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十一
又是那个梦魇。
一直在萧慕岑的梦里重复出现、不停循环着的画面。雨夜坠崖、在屋子里跳舞的红衣姑娘、树下的黑色身影……
她时不时就会有这样的梦魇,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彻底看清楚过那些画面。她不知道跳舞的红衣姑娘是谁，也不知道树下站得笔直的黑衣男子是哪个，唯独知晓的, 是那个让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雨夜坠崖。
每次看见, 总是会不由自士心惊。哪怕已经在梦里见到过很多很多次, 再次体会到时, 依旧觉得不舒服, 仍然会感觉到那股强烈的窒息感。
这次，也没有例外。
只是这回, 她冷静了许多，她只是站着, 什么都没有做。安静的看着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眼前出现, 而后又消失，继而被另外一个画面取代。
如此循环往复。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梦境沉沉，分不清时间。只好像隐约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 嘟嘟囔囔的一大堆, 却连半个字都没有听清楚。
好累。
好困。
“萧……慕……岑……”
“萧慕岑……”
“萧……慕……岑……”
“萧慕岑……”
也不知道是谁在一遍又一遍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真是奇怪。
萧慕岑忽然想看电影。那种伤感文艺片, 就抱着一桶爆米花, 自己一个人窝在房间的沙发上，关着灯，用电脑看。那是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小小世界。
那个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那个时候, 她才是属于自己的萧慕岑。不为任何人而活, 只为了自己。
她又有点想吃火锅了，好久好久没吃了。但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可以点个外卖, 一边追剧一边在家里吃。快快乐乐的，自由自在的。
她还想去逛街，买新衣服，穿漂亮的小裙子……
她还想去做个美甲，布灵布灵的那种……
她想要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却只闪现过些许不太清楚的几个画面，而后很快消失。她错愕之余，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可却怎么也碰不到。
那些她原本拥有的东西，原本对她而言轻易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此刻，怎么也无法触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从眼前消失。
她想追过去，可置身在黑暗之中的双腿，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拽着，不让她离开。
眼泪不受控的掉下来。
竹舍内。
萧慕岑躺在床上，原本平和的面容忽然蹙起眉来，模样有些不安，眼角有泪水溢出。她开始挣扎，双手胡乱摸索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双腿也在乱踹，想要将什么东西踢走。
李云景匆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萧慕岑的不安感井未因此消退。她紧紧握住李云景的手，脸上的不安愈发强烈。
“萧慕岑？”李云景满眼担忧：“萧慕岑，醒醒，别睡了，你是在做梦，你只是在做梦。醒醒！”
“萧慕岑！”
萧慕岑嘴唇张开，重重缓出一口气来。可却未睁眼，也没醒来。
一口气舒出后，又昏昏沉沉睡去。
旁边的大夫立刻过来为她诊脉。
李云景有些不耐烦的询问：“都好几天了，她到底怎么样了？为何总是梦魇？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你给她用了那么多药，就没有一个起到作用的！”
“这……”大夫也是为难，亦有些不知所措：“公子，这位姑娘的情况真的很复杂，脉象特别乱，而且她梦魇这事，当是心中忧思郁结所致，她自己不想清楚，是没办法解决的。这个，恕在下真的是无能为力。”
李云景紧蹙眉：“没用的东西，出去！”
大夫点了点头，很知趣的离开。
房内很快便只剩下李云景与昏睡不醒的萧慕岑。
自萧慕岑从山崖跳下，已经过去四日了。山崖底下是一处湖泊，他们运气很好，掉下来时，直接落入湖泊中央，没摔着，没有外伤。
他会水，几乎没事，只是掉下来了遇着些许冲击，呛了几口水。他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大碍。但萧慕岑就没那么好了，她身体本就不好，又忧思郁结，总是梦魇，还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李云景紧握着她的手，弯腰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间。
李云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跳下来，也不知道她跳下来之前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可既然跳下来了还活着，那就证明老天都不想让她死。所以，萧慕岑，快点醒过来吧，不管有什么事，孤都会帮你的。
不论如何，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萧慕岑……”他低声喃喃：“你醒醒吧……你醒过来，孤什么都帮你，好不好？”
仿佛陷入无尽梦境之中醒不过来的萧慕岑又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了。
萧慕岑想，那个人还真是坚持不懈。他不累吗？
眼前是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耳边的声音极其嘈杂，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她本该属于的那个世界的，现在这个世界的，通通交汇在了一起。
头很疼，耳朵也不舒服。
