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弄堂里的女尸（1）
1935年，初秋。
清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阳光挥洒在湿润的大地上，空气中夹杂着丝丝凉意。街道上行人不多，商铺老板正忙着卸门板、收拾铺面，准备开张营业。
泰康路田子坊里上开杂货铺的左掌柜吃了早饭便来到家后头的巷子里，准备收拾一些竹篮子、竹编簸箕拿到店里面售卖。时值秋季，这些货物卖的特别好。
昨天后半夜淅淅沥沥下了一段时间的小雨，早上，青石板砖的凹陷处仍旧积攒着不少雨水。左掌柜推着独轮车，跨过水坑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家堆积货物的地方。
左掌柜弯腰将独轮车停稳，瞥见脚下的积水隐约透着些许粉红色，将他脚上的新鞋子微微浸湿。这条巷子附近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粉刷匠，因此左掌柜并未在意，简单地在一旁的砖头上蹭了蹭后，一把掀起遮在货物上挡雨的油布。
油布将货物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一点也没有被雨水打湿。左掌柜将上面的竹篮子和簸箕一个个捡到独轮车上，再回头时，透过缝隙隐约看到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左掌柜挪开货物，露出一个面朝灰墙坐着，头埋进膝盖蜷缩起来的女人。
只见女人穿着一袭做工精致的红色旗袍，上面绣着黑色的花朵，左掌柜不懂女人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的花。女人盘起来的发髻有些凌乱，后脖颈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皮肤。
自家货物下面压着一个穿着奇怪的女人，左掌柜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
他轻轻叫了一声：“小姐？”
女人像是睡着一般毫无反应，于是左掌柜稍稍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肩，女人依旧纹丝不动。
“不会是冻晕过去了吧？”左掌柜心中揣度道。
虽然刚刚入秋不久，但夜晚已然有些寒凉，女人身子单薄，怕是着了凉昏睡了去。
思及此处，左掌柜搭着女人的肩试图让她转过身来，没想到刚刚用上一点力气，女人便顺势仰面倒了下来。左掌柜平日里除了在铺子里头忙活赚钱，就是回家陪老婆孩子，吃喝嫖赌一样不沾，是个实实在在的本分人。
这会子突然有个女人扑向自己，左掌柜本能的往后一闪，女人便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女人犹如不倒翁一般前后摇晃了两下，才顺着墙角看到她盘起来的双脚僵硬异常，再大着胆子顺着往上看去，这一看，差点没吓掉了魂。
刚刚从背后看，左掌柜没有发现不对劲。此时人倒在地上，左掌柜才发现这是一具已经僵硬了的女尸。
左掌柜左右看了看，天气渐凉，这会儿时间还早，左邻右舍都还没起床。事关重大，左掌柜不敢随意破坏现场，急忙跑回家嘱咐夫人不要去巷子里后，才出了家门一路小跑往巡捕房报案。
接到报案，巡捕房的人很快赶到，封锁住现场。
“顾探长，人就在那边。”左掌柜指了指货堆。
离开时，左掌柜用油布将她遮住，避免尸体被其他人发现。
顾砚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身后的警员也立即上前查看女人的情况，收集现场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物品。
“顾探长，今早我本来是想将这些货拿到铺子里去，谁料下面竟然藏了一具尸体。”左掌柜着急地向顾砚川说明情况。
尸体是在他家的货物下面发现的，要是这些巡捕房的人急于结案随便找人顶罪，那他可就要倒霉了。
“这些货物堆放多久了？”顾砚川问道。
“这些货一直放在这边的，大概有两三个月了。这个季节竹篮、竹筐卖的好，我才来拿货到店里去卖。”左掌柜说道。
“既然卖的这么好，那你最近每天都会来拿货？”顾砚川身边的警员邵刘问道。
