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十二
月色静谧如水, 浅浅落入人间。
夜间的风夹杂着几丝凉意，冷冷的扑打在身上。
李云景花了些力气才将萧慕岑哄睡着。她哭了许久，睡着后眼睛四周还是红红的, 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退。他坐在床边, 有着一层薄茧的手指指腹轻轻从她眼角划过, 为她拭去泪痕。
李云景抿了抿唇, 替她盖好被子后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让她安静休息。
才走出房间，便看见了院中侯着的顾岳。
见李云景单独出来, 顾岳小跑着上前，压低声音行礼：“殿下。”
“何事？”
“殿下, 按您的吩咐, 黎清苑闭院不见客，对外宣称昭缙公主病了，她本就身体不好, 这事也无人起疑。”
“但, 这几日您不在皇宫, 皇后娘娘有些担心, 派人去过东宫好几次, 让您赶紧回去。还有，皇帝陛下那边似有些许异动，秋公公跟御书房的人打听到，陛下好像已经准备拟旨为您和叶梧小姐赐婚。”
李云景蹙眉, 眼中寒意浮现些许。
“还有, 太后那边也有点不对劲，她这几日总是传唤那个庆国公主去慈宁宫，闭门谈话, 也不知道她们偷偷的说些什么。聿王那边倒是安静，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王府。”
顾岳抬头看了眼李云景脸色，继而又道：“还有一件事，谪仙楼出事了，不知道是谁趁天黑后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火势蔓延极快，烧了不少东西，秦统领的人虽及时扑灭了火，没有蔓延至主楼，但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陛下那边似乎有所察觉。”
李云景脸色沉了下来。他不过几日不在皇宫，就发生了这么些事，真是一刻也不能懈怠！
他深吸口气，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握紧：“知道了，孤会尽快回去一趟。在那之前，一切照常。”
“是。”
应答后，顾岳并未直接离开，他小心着看了看李云景，似是还有话要说。
李云景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岳抿了下唇：“那个，殿下，昭缙公主的事……”
“她刚刚醒来，还不想回去，过段时间再说吧。”
“那黎清苑询问她情况的人……”
“你自己看着办。”
“……”
顾岳有点无奈，但还是点了下头，随即转身离去。
李云景折返回房间。
竹舍不大，只有一间主屋。萧慕岑睡在床上，李云景前几日搬进屋子的长椅就在床铺旁边。长椅后边拼着两张椅子，用来搁置他的腿。
他小心翼翼躺下，尽量不让椅子发出太大声响。
床上的萧慕岑缓缓睁开了眼，她小心着翻了个身，看向李云景那边。屋内没有点灯，她只能凭借屋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一点点位置。
李云景那边背着光，几乎全身都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
犹豫片刻，她小心着询问出声：“你……你还醒着吗？”
“醒着，”李云景也翻身看向萧慕岑那边：“我吵醒你了？”
萧慕岑摇头：“不是。”
她又解释：“我睡得太久了，刚刚睡了一会儿，忽然就醒了。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李云景道：“没有。”
萧慕岑借着自己这边的月色，望向他那边：“那个，你这几天，就睡在那边？”
“嗯。”
萧慕岑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稍稍调整了下侧身躺着的姿势：“那……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睡？”
她眨了下眼，说完后不自觉抿了下唇。其实她的意思是，之前他们也在一张床上睡过，自己既然醒了，他也不必给自己特意腾地方。而且，他堂堂太子，睡在椅子上……总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房间忽然安静。
萧慕岑轻咬下了嘴唇，她刚刚说的是不是不太妥当？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李云景那边忽然传来些许动静。他从那边站起身来，而后走到了萧慕岑这边。
萧慕岑顿了下，立刻往里边挪了些，给李云景腾出些位置好让他可以躺下。
李云景在她身旁躺下。
李云景仰面躺着，萧慕岑仍然侧躺，面朝他的方向。她用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眼睛眨了眨，不自觉盯着李云景看。
察觉到她的视线，李云景不自觉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她的眼神，让他觉着她好像能看见。而他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那条丑陋又长的疤痕。
萧慕岑犹记得自己眼睛只稍微能看见一点点时，李云景在自己面前也是这样，他明明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能看见了，却还是在自己望向他时抬手挡住脸。
他似乎总是在自己面前不自觉的去在意他脸上的伤疤。
萧慕岑依旧望着他：“我能直接喊你的名字吗？”
“什么？”
“李云景。”
李云景一愣，眼中迅速浮现出诧异神色，不由自主转头看向萧慕岑。而后，便对上了萧慕岑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
他抿了下唇：“随你。”
萧慕岑笑了下。
李云景眨了下眼，安静望着她。他眼中有些许情绪闪烁，似乎要说些什么，可却并未开口。
他只是凝望着她。
以前，也许萧慕岑只能感觉到他看着自己，可现在，萧慕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情绪。或者说，欲-望与渴求。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将那些情绪与冲动掩藏于安静的外表之下。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萧慕岑轻声启唇：“你……是不是喜欢我？”
李云景眯了下眼，而后挑眉，笑了：“你才知道？”
萧慕岑脸上笑意渐明显了些。她又问：“那，我能知道原因吗？你……为什么喜欢我？”
李云景稍微动了下身体，也侧身过去，面向萧慕岑。他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萧慕岑不解。
“我就是没来由的喜欢上你了，没有什么所谓的缘由。就这样。”
“这样啊……”萧慕岑眼帘微垂，似是在想些什么。
