风啊从远山吹来

    吹起层层麦浪金黄

    在这丰年里啊

    那个痴情的少年郎

    正在麦田边哟

    等待他心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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