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二十章20
这天晚上，凯文煮了一大锅咖喱。莱特讨厌吃萝卜，就把萝卜全部夹到妮娜碗里。晚上四人围坐在壁炉旁打牌，凯文的牌技不好，基本上是来凑数，妮娜和莱特打着牌吵起来了，吉尔伯特趁机连出老千，卷走了所有筹码。
“咦？”莱特终于发现了，一把握住吉尔伯特的右腕，“吉尔伯特，你袖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吉尔伯特猛的把手往回抽，莱特一把将他的手腕按在桌上，解开袖口，把他的袖子掀了上去。
一张方块三和一张红桃五掉到了桌子上。
吉尔伯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凯文笑出声来。莱特怒道：“你早就发现了！”
“谁让你这么笨。”
“是啊，要不是我盯着，他早就亏得连本都不剩了。”吉尔伯特神定气闲，“向我要账？你想破产吗？”
莱特跳过去扑他，两人在房间里撵来撵去。莱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麻布口袋，趁吉尔伯特不注意往他头上一套，还打了个结，得意的说：“哈哈，让你欺负我！”
“适可而止吧，你又想挨揍了？”妮娜懒洋洋的修着指甲。她话音未落，吉尔伯特往莱特肚子上一踹，把袋子扯下来，浑身煞气的追杀他。莱特大惊失色，立刻躲到凯文背后，凯文冷静的喝水，被两人扯来扯去。吉尔伯特怒道：“幼稚！无聊！无理取闹！”
“出现了！吉尔伯特的怼人三连发！”
“他一直这样吗？”凯文问妮娜。妮娜说：“不，外人面前还是人模狗样的。哎呀，你不能抽烟！”
“就一根。”
“不行。”妮娜强硬的夺走烟，换了一盒口香糖，还是草莓味的。凯文哭笑不得：“我得的又不是肺病。”
“还是不行，抽烟有害健康。”妮娜教育道，“对了，你衣服上怎么有个洞？”
“嗯？”
“刚才就想问了，你这发型怎么回事啊？跟扫帚似的，衣服背后还有个碗口大的洞。”
莱特正在房里乱窜，表情突然僵住了。他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准备溜出房间。凯文放下扑克，阴森森的唤道：“莱……特……”
吉尔伯特正好捉住他，莱特本想逃走，凯文一脚伸出去，他摔了个狗啃泥，又被吉尔伯特按住狠揍了一顿。几轮牌下来，莱特赔得一干二净，闹着不肯回去，非要跟凯文挤着睡。他睡相奇差，睡着了之后就伸展四肢，大字型霸占了整张床，鼾声如雷。凯文被他挤到角落里，用被子蒙住头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他翻了个身，面无表情的拧住莱特的鼻子，莱特被憋得喘不过气，两手烦躁的在空中乱挥，摸到他的脸，打苍蝇似的一巴掌抡过去。
啪的一声，世界总算安静了。莱特咂了咂嘴，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只见凯文眼冒凶光，脸上还有个通红的巴掌印。
“你怎么了？”莱特关切的问道，“脸上肿这么高，被蚊子咬了吗？”
凯文深吸一口气，猛的把枕头蒙在他的脸上，莱特惊叫一声：“谋杀啊！”
他夺过枕头扔向凯文，凯文扔过去，他又扔过来……来来回回扔了二十多次，凯文终于动怒了：“你有完没完！”
“哎呀，不就是打了你一下嘛，让你打回来得了。来来来。”莱特主动把脸凑上去，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唉，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整天斤斤计较。”
凯文气得咬牙切齿，把关节捏得啪啪作响，在心里默念千万遍不要跟莱特一般见识。莱特这么一闹，两人都没了睡意。莱特翻了个身，轻轻卷着他的发梢：“你还记得小时候来图兰玩，我把一只金龟子放进你衣服里吗？”
“不记得了。”凯文喃喃道，“不过你那时总欺负我，不是把青虫塞进我的书包里，就是怂恿我去捅蜂窝，害得我被蛰了满头包。”
“有这回事吗？”
“当然有。”凯文毫不留情的翻旧账，“你还带我去偷橘子，果园的主人一来逃得比兔子还快，把我扔在园子里挨骂。对了，你还骗我澆水能让小孩长高，我那时比你矮，你骗我说塞拉阿姨天天给你澆水，我信了你的鬼话，让你把一大桶冰水淋在身上……不准笑！”
莱特乐不可支：“多亏了我给你澆水，你才能长这么高。”
“闭嘴，当心我揍你。”
“唉，谁让你小时候是个哭包。”莱特慢吞吞的说，“每次被我欺负都含了一包眼泪，小脸红扑扑的，想哭又不敢哭。我觉得你那副样子特别好玩，就总想弄哭你。”
“混蛋！”凯文勃然大怒，揍了他肚子一拳。“你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的坏事了吗？”
“早就忘了。”莱特说，“只记得你小时候给了我一个棒棒糖。”
凯文一愣，脸突然红了。莱特趴在床上，兴致勃勃的拿凯文的头发编辫子，把头发弄成一团鸡窝。“你被小混混欺负的时候，我不是帮你打回去了吗？”
“什么时候？”
“你啊。”莱特叹了口气，亲昵的捏了把凯文的脸，“你小时候被你妈养的跟深闺小姐一样，当然会招来混混。我这么仗义的人，怎么能让兄弟被欺负？明明只有我才能欺负你。”
“你这是什么破理由？”凯文满脸嫌弃，赶苍蝇似的挥开莱特的手。莱特毫不介意，枕着胳膊躺下：“对了，你那时为什么整天黏着你妈？”
