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弄堂里的女尸（2）
临近中午，太阳逐渐升高，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顾砚川和沈蕴刚走到巡捕房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对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车上下来一位神情焦灼的中年男子和一位妇人，中年男子虽然穿着西服，但是内衬的白衬衫皱皱巴巴，最上端的两颗纽扣像是被人强行扯掉，露出凌乱的线头，他身边的妇人却依旧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神色淡然。
司机从驾驶室快步走到他们身边，搀扶着中年男子，并小声说着什么。
这两人顾砚川认得，男的是上海东林生物制药厂的老板秦远生，旁边是他的夫人。
“顾探长，我要报案！”秦远生声音沙哑，颤巍巍的说道。
秦远生的女儿秦朝露三天前去参加朋友的婚宴，本来说好只住一晚上便回家。可是到第二天下午，秦朝露也没有回家，管家打电话去问，对方接电话的人说秦朝露陪着新娘子出去了，晚上便送回秦府。
秦远生经常听女儿提到这个朋友，便放下心没再多问。不料前天晚上，女儿还是没有回家，秦家再打电话过去问，对方却说秦小姐傍晚自己回家了，秦家人四处寻找无果后，只能到巡捕房报案。
“秦老板，秦小姐离家那天的穿衣打扮，还有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这些您知道吗？”顾砚川问道。
“她离家那天穿着一件粉色的旗袍，上面绣的花样我看不懂，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风衣，至于有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秦老板脱口而出道。
秦老板转头看向夫人问道：“闺女身上有什么胎记没有？”
秦夫人犹豫了片刻，迟疑地说道：“我记得女儿后腰处好像有一道横向的疤痕，大概这么长。”她举起手向大家比划了一下。
听到这些，顾砚川与邵刘对视了一下，邵刘立即往解剖室走去。
不一会儿，张择端穿着白大褂便走了出来，他朝顾砚川微微点头。
“秦老板，今天早晨我们在田子坊的巷子里发现了发现了一名女子，体貌特征与你的描述相似，需要你去亲自辨认一下。”顾砚川略微考量后委婉地说道。
“你们找到露露了？”秦老板紧皱的眉毛立即舒展开来，激动地站起身说道。
“呃，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秦小姐。”张择端严谨地补充道。
此时，大喜过后的秦远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疑惑地问道：“露露是出什么事情了？”
众人忙稳住秦远生的情绪，将他们夫妻二人带到解剖室门口。秦远生看见眼前黑色木门上挂着的门牌“解剖室”，脚下踉跄，不敢相信的望向他们。
张择端推开沉重地木门，里面摆放着一张手术台，上面平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秦老板，我们现在还不确定死者的身份。但是这名女子的后腰处的确是有一条横向三寸长伤疤。”张择端说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露露只是去参加婚礼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秦远生连连摇头，慌忙抓着秦夫人的手要离开，“走，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远生，那就是露露。”一直很少说话，神色冷淡的秦夫人拽住秦远生的手肯定地说道。
“你也跟着胡说什么，那怎么可能是露露。”秦远生大怒，甩开秦夫人的手，瞪着眼睛朝她吼道。
昏暗的解剖室内，两人对峙着，可是谁也不敢上前掀开白布。
“远生，你看看那是什么？”秦夫人指着白布下面露出来的手腕说道。
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那条黑色编织手绳外，再无其他首饰。
秦夫人的话打破了秦远生最后一丝希望，他崩溃大哭。露露的外婆在世时，每年她生日，外婆就会给她编一条手绳，这么多年，手绳是露露手上唯一的配饰。
“秦老板，如果从其他地方您能够辨认死者就是秦朝露小姐的话，我不建议您看秦小姐的面部，因为毁损比较严重。”对于尸体的真实情况，他有责任对家属如实相告。
