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大梁都城10
“逆贼, 还不速速放下手中武器，束手就擒！”
洪亮的喝骂声回荡在四壁朱墙之间，高举的灯笼犹如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如电的目光从中射出, 太庙的前庭广场一时间有如白昼。
身着轻便甲胄的侍卫们团团围住一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
“再说一遍，放下手里武器，饶你不死！”领头喊话的羽林郎将用精钢打造的腰刀直指口中“逆贼”的鼻尖，然而同样是刀, 他手中那把看上去远不如逆贼手里那把气派。蒙面人手持一把对其纤长的身形来说过于庞大的长刃，刀身细长, 自带弧度，仿佛半弦弯月, 像是撑不住武器自身的重量般, 手臂自然下垂, 刀尖斜拖在地面上。
灯影重重，长刀的阴影向后延伸，直至落在夜里暗红色的墙面上, 像是要将身后的墙壁一刀劈成两半, 而与这把长刀相比, 蒙面人另一只手拿着的刀鞘短到过分。
羽林郎将有一瞬的失神。
有凉风吹拂过后颈头盔与甲胄的缝隙处, 丝丝寒意直通肺腑，左胸膛内的器官以绝对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
嘭、嘭、嘭。
羽林郎将的脸绷得紧紧的
逆贼背靠墙壁，已然无路可退, 而他手下的侍卫正从三面合拢，脚碰脚肩并肩，兵戈朝内，一点点收拢包围圈, 保证对方插翅也难飞，然而距离逆贼越近，他越是内心不安。
总觉得不太对……
手心渗出的冷汗过多，刀柄时不时打滑，羽林郎将差一点就没拿住刀，在下属面前丢了大脸。
羽林郎将惊疑不定。上次他害怕成这样，还是新兵时期跟随部队的一次夜间急行军，中途埋伏已久的蛮族从幽深的树林中扑出，队伍当场被冲散……他最后是混在死尸堆中逃过的一劫。
噩梦般的一夜，永生难忘。
是的，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将，经历过多次生死危机，经验丰富，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遇上点事就变成软脚虾的世家子弟，这次的逆贼又只有一个人，一堆手下簇拥的他到底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羽林郎将收起腰刀，手仍举在半空，犹豫是否要下令让其他人停止动作，在原地等候增援。
……
眨眨眼睛，于元沅浑不在意地打量着包围她的侍卫，将为首那位踌躇的举动尽收眼底。
实话说来，这群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当依仗，仅比一般平民百姓稍稍体壮些的守卫并不能把她怎么着，而于元沅也不准备把他们怎么着。
她是受劳动者乐园奴役的职业者，他们是被无辜卷入副本的本方世界原住民，同为难兄难弟，哪怕这群人给她带来些许阻碍，于元沅能抬手的时候还是很愿意抬手的，何况当下阻止她行动的并不是他们。
太庙宏伟的殿宇群上方一片金光璀璨。此时此刻，京城中不知有多少居民从睡梦中惊醒，推窗眺望，满脸讶异地欣赏这一奇异景象。
于元沅同样注视着密布天空的金色光网，眼神凝重。
这个能晃瞎人眼的法阵可不单单是报警用的。她被锁住了，现在的太庙只能进，不能出。
于元沅选择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这是她在无数次战斗中锻炼出来的宝贵能力，也正因于此，她之前才未能突破太庙侍卫纸糊般的封锁线，眼下不得不瞪着墙发愣。
严格来说，卫深海加持在她身上的穿墙术并未完全失效，但是每当于元沅想要穿越身后这道高墙逃离太庙，本能就会发出警告，似乎一旦她这么做，就会有什么极端可怖的事情发生，至于砍翻侍卫夺门而出，效果也差不多。
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杵着啊，时间拖得越久，来的增援越多，谁知道后头有没有什么厉害家伙。
于元沅用拿着鸣鸿刀刀鞘的手抚上光滑的下颌。
或许，她可以换一种思路。
……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握刀的动作用力到掌心发痛，羽林郎将一颗心提在嗓子眼里，眼看就要跳出去。
所以当血海尸山压来，压迫得他失去意识的时候，羽林郎将竟感到一种“终于来了”的诡异安心感。
