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木叶
早上，江昱与隋夕六点抵达校门外，此时天色还尚未破晓，隋夕偶然抬头，正好从头顶的树梢间发现一道弯月。他叫住正要往前走的人：“江昱。”
江昱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推回自行车来到隋夕旁边，听见隋夕说：“你不是喜欢隔着树梢拍月亮？”
“嗯？”江昱惊喜抬头，在他们与藏了监德蓝彩的天际里，隔着斑驳树影看去，孤月就隐匿于其间。
他驻足两秒，而后道：“我们走吧。”
“不拍照了？”隋夕问。
江昱摇头，他们一起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去。“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用相机记录下来的画面远没有用眼睛去看的记得久，很多拍了的照片拍完也就过了，我可能没一会就不记得，但我现在还能清晰的想起，我曾用相机错过的两次日出和三次月亮。”
他们停下自行车往书吧去，走到西广场时，校园中路那边路灯下已经传来很多人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近才知基本全是290班的。
俞思乐不知道又抢了蒋岩欢什么东西，两人正在人群间追逐打闹，不过从周围人所表现出来的反应看，显然大家对这样的画面早已经习以为常。
等他们走来看清路边人的身影时，都纷纷招手喊：“江昱！”
“早上好！”江昱朝他们招手回应。
“来这么早，你们吃早饭了吗？”许经舟问。
江昱道：“还没，你们呢？”
孟送暄跳出来得意说，“我们刚刚石头剪刀布，锁言和宋倩兮输了，就派他俩去买早餐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侧面书吧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所有人身上。
“呀！灯亮了。”
许可站出来道：“那大家就各自去找各自的组长吧。”
宋一涵手挽上李知娴的胳膊，整个人也基本倚在她身上，戴着卫衣帽子尚是不怎么清醒的问：“那要是组长也遇到不会的题呢？”
江昱伸手揽上隋夕肩膀，想也没想便道：“找隋夕。”
所有人闻声都齐齐看向他，江昱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把心里所想的话给说出来了。他顿了顿，然后眼神对上隋夕，用意念疯狂同他说对不起，面上再镇定自若道：“他什么都会。”
隋夕也没拂他的面子，沉声道：“好。”
许可双手合十：“那就开始学习吧。”
江昱揽住隋夕往一边桌子走，窃窃凑近他道：“如果我说我刚刚是不小心说出去的你信吗？”
隋夕笑：“我信。”
江昱哽住接下来准备好的话，不满道：“你得说不信。”
隋夕无奈配合：“那我不信。”
江昱戏精附体的继续表演：“你怎么呢不信呢，我又不是那种随意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
“呃，那个……请问我们是在这里学习吗？”一位女生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江昱回头，跟随他们来的一共是五名女同学，他松开隋夕站直：“嗯，是。”
他们这组分坐在两张长桌上，江昱将手中打印下来的题一一发给她们：“我们今天先来做专项练习，这上面是我整理出来的选择题最后两题易错题目，大家先做，不会的最后再提出来讲。”
江昱手中自己的一份已经提前写完了，隋夕打开桌上的电脑做练习，他便拿出那本竞赛题在旁边写。
叶成帷他们去了书吧外的水池边，一个组的人围坐在一张藤椅桌上似乎是练听力，即使隔着玻璃也有微弱的男女英式对话音传进。再远处的凉亭里项一荻带来一块白板给大家讲题，三五人围坐在中间圆桌上认真记笔记。亭外是地理园，俞思乐正拿起一根长杆，有模有样的指着一块冰川模型给大家讲解原理。
又到了隋夕每日最头疼的午饭环节，今天他再次没在教室里等来江昱，于是无奈去他们班找他。
等到了才知江昱正被几个人围住讲题，而且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应该还完成不了，他索性拿出手机点了份外卖，然后下楼去西门那边等。
校门内等外卖的学生不少，光明正大拿手机接电话的与偷偷摸摸联系外卖员记得从哪道围墙递过来的都有。也有人心虚站在那里，若是逢上认识自己的老师，就解释说在等家里人来送东西。