张择端掀开尸体上的布，便去到门外等候，留他们与女儿单独相处。
门外，大家先是听见秦远生一通嚎啕大哭声后，又听见二人刺耳的尖叫声，二人最终还是掀开了秦朝露面部的遮盖物。
待他们走出解剖室，顾砚川带他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秦老板，关于秦小姐我们还有些事情需要详细了解一下。”顾砚川说道。
秦远生擦干泪痕哑声应道：“顾探长，只要能抓到凶手，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
沈蕴给他们二人添了茶水，然后坐在一旁认真做着记录。
“”三天前，管家送露露到苏府参加苏家二小姐苏锦心的结婚喜宴，本来说好了喜宴结束后管家再去接，但没想到，苏家人电话过来说秦朝露当天留宿在了苏府，这一留就再也没回来。”秦远生哽咽道。
“那秦小姐和这位苏锦心的关系如何？”顾砚川问道。
“露露和她是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后来二人又一同在仁济医院上班，平时两人会约着一起逛街，关系一直不错。”秦远生说道。
“秦小姐是在仁济医院工作？”
“是啊！从英国回来后，我本来想让她呆在家里，等过几年寻个好人家嫁过去，衣食无忧的。谁知她偏说什么现在是新时代，女性也应该拥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不能总依靠别人。后来她去到仁济医院当医生，我也不想过于干涉她，就随她去了。这些年她一直努力工作，在医院里很受器重。前年厂子里有困难，还是她去与医院领导商量，从东林制药进货，我们这才成了仁济医院的供货商，厂子也因此度过了难关。”说起女儿的能力，做父亲的秦远生满脸骄傲。
前两年，英法日在上海大量开设制药工厂，以各种手段让药店、医院等单位购买他们生产的药品和化学制剂，导致国内的生物制药厂纷纷倒闭，无法生存，秦家开立的东林制药也差点没躲过。
“秦小姐平时有没有说起谁和她曾经有过节或者闹过不愉快的事情？”
“这”秦远生皱着眉头犹豫道。
秦远生平时一直忙于工厂的事情，秦朝露在医院也是不得闲，况且他这个女儿向来报喜不报忧，即使遇到些不开心的事情也从不和家里抱怨。
送走了秦家夫妻二人，沈蕴忍不住问道：“秦夫人是秦小姐的亲生母亲吗？”
“嗯？”顾砚川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得知女儿被害，秦老板都快哭晕过去了，秦夫人却像没事人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沈蕴问道。
顾砚川叹了一口气说道：“秦夫人两年患病，很多人和事儿她都不记得了，在她的世界里，秦朝露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她才毫不动容。”
“原来如此。”沈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秦老板真是太惨了。”
中午，顾砚川带沈蕴去红房子用了午餐，欢迎她加入巡捕房。
这家餐厅顾砚川常来，门口的小生认得他，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顾砚川绅士地为沈蕴拉开椅子，请她坐下。
沈蕴第一天上班，早上起晚了，连早饭也没吃就直接去了巡捕房，这会儿正好有些饿了，于是道了谢直接坐下。
“顾少，您来了？”餐厅的经理从里面出来见到顾砚川，笑着打招呼道。
这家餐厅装修典雅，每个角落都精心布置，五彩琉璃灯具、精美的欧式桌椅，随处可见的鲜花，优雅浪漫。
“顾少，您来了？”餐厅的经理从里面出来见到顾砚川，笑着打招呼道。
经理再看向顾砚川对面的女孩时，眼神瞬间又亮了几个度，声音微微上扬道：“沈小姐！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之前在国内的时候，沈蕴也经常光顾这家餐厅。回国后因为家里事情，她倒是再没来过。这几年，餐厅里的服务人员换了好几拨，因此没人认出她来。
“刚回来没多久。”沈蕴笑着回应道，“薛经理近日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您记挂。”薛经理笑言，“二位的餐还是老样子？”
两人同时点点头。薛经理为他们添了茶水便忙去了。
“你也喜欢这家餐厅？”沈蕴问道。
顾砚川抿了一口茶水，回道：“嗯。这里人少、安静，口味也还不错。”
