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圣女×魔子
这一场大雨下了很久,久到辨不清朝暮何夕。
它在天光昏蒙之时落下,也在天光昏蒙之时将停欲停。
疏疏懒懒的残雨下,无极驾着青马,拖着一辆干净的青篷马车,行过山野道路上被大雨冲刷出水沟流泉。
他将马车缓缓停在破屋之外,然后跃下车辕走到门边。
他没有进去,而是先静默的站了片刻。
破屋不知是何年何人所建,凋敝破败,青黑色的残壁木瓦静静卧在这山野之间,在疏疏残雨下和迷蒙水色中,有一种山中不知年的孤寂和落寞。
而很快,这种孤寂和落寞浸染了无极静立的身影。
他没有进屋,也不必进屋。
屋内昏昏暗暗,空空寂寂。湿润水气中只有各式残破的木器横斜,其中一段残木上的行褥,似乎也同这破屋一般,黯淡陈旧。
之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不过是一场幻梦。不过是世人在浓云密雨下无事可做,都会放空神思一般,而做的一场幻梦。实际上,那场如梦之事并没有发生。
无极半垂着眼,身影浸染着孤寂和落寞,转身回到马车辕上静静坐着。
他甚至没有寻找。
大雨之下,一切痕迹都冲刷的干干净净。四野茫茫,只有淡青色的雨雾迷蒙。
他不知垂眼静坐了多久,身影几乎与马车融为一体,直到山野中远远传来声音,他凝滞的身形才轻轻一动。
那声音是行路之人踏在水地上的声音,是经过草木时枝叶簌簌落水的声音,是雨滴懒懒落在伞笠上的声音。
无极静默片刻,才迟疑的轻轻抬眼,好似不敢打破内心隐秘的期望。
而他抬眼所望之处,青山隐隐间,葱茏山林下,水气迷蒙中,云袍徐徐的雪衣人影,正撑着一把有些残破的木伞,从山间的青石小道缓缓而来。
无极目光紧紧望着那道人影,好似怕又是一场幻象。
撑伞缓行的圣女也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停在原处,霜容冷淡,静静回望。
天光昏暗,青山含烟,这一场静谧之中的遥遥相望,如隔云端。
无极很快又垂下头,掩去他黑沉眼眸。
远处圣女目光在马车上淡淡掠过,又缓步行来。
无极跳下马车等在原地,等着圣女慢慢走近,仿佛等着命运予他的垂青赠礼。
行路声,簌簌落水声,雨滴声,又在山野中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马车之前。
“观此地山脉地势,是太阴山余脉。”
明明是笃定之词,却语气平平。圣女清寒嗓音在空濛青山中,更如雪化流泉。
“我…我带你走太阴古道,出太阴山后,可以直入西域。”无极声音低哑。
他仿佛解释般,继续说:“古道静僻,行人很少,无人能再扰你。”
他说完,取下车辕上架着的小木凳放在地上,又掀开车帘,将手掌伸到圣女身前。
圣女垂眸淡敛一眼,霜容如常的将手放置其上,行上马车。
马车之内,虽然没有楚天密地准备的马车周密华贵,但也干净整洁,坐垫松软舒适,器物一应俱全,小几案上甚至还备了茶点,放了几本书封崭新的游记。
而马车之外,接过破伞收好的无极,克制着微微颤抖的双手,起落几次,才挥动了手中马鞭。
青马低低嘶鸣,青蓬马车缓缓移动,在青天烟雨中,朝更深的青山而去。
太阴古道,是一条几近废弃的狭窄商道。
无数小行商们,为了规避官道层层关卡之税,于苍茫大山之间开辟了这条道路,虽然崎岖难行,但是也曾兴盛一时。
只是自从魔教盘踞西域,商路从此几欲断绝,除了大商人们还能依靠雄厚财力和武人相护往来塞外,小行商们几乎形迹消失。于是这条古道便人迹罕至,少有行人。经年之后,这条在苍茫山中蜿蜒过无数岁月的古道,就已杂草荒木丛生,幽寂杳然。
马车在蜿蜒古道上静静行驶,一里一外两道人影都没有出声。
在这无声静寂之中,马车穿过幽谧丛林,穿过无边山野,穿过潺潺溪涧,穿过淙淙流泉,仿佛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走至年深岁久,走至天地寂灭。
马车一直走到天地之间最后一丝光线湮灭,苍穹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没有日月,没有星子,只有马车前一盏昏黄风灯,如同怪物的眼睛,随着马蹄哒哒马车辘辘,而晃晃悠悠在黑暗之中。
青马好似识途一般,在幽寂黑森的古道上没有一丝犹疑,一直埋头往前走着,直到另一只怪物的眼睛在黑夜里出现。
远处,一盏风灯孤零零的挂着,昏黄灯火下,是一座古旧的客栈伫立在山道旁。
等马车行到昏黄灯火下,无极仔细看了一眼,才回身半掀车帘,对着车内低低道:“到了,今夜就在此处歇息。”
车内,以手支着额角的圣女睁开眼眸。
她刚刚似乎闭目养神许久,双眸在晕进马车的灯火下有一瞬间的朦胧,但转瞬即逝,恢复成清平雪湖。
她俯身欲出,但是无极却突然伸出手,于是她又停下,用她雪湖一样的眼眸凝向他。
无极背着灯火,神情眼神在黑暗中辩不分明。他手伸得更近,缓慢而又不容置疑。
他轻轻捻住她垂落一侧的面纱一角,为她别至另一侧的发间。
雪容半掩,只余长眉修目。
两人离的太近,彼此之间呼吸相闻。
无极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就那么悬在圣女发间,圣女目光也一直凝望着他,幽然不语。
“吱呀——”
风灯下的客栈木门从里打开,客栈老板带着惺忪睡意从里面探身出来张望,似是因为听见动静起来查看。
他惊讶大雨天还有人赶路,惊讶这么晚还有客人上门。
这条古道荒败多年,古道上大小林立的客栈倒了无数,他们家从祖辈到他侥幸熬到现在,熬成了最后几家,但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客人上门,他们自己倒是已经快成为靠打猎生活的山民。
不过有客人上门,他还是热情的问道:“客官,是要住店吗?需不需要备饭和热水?”
