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白骨乐团18
全是些瘦瘦小小的孩童, 目测年龄不会超过十岁，脸上脏兮兮，黑一道白一道, 眼睛是身上最干净的地方, 清澈得惊人，倒映出内心强烈的恐慌和无助。
根据制度，一家人不能待在同一间济贫院。孩子们力气小，缺少家人保护, 又干不了太多活，在济贫院是地位极为低下的存在——也就是说, 早上排队领饭时，十次里有九次得排在队伍末尾。
曾经的不幸这次变为万幸, 孩子们因为离得远, 位于潘森屠杀范围的最边沿, 得以保住小命。他们与几个翻墙逃跑的幸运儿，是潘森掀起的大屠杀中仅剩的活口。
兰伯特侧过身，给他们让出逃跑的道路, 脸上的表情比大雨中的天空还要阴沉。
“疯了啊……这群npc招他惹他了, 杀他们干嘛？”罗宾的长腿一迈, 率先进入济贫院。
大大小小的任务里, 他不是没杀过npc，可那都是为了任务，为了生存, 眼睛一睁一闭事情就过去了，而且他杀的那些npc往往实力不弱，一不小心就会被反杀。这样的npc自然让他提不起同情之心，杀了也就杀了。
可这次任务的npc却不是这样。
罗宾来到这个世界有几天了, 原主的身份让他有机会接近这座城市中的三教九流，短短几天的时间，足以让他对幕临城这座城市有一个大概的印象，罗宾最深刻的感受是这里的环境太tm差，第二感受就是这里的平民的日子太tm惨。
而济贫院中这样一群贫民，日子过得比平民还不如，没有职业者捣乱，他们的生活就足够悲惨。
潘森的屠杀已然接近尾声，济贫院内陷入彻底的沉寂。
一路行来，新鲜的尸体成为天然的路障，堵塞住道路，让他们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无论年龄性别，死者脸孔中凝结着相同的惊恐，从他们倒下的方向，能看出这些人死前曾经如何剧烈地反抗过——平时再怎么麻木，他们仍是想活下去的，否则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不是死的更干脆利落些吗？
这样一群可怜人，罗宾实在搞不懂潘森为什么要将屠刀挥向他们。
兰伯特嘴角绷紧，目光中写满厌恶：“真是一个渣滓……难怪乐园突然更改任务完成条件，让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弄死他。”
经历的事情毕竟多了些，罗宾想到了一种可能：“我们得加快速度，或许他有什么特殊的物品或者技能，杀的人越多，恢复的越快！“
话音刚落，两人就要蹿到济贫院后院。
“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钱……”后院墙壁边沿，一个穿着像是暴发户，长得也像暴发户的秃头男人倒在墙角，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身下还冒出一滩腥臭的液体，好在有雨水冲刷污秽之物，场面不至于太过恶心。
“给你，这些都可以给你！”他慌乱地撸下手上套着的金戒指，哆嗦着递向可怖的红发魔鬼，雨天地滑，手一个没扶稳，就倒在先前向他跑来报信的男人的尸体上。
死者生前曾被秃头男拖过来挡刀，眼睛圆睁，怒视着前方，我瞳孔放大到要脱离眼眶的程度。秃头男跟他眼对眼，立刻发出震天的嚎叫：“啊啊——”
惨叫戛然而止。
潘森随意地一刀挥下，就此了结秃头男的小命。
杀死济贫院的院长，此处苦难的缔造者之一，潘森满足地叹了口气，下一秒就转体180度。
在他身后，两名来势汹汹的职业者刚刚杀到。
映入罗宾和兰伯特眼帘中的，便是一位头发血红，衣服血红，连双眼也因为熬了几天夜密布着红血丝的“大红人”。
“居然追上来了？”潘森丢出毫无意义的问句，脸上的黑洞咧得更大，边缘有无数细小的肉芽探出，蠕动扭曲，活似从恐怖片里逃出来的人物——这是他伤口在缓慢愈合的表现。
罗宾扯了扯风衣的领子。
