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白骨乐团21
此前, 兰伯特和罗宾一直追在潘森屁股后头不放，目睹他在济贫院、桥洞，精神病院等幕临城中社会最底层可怜人的寄身之所, 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血腥大屠杀。
血流成河, 尸横遍地的词语描述都显得苍白。
兰伯特和罗宾频频跟丢潘森，又屡屡依靠旁白的指引，以及他留下来的线索顽强跟上。每追到一处新地方，他们未必能碰到潘森本人, 却绝对能撞见他制造的一堆一堆的尸体。
潘森杀人归杀人，却没有毁尸灭迹的爱好, 尸体的处理成了一个大问题，他的选择是就那么放着。
泡得发张的苍白肢体交错相叠, 淡黄色的尸液在地面蜿蜒流淌, 化为条条小溪流, 复又为雨水冲刷干净。
噩梦降临世间，心理承受能力但凡弱一点的，见到这幅场面怕是能当场吐出来。
双胞胎兄弟坚强地挺住了, 不过脸色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黑得几乎与兰伯特身上披着的斗篷同色。
他俩从来堵不住人, 这对便宜兄弟终于意识到盲目追踪的不可取, 转而寻求第三方的帮助。这方面，他们两人在副本里的身份提供了相当有利的条件。
罗宾迎向刚从警督局出来的兄弟。
“警督局决定介入了？”
“是的，第一批先派了十名警探, 都配备着火器。”
“太好了！”
兰伯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成了一道细缝。
潘森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简直是把幕临城中的npc们当死人。其实，如果死的只是些像济贫院收罗的贫民一样的社会渣滓, 大人物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情心匮乏的人甚至会赞潘森一句杀得好。
然而潘森动手之前虽说会挑下地方，但等他真动起手来，也就不管自己的大砍刀的刀尖对准的是谁了，比如说在济贫院里，他向来是院长管事一起杀，一视同仁得很。
院长管事之流在幕临城属于中等阶级，个别的能与城中的上流社会扯上点关系。大白天的，陆续有人，譬如说收购济贫院出产的各种手工产品的商人，来到济贫院拜访。
一推门先吓了个半死，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倒霉的来客立即将死讯传递出去。家属知道后带人闹上警督局，警督局顾忌影响，无论想不想认真追查，至少得摆出一副端正的态度来。
“那我们就跟在npc后面吧，有事的话先让他们替我们挡枪。”躲在一处屋檐下避雨，罗宾取下鸭舌帽，像是洗澡后的长毛狗子般甩着自己的头发。
点点雨滴以及忧虑的心情皆传递至身侧的同伴。
兰波特抬头望天，自他来到这个任务世界，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只有阴雨，唯有阴雨。
“我想了想，我们要不放弃吧。”
罗宾一愣：“为啥呀？”
兰伯特疲惫地提起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说，折腾了这几天，你就不觉得这雨不对劲吗，我现在是越来越容易觉得累了……”
“但对方不也是——”罗宾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在接收到对方顺着心灵链接，传递过来的后半句解释后，怏怏地住了嘴。
是啊，他们身体的各项属性在一点一滴倒退，脚步沉重，耐力下降，速度放慢，战斗动作开始变形——但是潘森呢？
二对一，近乎压倒性的优势，两个人现在却连追都很难追上对方了。
兰伯特长嘘一口气：“是，雨天能磨灭掉很多有用的线索，拖慢我们追踪的进度，但你别忘了那人身上有伤，我觉得他还有点越打越精神了，不愧是乐园都拿他没办法，不得不临时更改任务条件的疯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湮灭在雨水拍打地面的滴答声中。