而等他看见从车上先下来一个沉默青年,又扶下一位恍若天人的女子,他细看之下内心一惊,这山野之地,怎么出现如此不凡之人。
那青年长腿劲腰,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而那女子,虽然掩去面容,但只露在外面的眉眼和无人可拟的意致,就已经让人见之忘俗。
他瞬间想到什么,变得更殷勤了。
商路断绝后,小行商几乎没有了,但是有另一种人偶尔从这里进出中原,可能是知道商道上客栈没几家了,到也不怎么祸害他们。
只是他们也惹不起。
客栈老板弓腰迎到门边,笑容满面,“客官,先里面请。”
客栈内,灯火已明,老板娘听见动静已经去准备客房了。
无极侧身,让圣女先行。
几人行进客栈内后,还不待无极开口,老板就又问道:“客官,是给你们备一间上房,准备一些热水,再备些热食?”
无极眼下长睫的阴影一颤,“两间。”
“好,好,两间,两间。”其他没有反对,就是都要的意思了。已经引着两人行上楼梯的老板,扬声招呼楼上的老板娘再备一间客房,他内心暗忖,幸好因为来往的客人少,所以被褥房间都比较干净,不然真配不上这位女客。
老板接着又道:“客官,今日刚下过雨,有下午刚刚采摘的地菜和山菌,厨下还有自家猎的野鸡狍子,客官要来点什么?”
几人已经转出楼梯,行至老板娘还在房内准备的房前,圣女和无极驻步,无极侧身,“厨房在哪?”
“啊?”老板没有反应过来。
“厨房在哪。”
等对方再说了一次,老板才哦哦的点头,双手下指,“厨房在楼下,客官要用厨房吗?这边请。”
此时老板娘已经收拾好房间急急出来,转向旁边另一间房。无极回身将圣女送进备好的房内,他站在门外,垂眼低声道:“等我。”
他抬眼又很快垂眼:“很快就好。”
说罢,他由老板引着,下了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燃起的灯火之外,只余空荡荡的走廊散发陈木的气味。
立在门内的圣女双眸淡敛,她回身坐到燃着烛火的桌前,烛火跳动,若明若暗,她的眼眸也随之幽微明暗。
果然没过多久,门被轻轻叩响,无极手托食盘,站在门外并不进来。
圣女起身行了过去,垂目接过,“有劳。”
无极并不说话,伸手为她掩上房门。
只是在房门掩去后,他微微抬目,沉黑眼眸深处,似有黑雾轻轻翻涌。
而门内,若明若暗烛火下,食盘上,饭食散发着缭缭热气和清鲜香味。清扮地菜,野鸡鲜菌汤,炙狍肉,玄米饭,都是山中之食,盛放在细瓷碗盘里,被调弄的精致无比。
圣女低垂双眸目光静凝,片刻之后,她拾起银箸。
楼下灶房里,客栈老板小声对老板娘惊叹,不知是惊叹青年行云流水的庖厨之技,还是惊叹他们山野食物还能如此精致。
不过低低谈话声又很快中断,夫妻两从灶房出来,一起抬着热水上楼。
老板娘正要轻敲房门为女客备水,他们刚刚谈论的青年突然出现。是无声无息的出现,老板娘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捂着心口,按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呼叫,只见青年漠然看她一眼,将手中一个包袱递给她,声音暗沉,“给里面那位客人。”
老板娘在有些莫名寒压的气氛中喏喏应声,等青年回身进房后,才又抬手敲门。
随后,就是备水,收走食盘,留女客在房中梳洗疲乏。
黯淡烛火下,木椅上,一叠轻柔舒适的雪色缎衣正安放在上面。
客栈渐渐安静下来,黑沉沉的山野万籁无声,又只余一盏风灯挂在客栈屋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如同怪物的眼睛注视着山林。
客栈之内,一片黑暗之中,无极轻轻靠在相邻的那一面墙上。他微微垂首,在黑暗中露出一丝浅浅的,有些羞涩的,无人得见的笑容。
他在黑暗中静静靠着,如同怪物守着自己偷来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