交手了数次，按说他对潘森这个形象早就该习惯了，但现在看着还是很不是适，或者说一踏入济贫院的大门，看到满地的死尸，他就觉得不舒服，怎么说呢，像是被长辈硬压着去一个结过仇的亲戚家里做客，分外不自在。
与他隔了一段距离的兰伯特似乎也有类似的感受，而且比他强烈得多。
感知到兰伯特内心翻腾的愤懑，罗宾诧异地瞟了一眼同伴，快速抽出腰间别着的一把四角镶着银子的橡木手杖，一马当先奔向潘森。
副本分配给他们双胞胎的身份，他们两个之间因而存在强烈的心灵感应，不仅分享情绪波动，共享视野，甚至还能分担伤害。可以说，这个任务中再找不出比对方更适合跟他们组队的职业者了。
看来自己这位临时队友的正义感不是一般的强，副本分配的便衣警督的身份还真适合他。罗宾心里快速闪现过一个念头，
“哗啦啦。”
罗宾飞奔的脚步激起大片的水花，打中地上两具尸体的头脸。
也不知是力道太巧还是什么原因，本来压在济贫院院长的身下，死不瞑目的那位瘦弱男人，眼睛居然慢慢合拢了，不仅如此，凝固在他面孔上那浓烈的愤怒与惊愕亦一并随着流淌的雨水消散。
生前的一切感情，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皆归于虚无，此刻的他仿佛一尊安详的大理石像，由于雕刻者技艺不精，显出一种冰冷的虚假感。
乌黑大砍刀上暗光流动。
时间太过匆忙，而雨水或多或少遮掩了些视线，罗宾和兰伯特谁也不曾发现这一点。
“啪！”罗宾拨动橡木手杖的机关，把手杖往地上一嗑，一把样式花哨的西洋长剑顺势滑入左手的手掌。
一点银光亮起，直刺潘森的面部。
西洋剑分量极轻，因而出剑速度快，难以闪避，剑身细长，因而适合突刺，不能劈砍。偏偏它对上的是一把长度约等于成年男子身高，最宽处宽度约等于成年女子腰身的厚重长刀，。
轻灵与厚重的碰撞，仿佛于元沅与潘森对战的那一幕重现。
“铿铿铿铿！” 亮银细剑与乌黑长刀眨眼间内就交手数次。罗宾一边试着在潘森身上戳着透明窟窿，一边暗暗心惊，他的武器分量轻，在攻击频率上面有优势，然而对方大多数时候都挡回他的攻击，少数几次在身上开的血洞，就跟不存在似的，
这人的血是永远流不完吗，罗宾在心里怒吼。
意识到潘森的恢复速度超乎他想象得快后，罗宾双腿发力，连连往后跃去，乌黑的大砍刀如影随形，企图将他斩于刀下。
哈，我（他）可不是一个人。
同样的吐槽在心间回荡，在这一刻，他们两个是名副其实的双胞胎兄弟，心灵互通，思想趋同。
哪怕没有感知到罗宾内心焦灼的情绪，看到战斗局势出现不利于他们一边的变化时，兰伯特也知道该到他上场的时候了。
因为要保护定音鼓不被对方抢走，兰伯特选择了远程攻击的手段。
“呯！”
一颗黑色的子弹从拥有炫目流线造型的手枪射出，旋转着刺穿雨幕，穿透空气，同时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却又在到达潘森躯体之前，蓦地于半空炸开。
黑色的粉末以子弹最后停留的位置为中心，纷纷扬扬，泼洒而下
“戕害弱小，屠杀无辜者，罪无可恕。”兰伯特郑重宣告，声音远比动作慢，在他说完整句律令之前，子弹的粉末洒在躲避不及的潘森身上。
一副手铐在半空凝聚成型，扣在潘森被雨水洗刷得苍白无比的手腕上，瞬间制止他挥向罗宾的大砍刀。
“噫——呀！”潘森大喝一声，双手拼命往外拔，尝试单靠力气挣脱腕上的镣铐。
金属手铐叮当作响，可哪怕再响，哪怕潘森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怎么也扯不断。
“尔等罪大恶极之人，当受屠戮之刑，死，死无葬身之地！”说到最后一句，兰伯特吞吞吐吐，很是吃力的样子，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贴在心口的位置。
“……又是死亡律令！”潘森惊诧的呢喃淹没在淋沥的雨声中。
一根根长条形金属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在半空组装成一个笼子的形状，缓缓往下扣去，就要彻彻底底地罩住红发男人。