“是啊，这两天早上我都从这里拿了货去店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啊！”
顾砚川看着大伙儿将尸体运走，周围可疑的物品也被送回巡捕房做进一步查验。
“通知张法医尽快回巡捕房。”顾砚川对邵刘说道。
“左掌柜，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需要配合回巡捕房做进一步调查。”邵刘按照办案流程，将左掌柜一同带回了巡捕房，询问发现尸体前后的事情。
邵刘领着众人率先回了巡捕房，留下顾砚川一人在巷子里。
在众人离开后，顾砚川走进巷子，仔细查看了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离货物堆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瓶没有标签的药物。
顾砚川一早被邵刘的电话吵醒，早餐没来得及吃就来了现场。
回巡捕房的路上，经过昌记生煎铺子，铺子门口摆着四五张方桌，每张桌上都坐了客人。
顾砚川走近说道：“老板，一份生煎。”
老板不慌不忙打包好一份生煎递给顾砚川，“顾探长，您拿好。”
顾砚川付了钱，转身看到一辆汽车停在铺子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与后座的人交流了两句后，径直走向生煎摊。
“你好，来一份生煎，不加葱花。”中年男子彬彬有礼道。
只一眼，顾砚川就认出那辆车是最新款进口福特，有价无市。
顾砚川慢悠悠地走在柏油路上，马路两边种了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宽大，迎风摆动，园林工人正拎着白石灰粉一棵棵给梧桐树的树根刷上石灰，防止树木在冬天被冻坏。
天空晴朗，清晨的阳光照耀在顾砚川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金色的阳光里。进口福特汽车从他身边经过时，降低了速度，不让路面的积水溅到他身上。
踏进巡捕房，顾砚川就看到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小伙子正围着什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张择端见了他立马凑上前贼兮兮地说道：“猜猜大家今天为什么如此情绪高涨？”
顾砚川想都没想说道：“来女同事了？”
“还是督察长亲自带进来的。”张择端在顾砚川耳边悄声说道。
此时，巡捕房督察长杜牧郕笑容满面地走到大厅内说道：“砚川回来了！”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新来的同事，沈蕴。大家欢迎！”杜牧郕站在沈蕴身边介绍道。“沈蕴，这是顾砚川，咱们巡捕房的探长，也是你的上司，以后你就协助他的工作。”
张择端听到美女是派给顾砚川做助理的，顿时拉下脸，，没兴趣再听下去，转身回解剖室工作去了。
“顾探长你好，我是沈蕴，以后有不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指教。”沈蕴伸出右手主动与顾砚川握手。
顾砚川看着她温和的笑了笑，“你好，我是顾砚川。”
两人双手交握后快速分开。
认识了新同事，众人各就各位恢复原状，开始一天的工作。顾砚川择去到解剖室找张择端了解尸体情况。
沈蕴本想跟着一起进去，但被顾砚川拦下了。
“你刚来巡捕房，很多地方还都不熟悉，先看看以前的卷宗。”顾砚川随手拿起一旁的卷宗递给她。
沈蕴接过卷宗返回大厅，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静静地看卷宗。
“哎哟，这就怜香惜玉上啦！”张择端在解剖室内听见顾砚川的话，阴阳怪气地说道。
“张择端，你给我好好说话，小心我揍你啊。”顾砚川出言警告道。
“呵，渣男，对着人家女孩子就是小甜甜，到我这里就只剩下暴力，苦啊！”张择端一番倾情演绎后迅速收场进入工作状态。
空旷的解剖室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手术台，女尸已经被人放在上面，煞白的灯光直刷刷的打在尸体上，冰冷中透着一丝丝诡异。
张择端绕着手术台走了一圈，精准地拉过身后放置工具的推车，从里面拿出手套戴上。
“什么情况啊？这是。”张择端抬高下巴点了点尸体问道。
