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个任务
诊疗室内迎来一片难忍的静寂。
温煦的阳光穿越轻薄纱帘的封锁, 带来光与热，柑橘和鼠尾草混合的舒缓香气中，卫深海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然而透明的镜片背后, 目光如箭。
于元沅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难道不想成为劳动者乐园的奴隶，只有这一条道路能走吗？
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绳索忽地变为救命稻草，虽然都是救命，但稻草的坚韧程度可跟绳索没法比, 前者保不准一拉就断，使好不容易寻到出路的她坠入更黑暗的深渊。
于元沅平复了下心情。
“那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你们平时又会做些什么？”
“这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卫深海双手十指交叉，搁在翘起一只腿的膝盖上, “有职业模板操控思想, 有任务压迫, 还有职业武器监视，时刻修正你‘走歪’的道路，职业者皆是这座名为‘乐园’, 实为地狱中的蝼蚁……”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过, 未必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遭遇很悲惨。通过所有强制任务, 坚持到最后的职业者有希望以自身执掌的领域为媒介, 进而掌控一整个世界，这些人还是过的相当滋润的，像是你在新城见过的那些建筑的所有者, 即是如此，他们是职业者中最顶级的存在。”
“掌控一个世界？”
“就是你出身的世界。从此物质上的享受应有尽有，全世界的资源任你予取予求，更令人愉悦的是精神的满足, 想想吧，你的世界里，无论是那些呼风唤雨，平时只能在新闻里见到的大人物，还是平时瞧不起你的人，辜负过你的人，全部要跪倒在你的脚下，祈求你的宽恕……”
有如恶魔的低语，在耳边诱人堕落。
卫深海的身体向前倾，拉近与于元沅之间的距离。镜片之后，琥珀色的瞳孔中泛起两轮幽深的漩涡。
鼠尾草的香气愈发浓厚，于元沅的眼皮像是灌了铅，慢慢下沉。恍惚间，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人影匍匐在地上，用各种不同的语言表示臣服，最前排的人甚至试图亲吻她的脚尖。
不对！
“咣当”一声，于元沅的后脑勺越过沙发靠背，重重地槌向身后的墙壁。
疼痛与清醒相伴。
于元沅一个鱼跃跳起来，肩膀向后送，撞开关闭的房门。
门外的空气冲散香草燃烧散发的芬芳，她迎着青年讶异的目光质问：“你居然催眠我？！”
“叮铃叮铃。”
卫深海依旧拿着铃铛左右摇晃：“我没有恶意，另外受规则限制，我是无法伤害你的。”
“所以我也没拿刀砍你啊？”于元沅冷笑反问。
劳动者乐园会阻止职业者之间明面上的争斗，但光她听说过能绕开这条规则给人制造麻烦的办法就不下十种，更何况对方的职业是心理医生，耍阴招的技能只怕不会少。当然，面对一个不知在这条街上开了多久店的职业者，才熬过第四次强制任务的她更有可能直接跑路。
面对怒气冲天的于元沅，卫深海双手摊开：“容我解释两句，我是想试探下你对执掌一个世界是否动心……”
据他所说，曾经有组织成员面对成“神”的诱惑，放弃了坚持许久的道路，选择成为小世界的神明。
成“神”之后，依旧无法脱离被劳动者乐园吸血的命运，但与其他日日夜夜为下一次任务而感到惶恐的职业者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一个地了。这还不算上出卖同伴而能从乐园那里得到的丰厚奖励。
组织松散的架构以及单线程的入会模式确保成员不会被一锅端，但这人的上下线却难逃一死，甚至落到比死亡还要悲惨的境地里。
“我以为你们现在隐藏得很好。”于元沅隐约领会了卫深海之前提过的“战争与角斗之主”以及“神国”的含义。
“人心从来充满漏洞，时间是最强力的腐蚀剂，足以磨灭所有雄心壮志，”卫深海告诫于元沅，“每次发展新成员加入，差不多是把半条命交到对方手上。日后如果你有想要邀请的对象，一定要慎重考察。”
于元沅质疑道：“可我刚通过叹息之匙的考验，距离成“神”的抉择十万八千里远，你犯得着这时候还要再考验我一次吗？”
卫深海默了默，说了于元沅认为是两人见面以来态度最诚恳的一句话。
“这不是因为你刚从新城回来——好了，我承认是因为我的职业技能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好用了，总是忍不住反复试探……”
“呵！”
……
“旧城受到的监视不如新城严密，但是我只能保证声音不会泄密，你以为我愿意一直摇这串铃铛吗？”卫深海再一次拒绝了于元沅递过来的笔和纸，语气里满是无奈。