隋夕则属于大大方方玩手机的那个，毕竟他所在的这个班也不管。即使手机真被收上去，最终的到达处也是年级主任兼他们班主任的手里，同样也是会发下来的。
门外一个外卖员骑小黄车停下，一边从箱子里取出食物一边道：“2876！”
等隋夕再次提着外卖上去时，江昱旁边还剩下一位男生，隋夕站在门外沉声喊：“江昱。”
原本还在说起某个步骤的人停下讲解动作，抬头看向他，一旁的顾屿收书起身：“那我先走了。”
“好。”江昱也起身奔向门那里，满脸疑问的表情望着隋夕：“你怎么才过来，我刚刚点了外卖，还想让你去……”
隋夕举起一只手中的袋子，江昱立马惊喜接过：“你帮我取来了？”
隋夕另一只手里还有吃的，他道：“我也去取外卖，正好听见同一个人报了你的号码。”
显而易见的是，他俩买了同一个两人份的午餐。
江昱笑：“走，我们去外面吃。”
“好。”
他们来到与289相隔的中间走廊上，找了一张靠近落地窗的桌子放下东西，江昱沉默凝视满桌子的食物：“怎么办？”
隋夕坐下拆袋子：“剩下的晚上带回去给烧耳。”
江昱坐下，执起筷子说：“它再吃下去都快成球体了。”
隋夕把一碗饭拆开盖子放在江昱面前：“所以隋主任最近在带它减肥。”
江昱夹起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周日有时间的话，不如我们去溜猫？”
隋夕又把一小碗汤送到江昱手边：“你想把它溜去哪儿？”
江昱咽下菜虚遮住嘴道：“西海那边，正好去看海鸥。到时候我俩骑自行车，让它在下面跑，正好可以减肥。”
他目光转向隋夕笑：“不过烧老师腿太短了，底盘估计得一路摩擦着地面走。”
吃过饭后隋夕从包里取出药，就着几口矿泉水吞下，江昱忧虑看去：“这药你得吃多久？”
隋夕合上瓶盖：“别担心，我没什么事了。”
等隋夕把药装进包后江昱拉过他的手看时间，“还有几分钟就十二点四十了，我要去实验楼那边，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带上书与资料去实验楼，路上隋夕指出问题道：“你们这样的方法不行。”
江昱认同说：“我也觉得，所以晚上我再和许可讨论讨论到底该如何改进。”
隋夕又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这样的安排会让人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高强度的训练也需要有短暂的停缓来进行消化。”
江昱侧首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隋夕没回应他的眼神，目光只望向前方即将走到尽头的转角，像是在掩盖某一种乍起的心虚：“中午这段时间就别补了，让他们自己忙自己的。”
“那我呢？”江昱问。
隋夕道：“和以前一样。”
他这话让江昱很是不解：“以前不还是和你一起写作业？无非就是人多人少的区别。”
隋夕停住回身望向他：“你是这样认为的？”
江昱想了想：“不对，他们在的话我能问你题的机会就少了，要不你以后别来了？”
隋夕道：“然后就让他们问你？”
江昱脑子绕过来狐疑问：“隋夕，你是不是又要绕到吃饭的问题上了？”
隋夕没说，江昱便出主意道：“这样，以后你发现我没去找你，你就来我们班上，然后特别特别冷漠的叫我名字，这样我就能走了。”
他陪笑的推着隋夕肩膀往转角的另一边走：“好了，我会和许可商量，以后中午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隋夕固执己见：“从今天开始。”
江昱有些为难：“今天？今天不太好吧，总要先实行过才好找出问题来说啊，明天，明天一定开始。”
他接着道：“那晚自习呢？晚自习我们要留到十一点四十五。”
隋夕说：“我在教室外等你。”
去了312教室后，他们按照各自组的需求将桌椅重新进行摆放。江昱选了后面一个靠窗的位置，桌椅没有特殊变化，就只是正常的横向排列，几个女生坐在前两排，他和隋夕坐在最后一排。
因为江昱来时便同许可说了一句，于是等所有人到齐后，许可宣布道：“由于大家时间很挤，所以我们在中午的时间段各位组长就不用布置任务了，大家把各自要做的都做好就可以。”
“可以问组长问题吗？”有人举手说。
许可道：“可以。”
又有人问：“是所有组长都行，还是只能是自己的组长？”
许可回答：“所有组长都行。”
