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灵性金属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黄白相间的天花板,两种色块拼合的部分有黏合的痕迹,溢出来的胶水形成一团团丘状隆起,长条形的舱内照明灯镶嵌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灯箱的四个角落都有黑色的斑点,是霉菌的聚居,或者是昆虫干燥的尸体。
从内饰的折旧程度上可以看得出来,项景行此刻身在一架饱经风霜的飞机之上。但即便项景行的后脑勺紧贴着飞机地面上的植绒地毯,项景行也没有听见飞机发动机的任何一点噪声。
飞机正在行驶吗?
舱内的光线十分昏暗,所有舷窗都被拉下了遮阳板,项景行平躺在两排收起来的座椅中间,四肢酸软乏力,无法起身观察,做出准确判断。
“哟,你比我想象得要皮实。”
长条形的白炽灯骤然亮起,灯光很柔和,并不刺眼,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燎起项景行心中强烈的不安,项景行还是下意识地阖上了双眼。
一个医生打扮的男子出现在项景行正前方的视野范围内,他投下的阴影将项景行整个环抱,项景行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动了几下。
他身上穿着墨绿色的手术衣,身体的无菌区域还赫然附着着一大块血渍,他知道项景行正在装睡,于是他轻轻蹲下,用手肘窝蹭下了自己的口罩。
医生装扮得那人伸出他满是鲜血的乳胶手套,轻轻摩挲着项景行的脸庞。
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项景行的鼻腔,从眼袋滑向嘴角的湿滑抚摸更加剧了恐怖的知觉。
“嘭”
项景行的双腿往地上一蹬,猛然弹起,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机舱。
“你很惊讶?还是在害怕?我以为你跟普通人不一样,至少我没想过你害怕的表情会这么难看。”
项景行的整口牙齿已经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了一起,但还是止不住因为惊恐产生的颤抖。
半蹲在项景行面前的这个医生打扮的男人,眼睛以下的大半张脸完全由精密的机械构件组成,银白色的钢铁泛着诡异的生命光泽,就像一张有着自我意识的金属敷料,盖在此人的下半张脸上。
银白色的机械构件同他完好无损的上半张脸结合得很好,肉体与金属相接的边缘呈现极具几何美感的圆弧,尤其是在他喉结处的位置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
银色弧线的两端依着他脖颈的弧度延伸,勾至他的耳后,在那里自然而然的消失隐匿,项景行不知怎的联想到了高迪的弧形建筑生态。
他琥珀色的瞳仁衬得他白皙的皮肤并非是单纯的苍白,毫无血色。反倒同他银光流离的下半张脸十分相称。虽然他的脸部并不完整,但拼接的痕迹却呈现出异样的和谐与自然,与他头顶上黄白相间的天花板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比。
“灵性金属。”
男人抓起项景行的手指,敲了一下自己的腮部。
这种感官体验实在过于奇妙,超出了项景行的认知范畴,这是他这一生从未拥有过的触觉体验。
他金属构造的下半张脸居然是柔软的。
似肉感,但却冰凉到仅是触碰都能感觉到刺痛,似面具,但又能感觉到金属材料之下的骨肉流动。
“什么是……灵性金属。”
项景行顾不得那么多了,顺着那人的话追问了下去,他实在太过好奇。
“灵性金属,就是接受了‘质地逆转’改造的合金材料,以铱金属为主。”
铱金属元素在地壳中的含量仅为千万分之一,克价是黄金的三倍。项景行简直不敢想象厚度如此之深,面积如此之大的铱金属究竟价值几何。
“你既然知道‘质地逆转’的事情,还能用上与‘质地逆转’相关的科技产品,那你肯定与当年从冷湖镇偷走‘质地逆转’原型机的那拨人有关系。”
“哈哈哈……”
银光绽裂,男人脸上的金属随着笑声活了起来。
“我叫evan,是个医生,战地医生。”
“战地医生?”
