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温柔
回去的长途大巴站有些远,离开镇中心,要走一段土路。
出小镇走了一会儿,贾柯布看到有些路段被围起来了。挖土机、搅拌机和吊车等作业车忙碌着,各种“轰轰隆隆、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不时还有些尘土、沙子乱飞。
他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等已经走出很远了,才回头看看,清溪镇周边要修路,所以有些房子会被拆迁,平湖路会拆迁吗?这么想的时候,他在回去的大巴上睡着了。
到家后的贾柯布疲惫不堪。一进门,他把清溪镇带回来的土特产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然后无力地在沙发上躺下。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他觉着有些不舒服,起身拿了个枕头垫在背后,大脑中则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快速地过了一遍。茶几上有他从清溪镇带回来的橘子,他拿起一个,剥了起来。
那个人真有意思,贾柯布心想,他想起在清溪镇遇到的那个人,回味着他说的话。
“啊,酸……”橘子的酸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差点吐出来,不过忍住了,硬着头皮咽下去。“真难吃!”嘟囔了一句,但是又觉着这味道有些熟悉,好像以前也吃过。
这时“哐当——”一声,他吓了一跳。书架上的相框掉了下来,碎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到书架前。拾起碎了的相框,里面的照片顺势掉了出来。
是他和那个女孩的合影,他捡起定睛看了看,两人好像很亲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感觉心底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随手把照片翻到背面,顿时贾柯布瞪大了眼睛,是她?
照片的背后有用圆珠笔写的“温柔”两字,温家阿婆的外孙女,那个地址原来是她的外婆家。
这时,“叮咚——”门铃响起。
贾柯布放下照片,稍微收拾了一下,相框的碎玻璃还来不及处理,就去开门了。
他纳闷:这会儿会是谁呢?看到门外站着的柳心语,着实有些吃惊,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开口说的却是“进来吧!,快进来吧!”
和柳心语一同来的还有她的儿子——奚柳。
走廊上光线昏暗,他又躲着柳心语身后,一开始贾柯布没有瞧见。
“你怎么也来了”差点问出口的贾柯布把这话咽了下去。
“我电话里和你说的那件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站在门口,柳心语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我再想想。你们坐吧。”他一边招呼两位在沙发上坐下,一边拿了些吃的出来。
“哟,你这里怎么还有糖葫芦啊?”
“我今天去清溪镇了。”
“清溪镇?s市的清溪镇吗?”
“是的。”
“去干吗?”
“找人。”
“找人?”柳心语有些纳闷:他想起什么了?贾柯布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于是柳心语岔开话题问道:“好玩吗?”
贾柯布哈哈大笑道:“还不错。你下次也可以……”
“姐姐——”奚柳突然说道,把两个大人吓了一跳。
柳心语见他指指书桌,她看过去,只见书桌上的相框里是一张女孩的照片。她顺便环顾了一下,发现屋子里有好几处相框里的照片都是这个女孩。她来过贾柯布家里几次,之前竟然都没有注意。
她很想问贾柯布照片里的女孩是谁?但她有些了解贾柯布的脾气,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好奇心,何苦“骚扰”一个失忆的人,徒增他的烦恼呢?
贾柯布没有理会奚柳,走到书架前准备收拾地上的碎玻璃的时候,他听到柳心语的声音“这就是你说的姐姐啊?”,柳心语的声音很轻,贾柯布还是听到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回头看了看她身边的小男孩,目光玩味又深长。
这是贾柯布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孩子。小家伙模样挺俊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时不时滴溜溜地转动,透露出一股机灵而淘气的劲儿,让贾柯布想到了动画片里的一休,还挺招人喜欢。不禁又多看了他几眼。
见贾柯布看他,奚柳又是摸摸脑袋,又是摸摸鼻子的,看着他无处安放的小手,贾柯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很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碎玻璃一一用报纸包起来,这才丢进垃圾桶。照片则暂时放在桌上。
他洗洗手,准备回到沙发上坐着的时候,听到柳心语惊呼:“你怎么都吃到脸上去了?”
奚柳可能觉得好玩,一个劲“咯咯咯”地笑,引得贾柯布瞄了他一眼后也笑了。这孩子应该在换牙,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不知怎么的,贾柯布觉得浑身放松了下来。
他刚一坐下来,柳心语说道:“我和你说的这个医生,是神经内科的专家,他这几天在h市,我想让他帮你看一下。”
贾柯布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摆件把玩,他没有理会柳心语,而是转向她儿子问道:“好吃吗?”
“好,好吃。”奚柳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奚柳这会儿正在吃冰糖葫芦,他刚咬了一口外面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的山楂,酸甜软糯甜到心里,似乎为了印证好吃,他故意用力地咬着,还能听到脆脆的糖衣“咔嚓咔嚓”作响的声音。贾柯布嘴唇动了动。
“你先别抵触,我问过专家了,他说你的情况如果不干预的话,会产生一些影响社会功能的并发症……”柳心语继续说道。
“你怎么随便把我的情况和别人说?”贾柯布听着只觉心烦,他拿了一个橘子递给奚柳,“来,吃橘子。”
奚柳接过就剥了起来。
“我……我电话里问过你啊,你不记得了?”
“我说的是让我考虑考虑,到时候再说。”
“这个,这样我们先不说这个。这专家和之前给你看病的医生不一样,他有一些特殊的手段,可以帮助刺激记忆细胞,尤其像你这样经历过脑损伤、颅脑损伤引起脑部记忆存储功能区域病变,继而引发失忆的。他的患者当中还有神经退行性病变比如得阿尔兹海默病的,经过治疗之后……”
“啊……酸……”
奚柳的话打断了柳心语,她看看儿子一副像要哭出来的样子,说道:“别吃了,别吃了。”一边接过儿子手里的橘子,放了一片在嘴里,“酸……”她嘟囔了一句,顿时眉头皱起,两颊涨得通红。
贾柯布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对母子。
“怎么这么酸,你这个什么橘子啊?”
