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大梁都城02

    虽已入秋, 院中那颗大槐树枝叶依旧茂密，投下大片大片清凉的绿荫，压制住秋老虎的暑热之气。

    一墙之隔的位置, 于元沅背着双手感叹。沈大娘可真是位敬业的npc, 回回上赶着给她送情报，没有了她，自己这次任务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任务初期，正是在沈大娘的一次次骂街中, 于元沅拼凑出自己的身份，几年前来大梁京城讨生活的外乡人, 姓于，父母双亡, 也不知道走通了什么路子, 成为一名吃官饷的刽子手。

    姓于, 来自外乡，父母都不在了……种种信息暗示她这次特殊任务是于氏肉铺任务的延续。

    于元沅从拍卖手册中得知下一次任务的地点是第一次强制任务所在的世界，立即返回劳动者乐园, 着手打听这种靠特殊物品引发的任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类似的信息流通劳动者乐园明面上是禁止的, 但像是薄荷咖啡厅一样的灰色地带极难禁绝。于元沅最终获得了她想要的情报。

    一般来讲, 特殊物品带你返回曾经去过的任务世界, 任务内容会有一定的关联，但不代表这次任务绝对是上次任务的延续，有的职业者会发现自己换了一个身份, 从另一种角度参与进上次的剧本，更夸张的发现时间线往前拨了好几百年，更像是进入上次任务的前传。

    像是于元沅这样时间线仅在上次任务的十年后，人物身份也没有变动的反倒是最理想的情况。

    于元沅把原主的地盘翻了一遍, 从床板下头凿出来的一个暗格里翻出几封书信。信中口吻很是亲近，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切忌轻举妄动，不要为了复仇牺牲自己。

    落款是个圆圈，里头套着个“王”字，乍一看像是写错了的“国”，毕竟书信全篇都是歪七扭八的狗爬字，落款写成这样不算奇怪。

    于元沅却觉得结尾的鬼画符代表“于大丫”的师兄——虎子。

    于大丫保存的这些书信一看就有些年头，京城的天气又干燥，信纸虽然没到一碰就碎的地步，却也泛黄得厉害。从日期来看，虎子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七年前，之后不知是于大丫来京城当刽子手后换了住处还是两人吵翻了的缘故，这对师兄妹再未通过书信。

    虎子的下落且不提，重要的是对方的来信点明了劳动者乐园模糊的任务提示中，“一个目标”的含义。

    复仇。

    绘有金色吉祥纹样的大红请柬非是邀请于元沅来参加喜事，它在冷色调的火焰中化为灰烬，掀开血色之旅的序幕。

    时隔多年，于元沅对于屠死去的那一幕记忆犹新。

    第一次强制任务中，于大丫之父惨死在女儿以及徒弟的刀下。但他明确提起过，自己是被从京城赶来，讨要他手中宝刀的冯大人逼得走上这一步的。

    冯大人奉皇命而来，背后站着的是皇后出身的镇国公府。

    除了直接出面的冯大人，御下不严又与当年于氏覆灭一案息息相关的君王，眼馋于家藏刀的镇国公以及作为镇国公最大依仗的皇后，这几位都是于大丫的仇敌。

    于元沅却只是一名听命于刑部的刽子手，正常情况下连他们的面都见不着，何谈复仇？

    但是于屠生前屡次提及的“高人”，以及玄铁镇附近山谷中残存的杀阵，证明这个世界是有类似修道者的存在，而于元沅已经不是昔日那位连对付死猪野狼都觉得棘手的新手屠夫。

    她沿着于大丫留下的罪证一路追索，最终找到镇国公意图勾连邪魔，暗杀皇帝以扶持皇后所出皇子登基的证据，随后废了点力气，将其呈现在镇国公对家的书案之上。

    之后一切发展顺理成章。皇后自缢身亡，太子被废幽禁，皇帝虽然还能喘气，却也因镇国公暗藏的妖邪之物在身边潜伏时间过久，受害过深而在龙椅上坐不了几天，偌大的镇国公一党作鸟兽散，冯大人为了不牵连家人服毒自杀。镇国公全家下狱，本人即将处以极刑，于元沅作为当值的刽子手，眼看就要获得手刃仇人的机会。

    副本发展至此几成定局。

    然而难免有不和谐音符存在——于元沅白天黑夜忙着追查，多少忽略了刽子手的本职工作，偏偏刽子手这门手艺往往是师徒或者家族传承，许多忌讳只有圈内人知道。

    除非情况特殊，谁愿意引外人进来分自家饭碗里的肉吃？因而像是于元沅这样没有任何根基的新手一般是拿来填坑用的。

    至于说填的是何坑，还要从刽子手这行当的诸多忌讳说起。

    她触犯了的忌讳主要有三条，第一，刑前不磨刀。

    这里说的不磨刀，只是刽子手本人不能在刑前磨刀，却没说不能找其他人帮忙磨，但因为是杀人用的刀，普通的磨刀匠嫌晦气，也少有人愿意接活。

    于元沅哪知道这个，说来也是凑巧，如果她行刑时用了“无名氏的杀猪刀”就不会触犯这条忌讳。可惜任务初期杀猪刀吵得厉害，于元沅担心在找到世界本源镇压之前，吸收过多的血肉会让它彻底失控，就从刑部库房里挑了一把刀使。