“哦,我又忘记了。应该跟你说,我曾经是一个战地医生。”
“曾经?”
“六年前,我在海地参与维和行动。当时我所驻扎的战地医院被暴徒占领,我听不懂克里奥尔语,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用枪口指着我的暴徒跟我说了些什么……我用英语问他究竟想要什么,然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铺在地上,有法郎、美金、英镑,但是他完全无动于衷。他捂着自己的裆部,焦躁不安,用野兽的眼神打量着我的脸,我的……嘴唇。”
项景行听得出了神。
“砰!”
evan突然举起双手朝项景行做了一个举枪开火的姿势。
“一枚钢弹,从我的这里,穿了过去。”
evan说着,用满是血渍的掌心拍了拍项景行的腮帮子。
“然后我的整个下颌,‘砰’的一下,就掉在了地上。我忍着昏天黑地的痛苦,扑出去将它捡了回来。和着地上的泥水,我将那块马蹄铁形的骨头捧了起来,它还依旧烫手得不行。”
evan骤然合拢双手,捧住了项景行的下颌。
项景行吓得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他又往后躲了一些,从evan的手里将自己的下颌解救出来。
尽管他清楚自己已经无处可逃。
“也有可能我在当时听懂了那个匪徒的话,只不过我不愿意屈服于我的理解。啊……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有时候说不了话也是一种美德。”
evan摘下了手上的橡胶手套,将它们丢在项景行的大腿上。
“你闻闻?”
“不要。”
“噢?这个味道你不熟悉吗。”
“不就是血吗……况且我并不常闻到血的气味。”
“但是你应该经常闻到你好朋友身上的味道吧,他叫熊岭。这样一说你熟悉了吗?”
“熊岭!”
项景行的眼眶骤然瞪得快要撕裂,他激动的乱抓一气,手指都插穿了植绒地毯。
“熊岭!他还活着?!你把熊岭他们怎么样了!!”
“你觉得我能把他怎么样啊。”
evan又笑了,银白的镜面上扯出几缕层层叠加的波澜。
项景行看着evan身上的手术衣,思索片刻。他按捺住焦躁的情绪,尽量调动理性的思维去思考evan的问题。
“如果你要伤害熊岭,那你……没必要穿着手术衣。”
“很对,继续。”
“他受伤了?”
“不够准确。”
“那是怎么回事?”
项景行有些情急了。
“我在问你。”
evan不疾不徐的一句话,就将项景行急躁的情绪按了下去。
“所以你在为他做手术。”
“是。”
“熊岭他受伤了吗?还是他生病了?”
“都没有。”
项景行被evan逼得急得心头油煎火燎,无可奈何的他只能哀求对方告诉他实情。
“你究竟是想让我猜,还是想听我亲口说些什么,至少得给我指明一点方向吧!”
evan盯着项景行的琥珀色瞳眸忽然发了狠,瞳孔骤然收紧,几乎要变成一道竖线。
野兽般的眼神。
项景行想起了evan刚刚的话。
“我只能说很可惜,可惜你的朋友并不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伙伴。”
项景行刚要开口追问,evan就又继续补充道:“我说的守口如瓶,是真的守口如瓶。”
“对、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知道吗,在海地的帮派里有这样一种惩罚。帮派的领导者们会往被捕的告密者嘴里塞进一个罐头,让告密者的嘴唇完全的把罐头口包住。然后把维系生命的食物从罐头的底部灌进去,并逐天递增罐头的口径。你能想象吗?在一个罐头上面再套一个罐头,直到他的嘴唇裂到耳根为止。”
evan把修长的拇指和食指比作一个八字,放在了银白的镜面之前,项景行猜测这个位置以前应该是evan的嘴唇。
项景行艰难的定住神,仔细地抓取着evan话语间的关键信息,尽管恐惧和负面的想象已经让他的头脑渐渐感到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