“赫德夫人身体不好，需要有人随时陪着。”凯文低声说，“打从我记事起，她的身体就一直很差，生爱莎时又大出血，躺了整整一年才能下床。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那是核辐射的后遗症。”
莱特安静了下来：“她是北方人？”
“是的，她就住在梅格镇附近，核弹摧毁了她的家乡，夺走了她的全部亲人。她逃过一劫，却遭到严重的核辐射，失去了生育能力。艾琳这个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恐怕连她的脸都是假的。所以当她听说儿子会更像母亲时，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才会异想天开，要求制造一个里昂的复制人。”凯文自嘲的说，“其实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母子？她做贼心虚而已。她恨透了里昂，却在他身边隐忍十年，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獠牙。为了复仇，她甚至牺牲了亲生女儿。”
“但她毕竟还爱着你，才舍不得杀你。”莱特试着安慰他，凯文却摇了摇头：“她的目的是报复里昂，里昂只爱我的妹妹爱莎，杀了我对里昂没什么影响。”
莱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凯文轻声说：“我恨她，她杀了爱莎，毁了我一生，可我还是经常想念她，是不是很傻？不管她有何居心，从小到大，只有她对我最好。里昂只喜欢我妹妹，爱莎生病后更是全身心扑在她身上，当我不存在一样。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了了，离家出走一个人去了商业区。我希望有人注意到我，哪怕当我是个怪胎都行，但我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从天亮站到天黑，没有一个人理会我。我冲到了十字路口，一辆车差点撞上我，交警把我带到局里，给家里打了电话。艾琳来接我，她什么都没问，带着我去逛了商场，给我买了好多衣服和玩具，还有我一直想要的赛车，最后带我去了快餐店。我点了一个超大的汉堡，她就坐在对面，温柔的看着我吃。那个时候，我觉得里昂不爱我也没关系，我有全世界最好的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在得知真相之前，我一直相信她是有苦衷的。后来我终于承认了事实，转而相信我只是路过这个家庭，我的亲生父母还在世上某个角落。他们要是找到了我，一定会喜极而泣，他们会把我从罗伯特身边救出来，带我去游乐园，会送我一只漂亮的布偶猫……”
“好了，”莱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别说了。”
他把凯文搂在怀里，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背。凯文哭着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回到过去，我一定会掐死刚出生的自己。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她难道把我当作仇人，看到我痛苦很解恨吗？”
他哭得发抖，身体开始抽搐，甚至伸手去掐自己的脖子。莱特深深皱眉，知道他又发病了，凯文发病前没有任何征兆，总是说话间情绪突然崩溃，疯狂的尝试自杀，莱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头，凯文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泪流满面的问道：“我刚才怎么了？”
莱特不动声色的拉下袖子，挡住被掐的青紫的手臂。凯文的眼神立刻暗淡下来：“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事，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只会向你倒苦水。”凯文断断续续的说，眼神空洞绝望，“我觉得自己连垃圾都不如，垃圾还有回收的价值，我就该一个人躲着死在角落里，不去打扰别人。”
“唉。”莱特叹了口气，凯文的心立刻揪了起来。但莱特却把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紧紧把他搂在怀里。“你哥哥我心胸宽广，才不会被你这点负能量影响。”
“你不觉得一个男人整天哭哭啼啼很恶心吗？”
“男人又怎么了？你这是性别歧视啊。”莱特拍了拍他的背，“哭吧，没事，生病又不是你的错。”
莱特的话在他的心房开了个洞，多年储存的眼泪全部涌了出来。他紧紧揪住莱特胸口的衣服痛哭，浑身抖得像在雪崩，颠簸的骨头划过莱特的手。莱特一直等到他哭累了，才开口道：“我见过头被打飞了一半的人，肠子和内脏从破掉的肚子里掉出来的人，你这种哪里叫恶心？”
他拿袖子擦了擦凯文的鼻涕，凯文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的望着他：“世上就没有既体面又毫无痛苦的死法吗？”
“没有。”莱特说，“以我的经验，想死很简单，想死后保持体面就难了。”
“服药呢？”
“安眠药？不行不行，你会被呕吐物呛死。如果不幸没有死成，洗胃会让你痛苦得生不如死。”