思索一会儿，她又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李云景忽的蹙了下眉头，似是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萧慕岑抬眸时，他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萧慕岑眯了下眼，随后又挑眉，略显打趣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都承认你喜欢我了，难道不能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李云景仍稍显犹豫，略有些纠结意味。
“李云景？”她直接喊了他的全名。
李云景无奈叹息一声：“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喜欢你这件事夹杂着别的东西在里面。我喜欢你这件事，和你是纭国公主没有关系。我初次见到你时，并不知晓你的身份。”
“初次见到我？”
李云景深吸口气，思索后还是给了她回答：“我去过纭国，在纭国与熵国开战前一个月。”
“……潜入了皇宫？”
“是。”
“……”
“你当时给我指路了。”
“…………”
萧慕岑忽然沉默了。这件事，她一点印象也没有。纭国与熵国开战前的一个月，她确确实实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了，那时候自己也的确在纭国皇宫。
但那时候她眼睛一点儿也看不见，也没有出过自己住的那座宫殿。指路……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真的是我？”
“是你，不会认错的。”
李云景眼神坚定的注视着她：“那时候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后来打听过，整个纭国皇室，乃至外戚有封号的女子在内，只有你一个眼盲的公主。而且，你当时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还跟你身边的侍女说，你讨厌穿全白的衣裳，穿着像是丧服。”
“……”这句话她倒是有印象，是她跟赤雪说的。
因为原本的昭缙公主偏爱白色，所以衣裳大多是白的。昭缙公主眼盲，穿着一身白是什么模样，她根本不在意。但萧慕岑觉得，她堂堂公主，想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能有，何必非要穿白的？
而且她不喜欢白色。
李云景这样一说，萧慕岑脑子里隐隐浮现出了点模糊的印象。只不过，她怎么记得自己在跟赤雪说那话之前遇到的人，是个小太监呢……
当时那小太监是因为新入宫不久，还不清楚路，在宫中弯弯绕绕一阵，最后还是来错了地方，见着自己太紧张，行礼时没站稳，还摔了一跤来着。
难道……
“你那时候，该不会伪装成了纭国宫里的小太监吧？还在我面前摔着了？”
“嗯，”李云景点头：“伪装是真的，摔是假意的。但我没有想到，你会来扶我，我那时候只是想借紧张摔倒这个由头，避开些话头。”
“……”
萧慕岑忍不住笑了下。真是……戏剧性的发展。
她抬手拍了拍额头，索性笑了起来。她笑道：“所以那时候你是对我一见钟情？”
“你也可以理解为，是见色起意。”
萧慕岑笑了起来：“你把我说的话用在我身上？”
“是你说的，一见钟情其实就是见色起意。那时候，我也确实认为你长得好看，性格好，讲话也温柔，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和我见过的别的女子不太一样，有种特别的感觉。”
萧慕岑挑眉：“我可不温柔。”
“那不是重点。重点在，我喜欢你这件事上。”
萧慕岑一愣，脑袋稍低下些，脸上笑意却难以遮掩。他这时候倒是坦率。
坦率得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但却能让她笑出来。
李云景望着萧慕岑，他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他犹豫了下，牵起她的手，又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胸口。她感觉到了从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声。
萧慕岑眨了下眼，身体不自觉往他那边靠了些。
李云景道：“我知道你始终觉得你是纭国皇长公主，我才喜欢你。但你以后会明白，不是那样。”
萧慕岑抬眸望着他。
李云景亦望着她。
今夜之前，萧慕岑不知道这些事情，也就不明白李云景先前为何对自己那般好。现在想来，原来如此。
哪怕起初时他只是觉着自己这张脸好看才喜欢自己，可自己在来到熵国皇宫后，他对自己的好，自己也不是石头，心是肉做的，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爱意。
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抚摸上李云景的脸。
李云景顿了下，下意识转头要避开她抚上自己右脸的手。那里有一条疤痕，他不想让她触碰到。可萧慕岑还是坚持抚上去。
她的手指轻轻从他的眉角一直顺延抚下，直至耳后。
“一条疤痕代表不了什么，”萧慕岑缓缓启唇：“李云景，你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丑。在我眼里，你是好看的。”
李云景抓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我心中所想。”
萧慕岑眼中闪烁着些许光芒：“李云景，有件事一直都没和你说。其实，我的眼睛现在能看见一些了，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大概知道，你长什么样。”
李云景一惊，眼神震惊之余，立即转过头去。她能看见了？她看见自己脸上这条丑陋的疤痕了……
她看见了……那么丑的自己？
李云景眉头紧锁，眼中情绪复杂，心绪亦是难平。
萧慕岑却道：“李云景，我喜欢你。”
李云景愣住，眼神更为震惊了些。他重新看向萧慕岑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从萧慕岑口中说出，还真是让人觉得……像是在做梦。
又不可思议。
萧慕岑又强调了一遍：“李云景，我喜欢你。或者，心悦于你，爱你，在意你，你怎么理解都行。”
“以前的事……说来复杂又冗长，我不想去在意了。但从此刻开始，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只要我活着，我就是爱你的。”
萧慕岑握紧李云景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小心着蹭了蹭：“李云景，你相信我吗？”
李云景抿唇，眼神坚定着点头：“信。”
他亦紧握着她的手：“萧慕岑，我也爱你。”
萧慕岑轻轻的笑了。
她靠在李云景怀中，听着从他胸口传递到她耳中的心跳声，觉得无比心安。
在她所剩无几的生命里，就让她做一件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的事吧。
她喜欢李云景，李云景也喜欢她。两情相悦的爱意在这个充满算计与利益的世界里，多么难得。她不想错过。
不论以后如何，此刻，她想爱他。她想让他知道，她是爱他的。
他给予她的温暖与爱意，她抓住了，就不会放手了。
所以，李云景，请你也紧紧抓住我的手。
你说的爱我，我是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