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协助调查
一座废弃的营房。
适应了黑暗之后，很快在沙石路岔道找到了准确位置。
不开车，步行过来，是老师特意安排的，孙多军都不记得上次走夜路是什么时候了，尽管有人陪着，一路过来，还是觉着有些手心冒汗。
大门口那盏老掉牙的檐灯散发着有些清冷的光，残壁上的标语依稀可辨，似乎在回忆着往日的辉煌，冷风吹在空荡荡的四排破旧的石瓦房上，发出雄浑的吼声，似乎在呐喊最后的倔犟。
进了大门之后，孙多军仿佛松了口气，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也一扫而空。轻车熟路带着钟靖玄走到了最后一排。
破旧，但很整洁。
最后一排房子紧靠院墙的那间亮着灯，转过弯的时候，钟靖玄已经发现，这一排跟前面的荒凉破败不同，布局，设置很有章法，井井有条，一踏进来，仿佛是换了个世界一般，宁静但绝不阴森。
老式的石头房子有个门廊，进去之后，豁然开朗，尽管已经面目全非，但仔细看布局，还能分辨出，这里曾经是伙房，饭堂。
越来越古怪了，猜不出孙多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钟靖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遇到如此温馨的协助调查，因为摸不着头脑而破坏它，岂不是煮鹤焚琴？
门廊里摆着两排架子，上面摆满了老式弹药箱改装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看起来就很肥沃的黑土，却是什么也没有种。
尽头有扇对开的木门，像是才换上去不久，在门廊微弱的白炽灯光下还反着光。
推开门，一股暖流迎面扑来，一个小空间，左手一排鞋柜，一块非常干净，微微带着些消毒水味道的地毯。右手却是一副相当有年代感的勤俭节约，浪费可耻的宣传画。
钟靖玄暗忖，门廊布局后堵起来的那半扇门应该以前是饭堂门口，这个对开门也是后加的，刚好加在以前的门中间，变纵为横，门外种植箱上方那面原木挡起来的墙面应该是幅宣传画。
孙多军当先脱了鞋，拿了双明显是手工做的棉拖准备换上，只是……
一股化肥发酵的味道登时充满了这个小空间。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讪讪脱了袜子，装进裤兜里，并朝钟靖玄身后指了指。
打开随手关上的对开门，冷热对流，味道挥发很快，孙多军敲门的时候，钟靖玄才看到，偌大的鞋柜里只有那一双拖鞋，倒是摆了两双水靴，男女各一双军用皮鞋，一双运动鞋。
“师娘好。”
“小军来了，快，进来坐。”开门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太。
“不用脱鞋了，没事儿，快进来吧，外面凉。”老太把孙多军让进去，招呼钟靖玄。
房间里是木地板，古色古香，纤尘不染，钟靖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子，弯腰摆在了鞋柜上，进了房间。
“老师呢？师娘。”孙多军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一屁股瘫在了沙发上。
“嘁，肯定是你，赶紧去卫生间把脚洗洗，这味儿，都能壮二亩地了。”老太把钟靖玄让进来，一巴掌敲在伸向茶几拿苹果的孙多军手上，道：“在书房呢，你先去洗，我去叫他，多大人了，没点正形，去泡茶，唉，算了，你还是先去洗洗你那蹄子，我泡好茶过去叫他。”
“您不用客气，大姨，您也坐……”钟靖玄坐下之后，又快速起身，想着说自己去泡茶，却没看到在哪里才是泡茶的地方。
这应该是以前的伙房，改成了并列的厨房，卫生间，一个很大的客厅，两间卧房，门都开着，一眼可以看出来，只是，客厅四周摆满了置物柜，上面整齐地放着诸如高机弹壳做的手杖，步枪弹壳做的台灯，火箭弹底座做的花瓶，烟灰缸……还有几把年代分明的枪刺……却是怎么也看不到哪里有热水，茶具。
老太把钟靖玄按坐下，从那扇应该是书房门旁边的置物柜里取出了两个……
军绿搪瓷缸子！抓了两把茶叶，放了进去。
一边从里面“掏出”暖瓶冲水，一边敲了敲那扇门。
“老戚，是小军到了吧？让他们到书房来，带个暖瓶进来，里面没来水了。”书房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都吃过饭了，我就不管了，暖瓶，对了，还有水果，茶几上有，等下让小军端进去，我去遛弯了。”老太应了一声，看二人听见书房里说话都站了起来，干脆把茶缸子给了每人一个，转身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遛弯？