“我也不知道,路上买的。”
“哎哟我的天哪,太酸了。”
“是,是吗?”
“你和靳晓明一样,都不会买东西。”
“靳晓明?”
“这么酸的橘子,我只在靳晓明那里吃到过。”
听柳心语这么一说,贾柯布觉得自己之前好像也吃过这样的橘子。
“姐姐带来的。”
“什么?”柳心语和贾柯布齐齐看向奚柳。
小男孩看看两个大人,“那次靳叔叔说是姐姐带来的橘子。你吃了一瓣说酸,我都没有吃。”说完,他看了看柳心语。
“是吗?我以为是靳叔叔买的。”
“不是,靳叔叔也说酸了。就靳海觉得好吃。”
听到儿子这么说,柳心语想起来靳晓明的女儿了。她带着儿子去找靳晓明的时候见过几次,没想到儿子特别喜欢这个小女孩,当时她还觉得是件好事。
不过之后发生的事情,以及后来儿子一个劲地问“为什么不带他去见妹妹”的时候,柳心语想的反而是如果他们不认识就好了。柳心语对儿子说的是“妹妹被她妈妈接走了”,儿子问她“她妈妈不让她见我们吗”?柳心语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听说靳晓明的前妻在国外,她告诉儿子“不是妹妹的妈妈不让她见我们,而是她们家住在很远的地方”。
她本来以为六岁的孩子,一个小伙伴见不到了,可能难过个几天,交了新朋友之后就会慢慢把这件事忘记了。没想到这孩子却特别,一直念念不忘,囔囔着“等他长大了,再远的地方也能去”,然后又缠着她问妹妹的家住在哪里?这点比他爸爸要强,这么一想,柳心语就感到很欣慰。
闷闷不乐了一段时间,儿子才终于不再提靳海了。刚消停了没几天,这会儿柳心语自己提起靳晓明,偏偏让儿子又想起靳海,她好不懊悔。
“温柔姐姐,温柔姐姐。”
奚柳这么一说,贾柯布连忙问他:“什么温柔姐姐?”
“靳叔叔那里的橘子,是温柔姐姐带来的。”
贾柯布“哦”了一声,他对橘子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温柔带来的,也说得通,她从老家带来的,这么酸的橘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清溪镇的特产。
“这么酸的橘子,她还拿来?”柳心语嘟哝了一句。
“靳海觉得好吃,她说姐姐特地给她带的,靳海说,靳海说……”说着说着,奚柳先是小声呜咽,后来竟放声大哭起来。
“这,怎么好端端的哭了呢?”贾柯布一时摸不着头脑。
“靳晓明的女儿和他是好朋友。好朋友被自己的妈妈接走,再也见不到了,伤心着呢。”柳心语解释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是小小男子汉对不对?”柳心语柔声安慰儿子,并没有多加责备。小孩子重情重义,在她看来是件好事。至于温柔,她全然没有听进去。
听罢,贾柯布对这个小孩也是刮目相看,他这会儿觉着自己好像也有一个好朋友,但是再也见不到了。但是这人是谁,他却想不起来。
“你看,叔叔的书架上都是书,你要不要去看书?或者想不想看电视?”
要不是有东西吃,奚柳和两个大人坐着还得听他们讲话,早就坐不住了,听贾柯布这么一说,他高兴地看着柳心语,只等她同意。
“去吧,告诉叔叔你想干什么?”
奚柳看了一眼贾柯布的书架,好多书,他两眼放光,“叔叔,我想去看书。”
“去吧。”贾柯布说道。
从两个大人的包围中解脱出来,这会儿也吃饱了,奚柳顿时来了精神。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想找一本他能看懂的。
他一眼看到了书架上的《哈利·波特》,踮起脚拿了下来。坐在桌子前,读了起来。
“要先做一个核磁共振……”
“怎么又要做?”贾柯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之前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这个专家……”
“片子不是都一样的吗?”
“这……这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清楚就让我去看?”
“这个专家在神经内科领域是权威……”
“他治好过阿尔茨海默病吗?”
“这个病本身就治不好……”
“治不好也敢说自己是‘专家’?”
“你,你这个人今天怎么回事啊?怎么尽和我唱反调?”
“我不想去看!”
“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想去看!”
“我这时为你好,还有靳晓明……”
“靳晓明,靳晓明,你说话三句两句都不离‘靳晓明’,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老子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谁记得见鬼的靳晓明?以后别在老子面前再提起这个名字。”
“你!你!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奚柳,我们走。”柳心语生气地叫起儿子就走。
奚柳前面就听到他们吵了起来。他看着妈妈这边,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是觉得贾柯布很凶,好像要吃了他妈妈一样。怕妈妈吃亏,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看,见妈妈叫他走,他飞快地合上书,准备飞快地跑到门口时,看到了桌上的温柔的照片,是这个姐姐,他心里想。
一个走神,竟然被椅子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柳心语和贾柯布都吓坏了。
还是贾柯布快步走到他旁边,将他扶起。
这次奚柳竟没有哭。
“怎么这么……”柳心语刚想数落,旋即语气柔和了下来,“……真是不小心啊!摔疼了没有?”她心痛地想看看儿子摔到了哪里。
奚柳摇摇头,低语道:“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