等餐的时候，沈蕴问了些关于案子的事情，“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蕴在国外学的是数学，办案她是一窍不通，本着不懂就问、勤能补拙的良好美德，沈蕴打算提前做好功课。
“现在死者已经确定，又知道她出事前夕接触了哪些人，就从那些人开始查起，尽量找到更多的线索。”顾砚川看着沈蕴不疾不徐地说道。
餐车的轮子碾压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餐厅的服务人员将他们点的食物一一摆放在桌面上，沈蕴这才发现她和顾砚川喜欢的竟是同一道菜，红酒炙牛排。
“顾少、沈小姐，菜品已上齐，请慢用！”服务人员礼貌地说道。
“先吃饭吧，案子等下再说。”顾砚川拿起刀叉一边切牛排一边说道。
沈蕴听话的低头小口小口的吃着牛排，认真的程度直接引起顾砚川的注意。
顾砚川本以为自己不说，小姑娘也会在吃饭的时候打听些其他事情，没想到人家真的就认真吃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流，只盯着面前的吃食。
这家红房子餐厅每日招待的客人有限，除去常年留位的客人，其他人员用餐需要提前预约，白天一般用餐的人很少，今天中午也就只有顾砚川和沈蕴两位客人。
吃过午饭，两人沿着霞飞路步行回到巡捕房。
“砚川，秦朝露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张择端不停歇的工作了五个多小时，终于将秦朝露身上能捕捉到的信息整理好形成报告。
“辛苦了！”顾砚川拍拍张择端的肩说道。
张择端眼下一片乌青，由于他做尸检前绝对不进食的习惯，到今现在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整个人疲惫不堪。
张择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进而对报告进行了说明：“根据检查情况，秦朝露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一天前，也就是11月13日的晚上8点到12点之间。尸体的腹部和腿部有大面积淤青，初步猜测是木棍等物品用力击打所致。除此之外，尸体的腹部用针线缝合过，缝合手法精湛，技艺很娴熟，应该是位老手。秦朝露腹内子宫丢失，其他器官完好无损。”
顾砚川和沈蕴认真听着张择端对于尸体的分析，沈蕴时不时的会在本子上记上关键信息。
说完这些，张择端喝了口水，开始说这件案子最残忍的地方，剥皮削骨挖眼。
“从尸体的胃部提取到大量的安非他命，由此可见凶手对秦朝露注射这类药物，是为了在折磨的时候让她保持清醒，再怎么刻骨的疼痛，秦朝露也不会昏厥。也就是说，凶手在毁掉秦朝露面部的时候她是清醒的。”
张择端的这番话让从没接触过尸体的沈蕴忍不住胃中翻腾，她不敢想象解剖室的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刀工娴熟，缝合技巧完美，凶手平时应该惯用剪刀和针线之类工具的人。”顾砚川说道。
“凶手难道是秦朝露的同事？”沈蕴问道。
“惯用剪刀针线的，除了医生，也有可能是裁缝一类的人。”顾砚川说道，“秦朝露被发现时身上穿的那件红色旗袍你们注意到了吗？”
张择端和沈蕴点点头，疑惑地看着顾砚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早晨秦远生说，秦朝露离家时穿的是一件粉色的旗袍和白色风衣，可如今却换上了另一套衣服，而且这套衣服很合身。衣服针脚细密，做工精湛。整个上海没几家裁缝店有这个手艺。”顾砚川说完看向沈蕴。
远东洋行老板的女儿，上海滩绝对的名媛小姐，沈蕴的衣服自然都是最好的。平日里只要有了新的衣服、料子，那些裁缝铺子便会派人送到沈公馆给沈蕴挑选。上海哪个裁缝手艺好，哪家花样多，她最清楚不过了。
虽然近些年她不在国内，可是小姐妹们在书信中也经常向她提起上海的变化。裁缝这一行最讲究资历，老师傅的手艺都是靠一件件衣服练出来的，年轻的后生轻易比不得。
沈蕴将她知道的那几家裁缝铺子写了下来，另外补充道：“我听说近来静安寺路开了一家新铺子，老板是个年轻的后生，手艺很不错，不少太太小姐都去他那边做衣服。”
“邵刘，你去这几家店问问近期是否有人定制过一件面料高档的大红色旗袍，上面绣着黑色的牡丹花。”顾砚川将邵刘叫进办公室吩咐道。
“是！”邵刘拿着沈蕴写的那张单子走出办公室。
“我和沈蕴先去苏家查看一下情况。择端，你先回去休息吧。”顾砚川说着拿起椅子上的灰色西装穿上。
“张法医，那我们就先去了，你好好休息。”沈蕴说完便跟随顾砚川一起离开了巡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