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复仇者
千里之外的异国, 某个因为种种原因而为人类所废弃的小镇。
或许这会儿称呼它为废墟更合适些。因为无论是镇上的私人住宅，学校还是小镇上的唯一一家医院，在猛烈的攻击下统统化为齑粉, 碎到捧在手心能从指缝滑落的那种。
于元沅立在远处的山丘上, 默默注视叶丘发疯，目测现在已经进展到收拾发疯后的残骸的那一步，应该快要结束了吧？
表层漆面是轻盈的亮银色，玄妙的纹路覆于其上, 但再怎么精美也只是一台吸尘器。
"呜——“
伴随着低沉的机器轰鸣，小镇剩下的那点瓦砾砖石消弭一空, 仅剩下大片坑坑洼洼的光裸土地，连根杂草都没留下, 证明有一座小镇曾经存在的物质证据近似于无。
远处飘来不知名动物的悲鸣。人类废弃了旧日的居所, 这片地域重新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
叶丘微微侧过身, 同时抬起吸尘器中间那截金属长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是一个不妙的讯号，可惜于元沅没有接收到。夜幕笼罩四野, 她的身体强化了许多次, 夜视能力却一直不怎么地, 而且她与叶丘中间还隔着段距离, 完全来不及阻止。
开关再一次按下，机器启动，砂石飞卷集聚, 贫瘠到近似月球表面的土地瞬间扩大一圈，而且有继续向外蔓延的趋势。而吸尘器的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随后如盛怒中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哀鸣声的源头。
这动静未免太大了点。
于元沅眺望远方, 几座锥形的建筑物直指天际，更近一些的地方，人世的灯火将天际侵染成昏黄色，而在城市和他们所处的位置之间，零星散布着快要废弃但仍有人居住的村落。
她蹙起眉头，三步两步跃下山丘，彻底放开自己的领域。
这不是一步好棋。吸尘器制造的龙卷风尚未平息，于元沅的领域就与叶丘的狠狠碰撞在一起，杀戮对暴虐，气机对阵，纠缠得难解难分。于元沅左手手腕的新月状血痕跃跃欲试，就要破开手腕的皮肤，加入战斗，从而进一步激化局面。
很难说清楚是怎样一种感受，明明周围荒凉空旷得吓人，叶丘折腾过后附近秃得跟沙漠差不多，而两人也没有挨得多近，却都觉得对方严重挤压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光用眼睛看着就觉得碍眼。
这块地方本该属于我一人，只属于我——眼神交错间，叶丘传递出这样的讯息。
于元沅只想摇头。
作为职业者执掌规则的具象化，无论主人愿不愿意，领域都能透露出不少信息。
当年，她和叶丘前后脚地成为职业者，堕入劳动者乐园制造的陷阱，从此相偎相伴，熬过漫长的岁月。他们是伙伴，是知己，互为倾诉者，互为倾听者。
虽然后来于元沅常年在外游荡，而叶丘难以放下现实世界的牵绊，固守华国东海市，两人间聚少离多，但不妨碍对彼此经历中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心知肚明。
于元沅见证叶丘挺过实习任务，第一次正式任务……乃至于第四次强制任务这一职业者中的分水岭，心里既为他高兴，高兴他还活着，也难免悲伤。
男人周身的气质在一次次任务中蜕变，渐渐成为冷静自控到漠然程度的上位者，再不见昔日对弱者的怜悯。
周围无人觉得异常，包括他的家人，哪怕没有劳动者乐园的干预，叶丘的性格转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甚至连于元沅之前也没觉出有哪里不对。
年纪渐长，见的事情多了，心自然就硬了，尤其是对处于叶丘那一阶层的人来说。
直至于元沅挣脱职业模板的控制。
职业模板堪称最杰出的煽动者，实在是太擅长激发一个人的负面情绪，然后将人引导往极端的方向。于她来说是嗜杀，于叶丘是对暴虐摧毁的偏执——毁灭得越彻底，清理起来就越容易放开手脚。
可叶丘的本性并不是这样啊！
缺少她误打误撞的幸运，叶丘未能真正清醒过来，而职业者生涯越往后，他清醒过来的可能性就越小，但叶丘未必没有挣扎过，试图控制自己越来越跑偏的性情与认知，就如于元沅的潜意识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报警。
然而第四次强制任务过后，他尚未摆脱新生领域带来的影响，就失去了双亲这一极为重要的情绪锚定物。
说来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出国度假，有不算相熟的友人邀请叶丘的父母前往游艇参加派对，虽然去不去皆可，而叶丘的父母偏偏起了兴致，结果登船后没过多久全船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明明周围全是水，明明是安全措施十分完善的豪华游艇，偏偏没有一位乘客能跳海逃生，所有人都是烧死的，比黑色幽默还要黑色幽默。