罗宾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潘森最后一次与他们对战时的场景，那也是他们最接近胜利的一次，
当时，潘森不敌两人联手，甚而被迫丢出一件道具以求逃命。
这……罗伯特突然有了个想法，潘森这人怎么像是在逗他们玩，在前面时不时丢出一根肉骨头（身上受的伤、损失的道具和装备之类），给他们靠近的希望，但就是不让他们真正追上。
那如果这人不想再逗他们玩了呢？猫科动物玩腻猎物后的表现是什么样的呢？
罗宾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们别管他了，再去找一件乐器。”
兰伯特按住自家兄弟的肩膀：“等等，你忘了旁白了。”
失之交臂了许多次，若非旁白一直在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暗示潘森现在的状态糟糕得很，只要追上去，就能夺去他的小命，双胞胎未必能坚持追踪这么久——不会长腿跑的乐器不香吗？
但是旁白也不能阻止他们逃离的动作。糊弄过去很容易，原先他们两个主要是追杀潘森，其次寻找另外两件失踪的乐器，现在他们是主要寻找失踪的乐器，一边装装样子追杀潘森。
等他们像于元沅一样，认识到在追杀潘森这件事上完全不必搭理旁白的念叨时，潘森本人却从天而降，提刀就上，一句废话没有。
一头亮眼的红发，仿佛雨中炽烈燃烧的火炬，绚烂到令人望而生畏的程度。
双胞胎惊讶归惊讶，打起架来毫不含糊。
此时的潘森已经卸下后背的巨大包裹，动作比先前要迅捷许多，刀刀挥出残影。
罗宾和兰伯特吓了一跳。
挂着双胞胎的身份，两人实际在这次强制任务里才第一次合作，默契性一般，心灵链接传递的速度再快，四肢的动作也要能跟得上才行。
脚底突然打滑，罗宾向右侧闪避的动作有些许变形，潘森的大砍刀及时杀到，兰伯特想用子弹逼退潘森，可惜射出的子弹却落空了。
瞳孔清晰映出敌人的身形，罗宾尽可能迅速地调整侧身角度，祈祷这次受的伤能轻一些，别到严重影响活动的程度。
一连串的“啪啪”声过后。
“去死吧啊啊啊！”罗宾气得眼睛发直，不管不顾地高举细如针的长剑，对着潘瑟就是一通死亡突刺。
潘森这次脚底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地逃走了。徒留罗宾和兰伯特两兄弟在原处，对着满地定音鼓的碎片一脸崩溃。
是的，潘森这次攻击的目标不是罗宾，而是因为无法收入随身空间而被他背在身后的定音鼓——这鼓由他和兰伯特轮流保管，眼下轮到他负责。
黑色大砍刀的刀尖没入鼓面，搅和一圈，定音鼓瞬时崩裂成无数个碎片，漫天花雨般洒落，拼都拼不起来。
“啊啊啊，这鼓招他惹他了！”罗宾抱头蹲下，忍不住放声嚎叫，惨叫声大到引来过路人的窥探。
眨眼间，任务进度由50退回0，任谁也接受不了。
兰伯特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
他们之前考虑过对方想抢乐器的可能性，防备的方案列了一、二、三，比如说刚才，定音鼓其实是拿特制的绳索捆在罗宾后背上的，还打了好几个死结，潘森要是想抢走定音鼓可没那么容易，正好给兰伯特留出支援的时间。
谁知对方一上来就掀了棋盘，直接砍碎这件珍贵的乐器。
罗宾蹲在地上，双手摆了个经典的农民揣，仰起脸看向与他顶着同一副五官的男人：“你说说，他这是究竟图什么，毁了乐器对他有什么好处？我看他是自己不好过，也不想让别人好过，想拉着我们同归于尽！“哼，我偏不如他的意！走，我们去剁了那家伙喂狗！”
兰伯特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后还是答应了罗宾的提议，强制任务非生即死，另外两件乐器杳无音讯，他们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且杀掉那个红头发的王八蛋后，他们再去找其他乐器时也不必担心有人捣乱了，还不如搏一搏。
但是在他们找到潘森前，潘森先找上了他们。
暗红色的光辉覆盖了幕临城中一小块区域，雨水停息，生灵止步，其间发生的战斗，场面几乎一边倒。
倒的并不是潘森这一边。
一轮血月在封闭的空间内冉冉升起，淡淡月辉给双胞胎身体披上一层血色的薄纱，十分不详的征兆。