“妈呀，这是叫了多少人过来。”稍微放开杀戮领域就震翻在场所有侍卫，于元沅一边踩着他们的身体往外走一边抱怨。侍卫们个个人高马大，又有头盔增高，被围在最里头的她根本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太庙坐北朝南，于元沅辨别了下方向，一气走到东边的宫墙。一墙之隔，西边是太庙，东边是皇宫，见皇宫屋顶铺设的琉璃瓦亮度还正常，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太庙和皇宫的守护力量同出一源，法阵封锁的范畴理当不包括皇宫，而皇宫的面积又比太庙大太多，地形结构什么的也更为复杂，想要在里头找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金光法阵不可能持续处于激发状态，总有虚弱的时候，只要于元沅能躲过后续追捕力量，找到一处偏僻的宫室坚持到法阵结束，之后再找机会逃跑就容易多了。
于元沅高高举起“无名氏的杀猪刀”，果断发动“物理穿墙术”。
银色长刃没入坚固的墙壁，如同没入一块豆腐般顺滑无声，再一转，砖石簌簌下落，她轻松地劈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穿过的缺口。
于元沅满心欣喜，就要跨越缺口来到另一边，然而头顶的金色光网像是被她毁坏太庙外墙的举动激怒了，若干道金光聚拢纠缠，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金色长龙，狠狠劈下——
于元沅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杀戮领域霎时张开到极致，血浪滔滔，一浪高过一浪，竭尽全力污秽圣洁的金芒，金红二色纠缠得难解难分，杀猪刀仓促回防，企图挡住攻击，可惜与尚算宽大的刀身相比，龙身宽广得仿佛横亘天地，终究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击中于元沅的后背。
一口鲜血喷出，她闷哼一声，面朝下跌向属于皇宫的区域。
…………
“好汉，这是您要的衣服和伤药，瓷瓶里的是内服的，盒子里的是外敷的……实在是对不住您，我们这里不是什么热衙门，东西不全，这是奴婢能找到最上等的药品……“
盈盈烛光照着一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宫人，她双眸含泪，身子瑟瑟发抖，看上去可怜极了。
眼角的细密纹路表明她的年纪不是很轻，估计在宫里属于女官一流，因而多少有些阅历，即使怕于元沅怕得不行，声音抖得跟什么似的，仍然完整地表达了想要传递的意思——抱歉、求饶与哀求。
“你先自己用一遍，再帮我敷药，别想耍什么花招。”于元沅抚摸着后背的伤口，冷声回应道，手一压，杀猪刀的刀身把旁边的高几戳了个对穿
她并不想为难这位宫人，不过若是放弃武力逼迫好好说话，给了对方“这贼子外强中干”的讯号，为难的就该是于元沅自个了。
惊天一鞭过后，守护法阵耗费了部分力量，又失去对逃到皇宫里的于元沅的感应，渐渐暗淡下去。太庙恢复平静，然而于元沅用杀猪刀在墙上开的大口在那里摆着，被她震晕过去的侍卫醒来后陆续向这边追来，碍于皇宫地域广阔，又住着许多贵人，夜里不便过于吵闹，才一直没有找到人。于元沅来到这处尚宫局不久，便听到有两拨巡逻的人过去了。
宫人咬住嘴唇，强忍着抽噎，先按于元沅说的自己试了一遍药品，再过来替她上药。
指尖轻点，动作轻柔无比，阵阵舒爽的清凉从后背伤口处传来，于元沅满足地叹了口气，顺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外衫披在身上，用腰带绑紧下摆。
又损失了一件装备，我的贴身护甲……于元沅难掩哀怨。
保险起见，她其实不该与大梁皇宫里任何一位活人接触，挨的那一鞭虽说伤势不轻，坐拥屠夫模板的于元沅皮糙肉厚，抗一抗也能过去。但她能挺过去，她的衣服可挺不过去，衣物背部从上到下完全炸裂，连乞丐装都不如，将将保留几根完整的布条，有好一阵子于元沅近乎裸|奔，若非有夜色遮挡身形，她能尴尬到再吐几口血。
后来于元沅实在受不了，如果明日天亮后法阵仍未平复她来不及出宫，而追击的人在这时找过来……画面太美不敢想象！因此，她摸到了这处人手不是很充足的尚宫局，抓到一个宫人便驱使她帮忙找东西。