钟靖玄一头雾水，直到里面传出开关门的声音，才若有所悟。
“你先进，我去冲下脚，师娘只是骂，老爷子弄不好会揍人，嘿嘿。”孙多军听着动静，把茶缸子递给钟靖玄，弯腰挽起裤脚，道：“你端茶缸子先进，我等下拿暖瓶。”
这哪里是书房？！
绝对是书库！
进了“书房门”，是一堵石头砌的“照壁”侧面，走到正面，上面依稀还能看到四连……二炮连的字样和箭头，雕刻出来的，刚劲有力，尽管油漆大都脱落了，气势依旧。
绕过照壁，是一排排置物架改造的书架，统一的五层，暗数一下，足有九排，每排二三十米长！
这是个曾经的营级单位大食堂，现在全部摆满了书！
种类繁多，但似乎标注得很清楚。
钟靖玄不好直接驻足观看，只能大致扫一眼，目光平视是第三层，第一排竟然全是已经很难见到的连环画！
第二排是文学名著，把头是三言两拍，里面一点是四大名著，唐诗宋词……目力极限的牌子写的是俄国文学……
第三排把头是易经……
里面的六排比前三排短了一截子，跟照壁形成了一个空间。
一张大大的长条会议桌改成的“书桌”，却只有四把椅子，一位须发皆白，颇有些仙风道骨，穿着宽大的老棉布睡衣的老人正端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看着书。
横平竖直，直线方块的“书库”格局和老人的仙风道骨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他右手旁边那个火箭弹底座做的烟灰缸和一个弹鼓做的烟丝盒，裁切整齐的厚厚一摞卷烟纸，左手边却是一把价值不菲的古琴。
“书桌上”和老人背后的墙面，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摆设”比比皆是，一架手风琴对应的是一个铜制水烟壶，梯次排列的名酒对着几代军帽，红泥小火炉旁边是绿色大茶缸……
“三大八项”的刚劲书法对着的是“却上心头”的辞画……
本应该格格不入，却居然没有哪怕一丝丝违和感！
就连榫卯结构纯手工打造，颇有些年头的红漆妆台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都觉着那么和谐……
怎么会这样？有些无法描述的感觉从钟靖玄心底涌起。
“坐！”老人抬眼看了下钟靖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简洁明了。却有种无可抗拒的威压，亦或是不忍拒绝的慈爱？
总之，就是数不完的别扭着的和谐！
更别扭着的和谐是，等孙多军进来，师徒二人跟钟靖玄聊了一会儿，都是些琐碎小事，诸如什么工种好干，什么活出力不讨好，什么……
唯一能让他觉着有点意思的是，茶水喝到该换叶子的时候，老爷子卷了根烟点上之后，直接问钟靖玄的老部队驻地。从来没提过这话题，老爷子却很笃定他服过兵役。
相谈甚欢，却又摸不着头脑。跟老爷子道别的时候，竟然已经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那位遛弯的老太太却还没有回来。
更让钟靖玄郁闷的是，回到公路，很快打上了车，本以为会跟孙多军回警队，真正协助调查，可进市里不久，他就提前付款让的姐把他送回林场，他也要回去休息了！
终究是忍不住了，等孙多军下车时，钟靖玄问了句：“不是要协助调查吗？”
“是啊，已经调查完了，后续可能还会找你证实一些事情，但不能耽误你工作。”
“这就……完了？”
“那还要干什么？”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个地方？”钟靖玄实在不想再打哑谜了。
的确，喝酒，喝茶，聊天……如此协助调查很惬意，很和谐，可是……
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小张他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跟凶手又不认识，从无交集，至少已经洗脱了你所有的嫌疑，至于为什么你说出地址，你想解释给我听的话，明天下班之后吧，我刚好要去蝴蝶圩子善后，不想解释，我也就不问了，大家都挺忙的。对了，差点忘了件事，文蔚她们取证遇到了点麻烦。今天她和我通话时，我提了一下你，她说……”
“说什么？”
“可以相信你。”孙多军的声音有些怪怪的，不无促狭。
“可是……”钟靖玄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达吾提。
严依恒，严依诺兄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