罗宾跪倒在地上，双手无力地抓挠地面，指甲崩裂折断，污血流了满甲床：“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们三个打着打着，潘森不知怎么就召唤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旋即化为透明的围墙，将他和兰伯特圈在里面。
在这以暗红为主色调的空间中，两人连原先实力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后来更是因为耗尽体力，而被潘森制住。
“死，死，死！”兰伯特咬破舌尖，恨不得把贴在胸口的法典书怼进心脏，他强行召唤出的牢笼一头撞上潘森打造的血色空间外壳，发出“砰砰”的刺耳声响，却怎么也进不去。
潘森扬起嘴角，一边享受双胞胎绝望的目光，一边握紧手中的空气。
虚无之中传出悲拗的哀鸣，兰伯特隐隐有感觉有什么异常珍贵的东西正在离自己而去，不，他不想死！
他甩了甩仅能活动的手掌。
手枪、八音盒、登山杖、一桶装得满满的焦糖爆米花……兰伯特不停重复着取东西——把东西放回空间——取东西的动作，各式各样的物品在他手中轮番展示，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用祈求的眼神望向潘森：“别杀我，杀了我这些道具装备都会被劳动者乐园回收，只要这次你肯放过我，这些东西全给你，我会留四件物品当定金，剩下的等我退出一百米后放在地上……”
这是职业者在任务中，解决非死仇级别仇怨的惯用做法，败方为了保命，献出道具装备作为补偿，胜方答应暂时放过对方，拿了定金后就给对方留出逃命的空间。
没了道具装备，败方实力大减，很难再去找别人麻烦，胜方不必担心会被反杀，当然，胜方如果收了东西后反悔，败方也没什么办法，毕竟眼下小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只是胜方再拿不到约定的另一半表示歉意的礼物了。
罗宾绝望地闭上眼睛，他的身家不如兰伯特丰厚，很有可能今天就要栽在这了！
老婆，儿子……我好想你们啊。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遗言。
心灵链接忠实将他此刻的感受传递至兰伯特这边，兰伯特的脊背僵得更厉害了。
潘森发出一声轻笑：“别费力气了，想要的话我会自己抢，不用你送。”
兰伯特继续苦苦哀求：“我不知道你在这次任务里有什么计划，但你拿了这些东西，之后做事肯定会容易许多，我先给你念念他们的属性你再决定——”
“我说了，我不需要这些，”潘森傲慢十足地抬起下巴，“你们就是太依靠这些外物，才会废物成这个样子。”
”是杀戮和掠夺令我变得强大，而不是道具和装备令我变得强大。”潘森的手又是紧紧一握，握住兰伯特身前的空气。
兰伯特吐出一声哀鸣，悲切得令人联想起垂死的鸟儿。
他的内心远比他的表情平静，带动得心灵联结另一边的罗宾也跟着镇定下来。
罗宾是又纳闷又期待，莫非他“兄弟”身上还藏着什么能反败为胜的底牌？
…………
几次激烈的讨论之后，于元沅三人终于就手头两件乐器的保管方式达成一致。
因为乐器无法以任何形式收入随身空间后，夏洛蒂和大卫起初想把两件乐器留在庄园保管，他俩对于元沅保管乐器这件事表示强烈的忧虑。身份所限，这两个人除非接到邀请不得随意外出，于元沅不得不孤身一人外出打探消息，风险相当高，万一乐器在路上被另一波职业者给抢走了怎么办？
于元沅却不同意——笑话，你们有两个人和两件任务物品，怕是我还没出这个大门，你们就跑去找雇主交任务去了。
最后决定由于元沅看管小提琴，而留驻雇主家别墅的夏洛蒂和大卫合作看守另一件乐器长笛。
如果于元沅不小心把小提琴弄丢了，三人无论抽肠还是拔筋，拼着命也能再做出一把来，而留守庄园的两个人彼此制约，不仅防着对方霸占乐器，也防着其他职业者过来交任务。
于元沅到了外头，才知道潘森的事情越闹越大。
原来，他最近把活动区域推进到狮鹫附近的街道。
潘森杀光了济贫院中千余号的npc，只在幕临城中溅起小小水花，而这次他刚屠了狮鹫街的两户人家，路人嘴里的他就像是屠了半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