“一大早，被人发现藏尸在一堆竹制货物下面，询问了报案人，基本不知情，可以排除嫌疑。”顾砚川说道。
“这具尸体应该还有古怪，你要和我一起？”张择端正色道。
凭经验来看，凶手故意让女尸蜷缩起来，应该是为了掩盖她面部或者身体的缺陷。而张择端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尸体恢复平躺的状态，以确定她真正的死因。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就是想嘱咐你，工部局那边已经知道这个案子了，克林夫督察长要求尽快破案，所以辛苦你了。”顾砚川说完便离开解剖室，留张择端专心工作。
张择端深吸一口气，拧干热毛巾附在尸体僵硬的关节处，使其渐渐恢复柔软，再将双腿一点点掰直。
随着张择端慢慢将死者的手臂掰开，张择端才看清她的样子。那是一张恐怖异常的脸，不，是一团血肉模糊的平面。凶手沿着下颌线直至脑门将死者的整张面皮剥去，削去了死者的鼻子和嘴巴，眼睛部位也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洞。连从事法医工作多年的张择端都被眼前这张脸震慑到了。调整好状态，他淡定的取过一张白布将死者的脸部遮住，继续进行接下来的工作。
回到大厅，沈蕴依旧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研究那本他随手给她的卷宗，于是拐了个弯敲响了杜牧郕办公室的门。
“砚川？我正有事想找你呢！”杜牧郕示意顾砚川在他对面坐下。
“督察长！”
“今天早上的案子影响极其恶劣，上头要求尽快破案，维护租界社会治安。”杜牧郕打着官腔说道。
顾砚川将目前的发现一一做了汇报，并详述了接下里的打算。
聊完了公事，顾砚川说道：“督察长，沈蕴是一个女孩子，您安排她给我当助理，这不合适，还是让她留在巡捕房整理卷宗比较妥当。”
“女孩子怎么了，巾帼不让须眉，你可别小瞧了人家。”杜牧郕说道：“况且你知道她是谁吗？咱们整个巡捕房都是她家出钱建的，你就当为了百姓。”
“我们出现场都是有风险的。您你也说了，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巡捕房也担待不起啊！”
杜牧郕不耐烦地摆摆食指，摇着头说道：“这一点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大案的现场你就别带她去了，那些偷盗啊、失踪的现场带她跑一跑，这样不就没有危险了吗？”
“可是”
“嗯，砚川，此事就这样，没得商量。你快去忙吧！”杜牧郕丝毫不理会顾砚川的反对。
顾砚川无奈，只能将人收下了。
这间巡捕房是上海滩有名的银行家沈爷出资建立的，沈爷育有一子一女，儿子沈霖，如今接管远大洋行，英年才俊。女儿沈蕴，四年前去了国外留学，近期因为沈爷失踪一事匆匆回国，上海认识她的人也没几位。
“顾探长，你给我的卷宗我已经全部看完了，这是我的分析报告。”沈蕴将卷宗和报告一起交给顾砚川。
“好！”顾砚川接过材料就准备去继续查案。
“顾探长！”沈蕴叫住他。
“我知道您一定觉得我一个女孩子跟着您破案不合适，但请您相信我，我一定努力做好工作，不给大家拖后腿。”沈蕴一脸真诚地看着顾砚川。
“我相信你，你有选择做自己的权利。”顾砚川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的说道，“另外，叫我顾砚川就好。”
“好！”
顾砚川在现场发现的那个药瓶，里面还剩下几颗药片。经过张择端的检测，这是一款进口的止疼药“德尔菲”，药效明显，副作用小，市面上很少有售卖。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沈蕴看见他手里拿着药瓶，问道：“你生病了吗？”
“没有，谢谢你的关心。”顾砚川回答道。
“我要出去一趟，你先自己熟悉一下环境，其他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顾砚川，我可以同你一起吗？”刚才听那些警员们议论田子坊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沈蕴不想被丢在巡捕房内无所事事，于是主动要求和他一起。
顾砚川犹豫片刻，想到杜牧郕的话，就答应带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