“那组长同伴呢？”锁言意有所指，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均是在话问出口的第一时间就看向江昱他们这里。
江昱抬头接收过所有目光，侧头去看隋夕时发现他也在望着自己，目光所传达的意思仿佛在说：“你帮我做决定。”
江昱空滞片刻，然后讪笑说：“问谁都可以，不过还是尽量不要把压力都丢给一个人。”
大家笑着回应：“不会不会。”
可说是如此，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刚答应完，下一刻竟是蜂拥而至的争先恐后来到隋夕这里。江昱顿时哑口无言，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手轻扯了下隋夕袖子，被隋夕用手指头轻轻擦过。尽管这只是一个表示无碍的动作，江昱却突然像触电般的松开手。松开后大脑又不受控制，目光停留在隋夕还未收回的手上，几秒后隋夕做出收回动作，江昱着急忙慌的勾起食指假动作一般再次蹭了上去。
“抱歉。”江昱道。
“没事。”隋夕抬手拿起笔。
许经舟率先到的，毕恭毕敬指着一处题目说：“大神，请教一下这道数学题。”
隋夕在旁边开始讲解，江昱便把头调向另外一边，提笔解题，心情很是愉悦。他只把这种愉悦感归位强迫症得到满足后的兴奋，就像是数学老师擦黑板时总是不去擦他看见的某个点一样，隋夕的手指便是那个没擦掉的粉笔痕，江昱现在擦了，也终于算是一种如愿以偿。
他后来写某道题时被难到发呆，余光瞥见隋夕依然在给一位同学讲题，神情专注得让人不想打扰，于是江昱便停住想要问隋夕的想法。眼神无聊得四处打转，却凑巧发现了侧面墙上不知谁写在上面的句子。他凑近去看，身旁的隋夕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停下来转头望他。
与之望来的还有听到一半就没了后续的林思落同学。
江昱用手指一一划过上面的字，海上月是天上月。他回头看隋夕，下意识同他分享刚发现的新天地：“那眼前人可不就是……”
却没想隋夕是在看自己的，而且他又一次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隋夕对上他的视线：“嗯？”
江昱努力保持平静的摇头：“就是发现墙上有人写了字。”
“写的什么？”隋夕问。
“没什么。”江昱抓起练习册：“我有一个题不会，即使看了你写的答案也不会。”
隋夕拿过看了一眼：“我给你讲。”
“好。”
站在一旁的大活人林思落：“……”她应该没有隐形什么的吧？
她视线对向这两人，他们低头凑近，目光聚集在一张正被隋夕笔尖划过的草稿纸上，下一秒是隋夕与方才的冷漠极为不同的声音背对她传来，虽然也都是很平淡的音色，但听起来就是很不一样。
忽而想起刚刚江昱的话，她抬头看向墙上，四处寻了一遍后终于找到那句“海上月是天上月”。她恍然大悟的再次望向这俩，笑过想，所以眼前人是心上人？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便也将方才的数学题抛诸脑后，拿起练习册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江昱一半注意力听隋夕讲，另一半注意力落在脑后边，偷偷伸出手蹭了蹭墙上大概写字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把字遮掉似的。
而眼前隋夕说的话江昱是越来越听不清了，视线慢慢移上他被风扬起的前端发梢，还有垂下去的眼睫毛。隋夕发现他愣住后抬头问：“怎么了？”
江昱道：“大概是你把题写在脸上了。”
隋夕用笔敲敲草稿：“认真听。”
“好。”
隋夕继续讲，江昱盯住笔尖不合时宜想，如果隋夕是个女生，那他们现在是不是也算是青涩美好的校园小说情节？可如果隋夕是个女孩，他大概也不会和他如此没有边界的交集了。
心脏怦然跳过，如果隋夕是一个女生，他喜欢的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题讲完后他也不顾两人还有没有别的事做，低头在刚写过的草稿纸空白处写：“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隋夕回他两个字：“没有。”
“假设有呢，你幻想一下。”
隋夕顿笔想，最后提笔写：“午后晴空，森下木叶，没有特定标准，我只描述得出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