那个人的呼唤在一众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里，尤显特别。他好像有些担忧，有点紧张，还有些……难过。
萧慕岑想要听清楚那个人的声音，她奋力想要撇开那些在耳边干扰她的杂音。她此刻只想知道是谁在呼唤她的名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空间里，头顶不可触及到的位置，忽然露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洞。洞口有一束白色的光照射而来。
漆黑的世界里有了点光，如浪潮般汹涌的杂音也缓缓消退。
她站在那里，仰头迎接着那束光。
而后，涣散的意识汇聚，眼前的光越来越多。
一瞬间，白光乍泄，她像是忽然被抽离出了某个空间。原本沉重的快要无法支撑的身体顿显轻松。
静谧夜里，躺在床上的萧慕岑忽然睁开了眼。
眼前是黑的，有淡淡银色的月光透过旁侧半开的窗户缓缓落入房内。她眨了下眼，手指轻轻动了下，有些不适感。
她皱了下眉，动弹动弹了她的四肢。起初有些僵硬与难受，待缓和片刻后，便自在了些。她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床面小心翼翼站起身来。
房间的陈设很陌生，这个地方看起来亦有些简陋。脚底下踩着的，好像……是竹子。
房内光线太暗，她看不太清楚。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有些奇怪。隐约记得，她从山崖跳下来了。怎么……还活着？
不远处的圆形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挺拔而立。他迎着月色，微微抬头。她站在他身后位置，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可光看背影，却莫名觉着，有点落寞。
萧慕岑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吗？为什么……李云景会在这里？
还有，这里是哪里？
赤足无声，呼吸亦弱。
萧慕岑朝李云景走过去时，静若无息。她消瘦身形隐在他身后背影之中，她注视着他，心绪不宁。
她忽然想起，自己跳下山崖时，有人跟着自己一起跳了。那人正是李云景。
萧慕岑一直都不明白，李云景为何喜欢她，乃至于会为了她而一起跳下那不知高度的山崖。在她看来，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什么好人，还是敌国公士，和他怎么都是不合适的。即便他喜欢自己，也不该做到那种地步。
可他偏偏就那样做了。他对她的好，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她是特别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鬼神神差的，她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很清楚的感觉到李云景身体僵硬的瞬间，而后有了些惊喜反应。他想要转身，萧慕岑却紧紧维持着从背后抱着他的动作。
她说：“就这样。”
李云景想转身来看她的动作在听见她说的话时顿住，而后听了她的。他抬起手，小心翼翼覆盖上萧慕岑放在他身前的双手上。
她的手有些凉。他将手掌覆盖住她的手，掌心温度自她手背传递给了她。
萧慕岑眨了下眼，不自觉咬了下唇。
“你终于醒了，”他说：“你可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
萧慕岑闭着眼睛，脑袋轻轻靠在他背上。她缓了缓气息：“我没事。”
“真的？”
“嗯。”
萧慕岑往他背上轻蹭了蹭：“这里是哪里？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此处是山崖下一处竹舍，附近农户的，孤……我买下了。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便先将你安置在这里。”
萧慕岑又问：“过去很久了吗？”
“四天。”
萧慕岑睫毛颤了颤。过去四天了啊……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昏睡这般久的感觉了。
当然，井不怀念。
“没有人找来吗？”
“顾岳来过，我让他先回去了。我想你需要静养，便吩咐他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免得有人来打扰。”
他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似是不放心，又道：“你真的没事吗？”
萧慕岑摇了下头：“没事。”
温柔的月光自夜空缓缓洒向大地，安静又轻柔的落在他们身上。
萧慕岑不自觉紧了紧环着李云景腰的手，脸颊轻蹭了下他后背。也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难过。
第一声抽泣响起时，李云景便愣住了，他几乎立刻就转身过来。
萧慕岑眨了眨眼，泛红的眼眶里早已蓄满泪水，此刻全然不受控的往下掉。
李云景扶着她的肩，满眼慌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我哪里说错话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随即放柔嗓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又哄声道：“别哭，是我的错。眼睛哭肿了，明天醒来会难受的，别哭了，好吗？”
萧慕岑的眼泪仍然往下掉，她眨了下眼，抬眸望着此刻满脸都写着慌乱的李云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喜欢的。”
“你不应该对我好……”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跳下来？”
她话语哽咽，说到后面，便有些听不太清。她吸了吸鼻子，想要平缓心情，却难以自控。
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心中情绪亦在翻涌。
她真的不明白，李云景到底喜欢自己哪里？这张脸吗？可这世上比她好看的大有人在，他可以选更好的。为什么偏偏喜欢自己……
为什么……
李云景指腹温柔着从她眼尾划过，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是我自愿的。”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