    刀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库房里搁着，平时没人保养所以钝得很，于元沅用惯了锋锐无比的杀猪刀感觉不太习惯，找了个地方磨了磨刀，行完刑又收回库房里。

    之后刑部的库房就开始闹鬼了，入夜后库房附近回响起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其他刽子手没道理替于元沅隐瞒，于元沅差点没保住刽子手的身份，让任务提前结束。

    她是万分无语，这鬼究竟怎么想的，杀她的不找追着把刀不放，完全没道理——后来鬼还真找上门上来了。

    这就要说到刽子手的第二条忌讳：刑后莫回头。

    意思是说，砍完人后回家的路上不能回头，否则跟在你身后的冤魂会记住你的脸。到家后还有跨火盆、拿竹杖打身上等一系列操作，务必保证鬼魂进不了家门。

    于元沅对此仍旧是一无所知，居住的小院就出事了，她从此跟房东沈大娘结下解不开的梁子。

    连着栽了两次跟头，于元沅学乖了，各种打听刽子手这一行当的情报，尽可能规避问题。

    可惜有一条忌讳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那便是第三条也是所有禁忌中最为关键的一条，杀人不过百。

    过百后的惩罚，有说会断子绝孙的，有说会穷困潦倒的，有说会死于非命的，总之触犯了的刽子手绝不会有好下场。

    由于这条忌讳的存在，刽子手在杀掉第九十九名死囚后便会转行。但每年的死囚数量不固定，遇到像是镇国公这样的大案要处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且由于一死就死一大家子，连个收尸的都不剩，给刽子手的红包更是无从提起。

    那些积年的刽子手为了延长职业生涯，尽可能地多捞油水，便把于元沅这样一无所知的新人弄来充数。于元沅知道这条忌讳的时候就找各种理由推脱行刑，但终究是突破了九十九的界限。

    夜风习习，带来久违的凉意。

    于元沅扶住额头，颇感头疼，今天她就砍掉了第一百位犯人的脑袋，真轮到镇国公的时候又不知道是第一百多少号。

    触犯这条忌讳估计是副本设定她必须要经历的事情，因为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前几年于大丫本尊砍人太过，就算于元沅进入任务后一个人不砍，轮到镇国公也是第一百位死囚，无论如何这逃不过，而且情况说不定会更糟糕，毕竟镇国公倒是倒了，他背后的那位邪魔可还好端端的……

    那位邪魔很有可能是最后一关考验。

    但于元沅并不想让这次任务太快结束。

    她参加这次任务最重要的目标——世界的本源还没有影呢，没它靠什么压制杀猪刀？最近一处能找到世界本源的地方是大梁皇宫，然而皇宫有一股不知名力量守护，她尝试了许多遍仍溜不进去。

    夜色已深，天空不见星月，庭院内漆黑一片。感知到身边温度急剧下降，于元沅知道她触犯第三条忌讳的后果来了。

    她屏住呼吸，悄悄等待着

    清风早已止息，槐树的枝叶却沙沙作响。

    “等等，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槐树是聚阴的！”于元沅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油灯照向大槐树。

    她骂了句脏话。

    不知何时起，槐树粗壮的树干上凝结了无数张表情怨毒的人脸，由于数量实在太多，人脸全部扭曲变形，成为恶心的一大团。

    见于元沅发现了它们的存在，人脸上的嘴巴一齐张开，吐出各种饱含怨恨的诅咒。

    “你不得好死……”

    “……嘻嘻，小丫头到地底下陪我吧……”

    “烂了肚肠，剜去眼睛，熬一锅杂碎汤……”

    声声悲号，直指人心，不把人最阴暗痛苦的记忆翻出来不罢休。

    于元沅僵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鬼魂从槐树飘下，扑向她的身体。同时手边忽地一疼，白天从囚犯家属哪里收取的银子铜板全部从荷包里跳出来，化为尖锐的长牙，扎向于元沅的手掌。

    鲜血不要脸地涌出。

    “当——”

    在屋内的所有家具叛变前，“无名氏的杀猪刀”从于元沅手腕的疤痕中跳出，一声清越的刀鸣之后，妖异红光射向庭中的槐树。

    于元沅张开了领域。

    …………

    三更时分。

    刑部天牢昏昏暗暗，当值的狱卒纳闷地看向来人：“班头不是放你假了吗，怎么这个点回来，还有你的脸怎么了。”

    “唉，是我那房东抓的。”于元沅摸了摸脸上鬼魂新挠出来的血痕，伤口不仅疼得要命，还有丝丝阴寒之气直往血肉深处钻。“她今天又来折腾我，根本没法住下去了……我想了想，还是多攒几天假出去找房子吧，郭大哥，今晚我来替你行不行？”

    她说的不全是谎话，小院现在确实是没法住人了。

    姓郭的狱卒听于元沅说起过与房东间的纠葛，并不觉得奇怪，而当值的每天夜里又是最难熬的，有人上赶着替换，他当然是答应了。

    天牢的规矩，半个时辰要巡逻一圈，如果是要犯还有专人看守。于元沅借着巡逻的机会转悠到关押镇国公的牢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