任谁看都觉得有猫腻，不过对方并不是冲着叶丘父母去的。
纵火者是于元沅他们的老相识，几年前放火毁掉自己家乡的佩德罗。一切只能说是巧合，杀人者根本不知道有职业者的亲属在场，没有任何掩饰身份的意思，留下大把的线索，叶丘不必费太大力气追查就锁定了杀人凶手的身份。
紧接着，凶手身边的另一位神秘人物浮出水面。
世界各地陆续出现怪象，驱逐人群靠近的金字塔形古建筑是对方身份的力证，这位已经成长到将现实世界的国度与自身领域相结合的程度。佩德罗放火是为了暗杀某位察觉不对，想要依靠世俗力量反抗的权贵，同时警告其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而叶丘的父母只是倒霉地登上了同一艘船，彼此甚至没有过对话。
正因为此，叶丘几乎看不到任何报仇的可能，他和于元沅联手或许能击败佩德罗，但如果再加上一位更高阶的职业者……
千里迢迢奔赴异国复仇，却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于元沅自认换她也要崩溃，也要好好发泄一场。
哎，又是一个倒霉孩子——和她一样。
少年时代失去双亲，从此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流过泪受过苦，担过心害过怕，于元沅对叶丘的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感同身受。正常的发泄她确实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现在叶丘有严重失控的倾向。
在两人间更擅长正面战斗，于元沅不是没有方法阻止，但闹出来的动静不会小，有很大几率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藏在暗处是她和叶丘如今最大的优势。
那该怎么办呢？
于元沅犹豫了一瞬，主动撤掉既是利刃又是屏障的领域，顺便拍了拍闹个不停的杀猪刀以示警告。
我退敌进、另一边的领域顷刻间压过来，占据于元沅让出的空间。空气弥漫着肃杀阴冷的气息，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携卷着碎石泥土的狂风刮得生疼。
第六感疯狂报警，告诫于元沅再靠近有可能沦为污秽之物而被清理掉，她仍选择一步一步走过去，步伐坚定无比。
于元沅张开双臂，主动拥抱了对方，掌心和脸颊接触到的部位温热而充满生机。
“你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但你也不是一个人，而且时间久了以后，谁又说得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妈呀，她说得这是什么玩意啊！头依在叶丘肩膀上，于元沅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叶丘却愣住了，不知为了于元沅的话还是她的动作。
风消雨散。
叶丘重新变回矜持的贵公子模样，那把与他风格分外不符的吸尘器也消失了。
…………
在对方实体领域的边缘探查过一圈，收集完情报后，叶丘返回了东海市——他父母的葬礼还等着他筹办。
于元沅则直接回到劳动者乐园。
旧城商业街上，一家铺子门前挂起老式的白底幡旗，上头用泼墨似的飞扬字体写着个大大的“屠”字。
不需要道贺的鞭炮花篮，于氏肉铺正式开张营业。
很快就有生意上门，每日有无数职业者在这条街上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们把从任务世界收集到的各种奇异生灵，无论是死后被分尸的还是仍在喘气的统统丢进于元沅商铺的前庭。
于元沅按照要求处理后，他们再把大包小包的肉块骨头卖给这条街上的餐厅、药店和工匠铺等场所赚取积分，有时候于元沅看中了某样原材料，也会选择直接买下来。
有生意上门的时候远远少于没事干的时候，空闲之余，她翻开拍卖手册，主动触碰光球，尝试接触光球代表的世界。
当光球代表的世界捕捉到于元沅的存在，就是下次任务降临的时刻。
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位职业者中的“神明”，其他人不是死去就是成为新神的手下，于元沅必须想办法加快进度，缩短任务之间的间隔，否则那位考古学家会永远压在她和叶丘头顶上。
这是慢性自杀，这也是求活之道，她不想去赌对方死在任务里的可能性！
最终，一张用金粉勾勒出诸多吉祥图案的大红请柬在她面前缓缓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