惊动都惊动了，不如多榨取点情报，于元沅如是想。腰带打了个死结，她调整了下姿势，大马金刀地坐在绣墩上，俯视替她上完药后就老实地跪回原处的女官：“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您请讲。”宫人拼命低头，只留给于元沅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承天阁你听说过吗？”
承天阁是之前于屠特意强调过的地方，于元沅对宫人的回答并不抱什么希望。宫规森严，为了安全起见，大部分宫女太监仅熟悉自己平日常去的一小块区域，而之前想要潜入皇宫的时候，于元沅也想办法了解过一些大梁皇宫中著名的宫室，承天阁并不在其中。
“奴婢听说过承天阁。”女官态度依旧乖顺。
于元沅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右手摩挲着杀猪刀乌黑的刀柄，眼睛危险地眯起，她拉长声调，试图恐吓对方：“它在什么位置，别想着说谎，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
女官缩了缩脖子，轻言细语道：“我——您放心，承天阁的位置在宫里不是什么秘密，宫里教我们读书识字的小学堂讲过……”
“承天阁是，嗯，应该是前朝哀帝修道的地方，毁于当男那场天火……后来太祖爷命人重修，在它以及邻近建筑的废墟上建起如今的福清殿……”
福清殿，大梁皇帝的寝宫，内廷中数得上号的重地。
烛光摇曳，于元沅的脸色晦暗不明。
前朝哀帝在位期间，有天火降临京城，大半宫城毁于一旦。作为太祖兴兵起义的序幕，这是百姓们耳熟能详的故事，说书先生会讲，戏文里会演，连于元沅这样的半吊子穿越者来了两个月都有所听闻，可见传播之广。
哪怕是现代，都有某人被雷劈是因为缺了大德的说法，何况忌讳多多的古代社会？当时，世人皆以为这场天火为不祥之兆，对此议论不休。人心惶惶之中，昏聩的前朝哀帝却因老巢被毁而气昏了头，不但没听群臣劝谏下个罪己诏以安抚人心，反而征召大批民夫重修皇宫，惹来一片怨声载道。
修宫殿要钱，这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朝廷自然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譬如说本就不是十分充足的军费。
从此万劫不复。
说一场火灾致使前朝覆灭有些夸张，但这场大火实打实是导火索。
问题回来了，承天阁这地方存在是存在，但于屠为何要特意提起一个已经焚毁重建，说不定连块砖头都不剩的地方，明明他出生的时候距离前朝灭亡已经过去许久……为什么不能直接说福清殿，他在顾忌什么，或者说，他在暗示什么？
于元沅低头沉思，杀戮领域威慑下，女官说谎很难瞒过她的眼睛，但不是没有其他的情况。比如说，这位女官记错了，毕竟是若干年前听到的一个知识点，平时鲜有用到的时候，听她的语气也不像十分肯定，前朝哀帝修道的地方没准叫“崇天阁”、“承地阁”之类的名字；又比如说女官未必清楚皇宫中所有殿阁楼宇的名称，“承天”两个字又不是多少见，或许近似在废墟上重建的大梁皇宫也有哪一处叫做承天阁……
没再耽搁下去，敲晕女官把她塞入壁橱藏好，于元沅溜到室外，冒着暴露的风险又抓了几个太监宫女询问。品级低的基本没听说过承天阁这个地方，品级高些的像女官一样念过宫里开设小学堂的，不是不记得，就是跟女官回答一样。
立身于一处高台的汉白玉石阶之上，于元沅踮起脚尖眺望。
横亘于太庙宫殿屋顶上方的金色光网意境完全消失，琉璃瓦恢复暗淡无光的原貌，被人为唤醒的巨兽又一次蛰伏，等待下一个不长眼的送上门。
然则无痕的湖面之下，有数股暗流涌动。
太庙发生的变故迅速传遍内廷，能调动的守卫力量全被调动起来。
“人不少啊，应该都是往核心建筑那边去的。”执掌杀戮规则和领域，于元沅对可供杀戮的对象分外敏感，“光看点燃的灯笼感觉没有很多人，是因为怕惊扰皇帝宫妃所以摸黑走路吗？”
回应她的唯有檐下悬挂的黄铜风铃，柔风舒缓，铃声似有似无。
于元沅首先排除守卫们用黑暗麻痹她的可能性——没必要，这么做纯粹是折腾自己人，第二种可能就是短时间内涌入内宫护驾的守卫太多，预备的灯笼不够分，一小队共用一个。
她心中不由得一动。
早些时候听太庙巡逻的侍卫们交谈，感觉皇宫里面太平许久，别看现在略微靠中心的地方近乎一步一岗，镌刻在琉璃瓦上的守护法阵也没有彻底平息，随时等着给轻举妄动者致命一击，但因为事发突然，皇宫的守备其实是外紧内松的。
宫里巡逻的侍卫乍一看多到仿佛蚂蚁窝里忙碌的工蚁，不过如此大规模调动却没有提前演练，衔接上难免会出问题。于元沅只有一个人，力量单薄是单薄，好处是没有拖后腿的，别的事情未必能办到，但若是说到抓漏洞、钻空子——