凯文经历过洗胃，瞬间打了个寒颤：“注射呢？”
“据说注射□□的感觉就像滚油流进血管，焼灼着体内，你能感到死亡逼近，却无法动弹，是一种非常不人道的死刑执行方式。”
“跳海呢？”
“就算你没有葬身鱼腹，被打捞起来会面部浮肿发青，肚子涨得像个水桶。”
“上吊呢？”
“你想当长舌头吊死鬼？”
“枪决呢？”
“你就是警察，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莱特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就这个距离，砰！你的脑浆就会喷我一脸。”
凯文瞪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冻死呢？我在网上搜过，许多人说冻死是最美好的死法，死前会觉得很温暖，就像淹没在热牛奶里一样，在沉睡中离开人世。”
“这是谁说的？我回头就去把他举报了。”莱特漫不经心的说，“冻死是最痛苦的死法。一开始寒冷会令你浑身发抖，但随着体表温度的流失，收缩了的血管会突然扩张，温暖的血液回流，导致皮肤产生强烈焼灼感，仿佛在岩浆里炙烤。许多人会脱掉衣裤，袒露胸腹部，赤身裸体的死去。”
凯文愣住了。莱特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说：“相信我，活人再难看都比死人体面。人死后四小时皮肤会变黑，肠道和膀胱自动排空，大小便失禁，随着内脏的腐烂，带血的泡沫会从口鼻溢出，指甲和牙齿开始脱落。如果天热，身上还会爬满绿头苍蝇。”
“别说了，太恶心了。”凯文捂住他的嘴，莱特问道：“你现在还想死吗？”
“不知道。”凯文喃喃道，“我不想死，但活着太痛苦了，我实在熬不下去了。”
他戴着面具太久了，但内心深不可测的苦海沸腾着，灼焼着他的灵魂，令他寝食难安。他终于撑不住了，把面具生生撕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脸，向身边的人寻求慰藉，但人人都避之不及，他只好把面具又粘了上去。
凯文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披着人皮的鬼，为了讨人喜欢，卸掉了所有锋芒和尖刺，表面温柔无害，人皮下却藏着一只再广博的爱都无法餍足的饿鬼。
“不要为不珍惜你的人伤心，太不值了。”莱特沉默良久，斩钉截铁道，“以后你失去的东西，我会全部给你补回来。”
凯文抽噎了一下，吸着鼻子问道：“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只要是我办得到的。”
“那我想要一个哥哥。”
莱特愣住了。凯文小心翼翼的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父母的爱了，但我每次看到兰斯对伊丽那么好就很羡慕。如果我有一个哥哥，会不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这个简单。”莱特说，“你想要的不就在面前吗？”
“可是我比你年长。”
“是吗？我可完全没看出来。”
凯文瞪了他一眼，赌气般用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莱特笑了，搂过被子球，凑在凯文耳畔说：“只要你认了我当哥哥，我就会保护你一辈子。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把他千刀万剐。不好吗？”
“真的吗？”凯文裹着被子，声音闷闷的，“那哥哥，你能给我讲故事吗？”
“好。”莱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仿佛他的脸是水晶做的，一不小心就会留下瑕疵。“以后我就是你的骨肉至亲，对自己的亲人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他的拇指抚过凯文的眼角，正好接住落下的一滴泪。凯文眨了眨眼睛，仿佛夏末的萤火虫，闪烁着微弱的期待。他的眼睛非常温柔干净，眼底却总是藏着惶恐。他用脑袋蹭了蹭莱特的掌心，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莱特。如果莱特有任何厌恶的表示，他就会立刻缩进壳里，自以为躲在里面就安全了。
莱特枕着胳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凯文的肩膀。凯文微微眯起眼睛，孩子似的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莱特胸口。他晚上总做噩梦，另一个人的体温让他觉得安心。莱特讲起遥远的故乡，奔涌的河流，皑皑雪山和连绵的梯田，自由飞翔的鹰，穿着异族服饰的少女围着篝火跳舞，眼睛比星星还要亮。图兰的天那么高，那么蓝，图兰的歌谣代代流传，图兰的姑娘能弹奏最动人的琵琶管弦，图兰的勇士能骑着马追逐太阳。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在夜风里流淌起伏，就像温暖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传进凯文的耳鼓中，驱散了噩梦。凯文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