兰伯特的胸口被法典书硌得隐隐作疼，他死死盯住潘森，眼睛一眨不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
“呯！”
又是一颗子弹飞出。
这枚子弹来自罗宾冒着白烟的枪口，兰伯特拦住潘森的这段时间，足够他更换一把更合适的武器。
他同样选择了手枪，与他那把西洋长剑一样的华丽，象牙做扳机，纯金当枪柄。属于罗宾的律令启动——目光所及之处，凶手无处遁形。
银头子弹没入潘森的胸口，从他后背的巨大帆布包裹穿出，带起一小片血花。
潘森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院围墙的方向倒去
可能是济贫院的建筑本身就不过关，可能是潘森背着的包裹重量太沉，只听“轰”的一声，他在墙上撞出个人形的大洞，跌入济贫院外，积水一洼一洼的街巷。
“哎呦，好不容易罩住他，你他妈瞎开什么枪？！”兰伯特气得只拍大腿，潘森这一倒，恰恰躲过下扣的金属牢笼。
“不是，我这把枪的冲击力没有那么大啊。”罗宾有点傻眼，
“还不快追！”
“咳咳。”
后背的帆布包裹微微震动，奔到巷子口的潘森回一边喷出口血，一边手一扯，拉松背后包裹的开口。
他观察了下方向，朝着下一家济贫院的方向奔去。颠簸中，雪白的骨头露出一个边角。
罗宾和兰伯特紧随其后。
…………
以罗宾和兰伯特在济贫院堵住潘森这日为界限，再往前头推两天。
与夏洛蒂和大卫分别之后，于元沅返回她第一天苏醒的下城区，平民阶层聚居的地段，开始了早就该开始的失物搜索之旅。
烈焰酒馆中热闹依旧。
人群闹哄哄的，肉体推挤而生的热气，让刚从凄风惨雨的室外走进来的于元沅脑门微微发汗。
【“鬣狗”汤姆走向约德尔，心里仍在勾勒他的‘伟大计划’，善后的措施是最需要考虑的……】
旁白说话拖着长长的尾音，说话有气无力，像是被谁揍了一顿。
听到旁白提及的“计划”，于元沅两道姜黄色的眉毛纠结成一团，复又展开。
偷来的那身男仆的衣服早就宣告报废，于元沅过来的路上又从别人家里顺了一身。她推开拥挤的酒鬼，挤到柜台边上，点了一杯啤酒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酒保约德尔的口中收获了几处幕临城内的销赃地点。
当然，约德尔之所以这么轻易的就告诉于元沅，是因为在设定中，这是小混混“鬣狗”汤姆本来就应该知道的消息，约德尔不过是告知汤姆这些地点近些日子的变化而已。
“衣物不错，老杰克的皮货铺子还开着，金吉尔的杂货铺还是先别去了，有条子盯着呢——你说卖贵货的地方？”约德尔皱起眉头，上下打量面前长着一头稻草似姜黄头发的年轻男人，“我说汤姆，你不是刚从，咳，24号出来吗，有些人的东西沾不得，别玩脱了，到最后把自己给玩到牢里去。”
于元沅拿指节敲了敲柜台：“放心，不是他们家的，我从别处搞到的东西。”
约德尔不知道委托的具体内容是寻物，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吧，我确实听说过一个地方……”
小偷扒手出没的销赃场所，藏污纳垢之处，信誉全是扯淡，新入行的贼没熟人带着，绝对会被黑吃黑，严重的还会丢了小命。
而相对高端的销赃场所又是另一种情况。
它们即便在地下世界也算是极端隐秘的存在，外头一般有正经的体面生意打掩护，平时正常接待客人，熟客一来就被引入后院的秘密房间，真正的业务在那里进行。
酒保约德尔介绍于元沅前往的是一家珠宝店。
珠宝店这种地方，哪怕是正常的店铺也不会少了守卫，到时恐怕又是一场恶战。于元沅心里有数，就要向低头擦拭玻璃酒杯的约德尔告别。
约德尔叫住了她，提出严肃的告诫：“最近有点不对劲，这几天经常有人跟我说，街上感觉特别空，眼熟的乞丐或者相好的站街女突然就不见了，你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