幽蓝天幕为背景，一个黑色剪影跃下高台，落地后不待缓冲便向前疾速奔驰。
等宫里有了准备，下次再想从外面闯入无疑难上加难，短时间内不见得能找到好机会，不如趁着这次去曾经的承天阁——如今的福清殿附近逛逛，探查下线索，实在不行能瞅两眼她一直无缘得见的核心区域也好。
宫墙高大，投下深重的阴影，除了专供赏景的御花园，一般宫室没有什么特别茂盛的树木，为了避免像于元沅这样的不速之客攀爬或躲藏，树木长到差不多就要修剪或重植。
助跑，跳跃，小腿肌肉发力，脚底猛蹬两下墙面，杀猪刀带弧度的刀身一勾，再用鸣鸿刀刀鞘借下力，于元沅纯靠力量跃上高墙顶端。
雇主及npc消失后，于元沅便与劳动者乐园失去联系，再之后，不仅与之相关联的系统提示消失，连从未出过岔子随身空间都受到波及，时常打不开，否则她刚才不至于连身更换的衣物都拿不出，非逼着无辜的宫女贡献出自己的衣物。
能纳入左手手腕“无名氏的杀猪刀”还好，其他要紧的物品，例如鸣鸿刀的刀鞘，于元沅干脆一直拿在手中。
她接连翻过几道宫墙，遇上巡逻的卫队能躲就躲，躲不过去就使用穿墙术闪避——金色光网消失后，于元沅总算能正常使用穿墙术了。
但是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越往里去，越接近内廷的中心，熟悉的阻碍力量出现，拒绝于元沅的涉足。第六感又一次长鸣，警告她在此处使用穿墙术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上一次于元沅也是被拦在附近，墙太高，勉强翻过去很有可能正撞上巡逻的侍卫，引动守护法阵。
她该怎么办？
于元沅屏住呼吸，试探着挥出乌金色泽，雕满屠戮之像的刀鞘。
据于屠所说，鸣鸿刀是世间极致锋锐之物，足以破开承天阁的外层禁制，虽说而今她只有刀鞘没有刀，但像是杀猪刀的刀鞘有时能帮忙杀敌，鸣鸿刀的刀鞘多少能起点作用吧？
幽暗金芒闪过，鸣鸿刀鞘上的人物像是活过来般，残破的将旗舞动，长戈短刃——哪怕是没入人体马匹血肉的也统统转向。
气力迅速流逝，灌入刀鞘，于元沅的手臂如同触电般发麻。
效果立竿见影，面前的宫墙表层泛起道道虚影，仿佛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最终，无形的屏障破碎。
一边眉毛挑得老高，于元沅是既惊且喜。
居然没有惊动皇宫的守护力量，早知道这么管用，她在太庙里面就不用那么费劲，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有鸣鸿刀刀鞘相助，于元沅很快便来到皇帝的寝宫——福清殿的附近。
附近驻扎着皇城中最为精锐的守卫部队，于元沅没敢托大，藏在殿前救火用的水缸里，好半天才敢掀开盖子，透过缝隙向外头张望。
福清殿冠以殿之名，其实是一处庄严华美的建筑群，类似楼阁的建筑就有好几处，究竟哪一处是承天阁的原址？
于元沅试探着伸出鸣鸿刀的刀鞘。
这次引发的反应比前几次都大，眼前的场景又是一阵扭曲，接着她踩着缸底的脚失去支撑，冷水瞬间没过头顶。
“呜——咕嘟咕嘟。”
等失重感消失，于元沅发现自己头朝下沉入水缸，手脚本能地挣扎起来。
这动静根本小不了，等她浑身湿淋淋的爬出水缸，心里面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咦？”
绕着水缸转悠的侍卫竟不见了，偌大的内廷广场只有她一人。
不，并没有全部消失，不远处丹墀上还有几位站着，听到声音便往于元沅这边赶。
“什么人！”
总不会那么多侍卫也跟她一样掉进水缸里了吧？于元沅觉出不对，迅速环顾一圈四周。
周围的建筑变了，而且变化极大，否则她也不能一眼就察觉出来！西南方向，一处比周围殿宇高出太多，因而显得不伦不类的楼阁矗立在繁星之下。
太高了，实在是太高了，尖顶直刺苍穹，于元沅不用看牌匾，“承天”两字就跃入脑海。
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击中了她，她难道穿越到了前朝末年吗？
无穷高处，一颗火红的流星划过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4 23:25:20~2021-04-21 11:5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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