于元沅撇撇嘴：“那就转过身，冲着墙。”
从她与卫深海打的几次交道来看，对方施展催眠靠的是营造室内的氛围，加以语言诱导和视线接触，她要做的就是破坏这几项条件。
“好好好。”卫深海双手举起，像是在向于元沅投降，他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墙壁，“但你不担心我能用其他方式催眠你吗？”
“只怕其他方法成功的概率不高吧。”于元沅毫不客气地说，脚底无声地变换位置，直接滑到窗户边，准备一有不对就打碎玻璃——跳窗逃跑可比夺门而出速度快多了。
背对她的卫深海无声地微笑，一边在心里赞叹于元沅的意志力，除了她，至今没有任何一位实力跟他差距如此之远的职业者能够自行挣脱他施展的催眠术。
卫深海由衷地感到高兴。
“你说你总是忍不住想用职业技能，不会是还受到职业模板的影响吧？”于元沅又刺了对方一句，但这同样是在说她自己。
意识到被催眠后，于元沅的第一个反应是拔出“无名氏的杀猪刀”，险险才忍住了。
卫深海轻晃掌中铜铃：“过去在职业模板控制下经历的一切已经成为自身的一部分，习惯养成了，哪是那么好改的——扯远了，成‘神’之后，‘’神”有资格招募从者协助他掌管世界，维持世界的运转，同时以开设任务场景的形式为劳动者乐园输血……”
于元沅立即联想到她在新城接到的面试邀请函：““任务里的雇主原来全部是职业者？”
”大部分是职业者转过去的，不过也有少部分是吸收的原住民……”‘卫深海解释说。
原来神’掌控的世界中存在若干个大型副本以及诸多规模较小的副本，管理它们的雇主全部是‘神’的随从，当然，手下之间也有职级和隶属关系的区分。
成为雇主后再不必参加任何任务，心情不好就拿副本里的倒霉职业者出出气，偶尔还能去新城放纵几天，解放身心，而由于从身体到灵魂全部归属于‘神’，‘神’不灭雇主不死，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永生的。
代价是实力增长几乎停滞，从此受人驱使，被诸多规则约束着，长时间地束缚在一小块地盘内，不得自由，无数次地重复副本的剧情，仿佛一场西西弗斯式的漫长苦役，而当上位者看他们不顺眼时，弹弹手指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反正于元沅宁肯当一名普通的职业者也不愿意选这条路。
卫深海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哂笑一声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尤其是在对下次强制任务心里一点底没有的时候，有多少人能拒绝诱惑？死亡危机逼近时，人什么都能做出来。这时候不说招募雇主，哪怕是任务常驻npc的角色都能被绝望的职业者抢破头。”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到类似的消息？”于元沅疑惑道。
“这种招募一般对职业模板以及技能有特殊的要求，或是有前置任务考察，消息只在小范围内流传，你没听说过只能说暂时没有对你这类型职业者的需求，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卫深海轻描淡写地说，“雇主过的日子不算糟糕了，虽然自由度低，但只要不犯错，基本能在位置上一直待下去，不像是新城里面供人取乐的玩物，‘神’看烦了他们就直接换掉一批，就看死前能不能玩够本了……”
于元沅沉默了。
做过的任务多了，她认识并交换过职业者编号的人不算少，其中的大部分已经在消息列表中变成冷冰冰的灰色，从此失去下落。
于元沅之前以为这代表他们的死亡，但卫深海的话语无疑指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知该欣喜还是为他们悲伤的可能性。
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指责他们的选择。他们或许活得毫无希望，然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有些任务里，雇主会劝说我们留下来不要离开，以至将其作为奖励的一种，还有人任务失败了被留在副本里……”
“前一个是雇主在找手下，待遇会好点，后者也有一定几率成为npc，但更有可能成为消耗品，毕竟职业者中多数人脾气不怎么好。”卫深海用轻快的声调诉说残忍的现实。
于元沅的猜想得到证实，
劳动者乐园的本质居然比她想象得还要恶心，任务通过了，职业模板加深洗脑，任务失败了也不放过，届时死亡都将成为奢求，不把职业者身上最后一丝价值榨干不罢休。
“叮铃叮铃。
铃声悠悠，唤回于元沅飘远的注意力，卫深海依旧背对着她：“背景信息说得差不多了，下面就是你要做些什么了。”
“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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