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九
萧慕岑醒来时, 房中寂静，身旁无人。她伸手摸了下昨夜李云景躺的位置，早已没了温度, 想来是早早便起身离开了。
她将手收回, 维持着原本姿势躺在被窝中, 眼睛睁开了会儿, 很快又合上。明明睡了很久, 可仍然觉着疲倦，好似怎么也睡不醒一般。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进了房间。
脚步轻缓, 靠近时她闻见了些熟悉气息。她再次睁开眼：“赤雪。”
赤雪顿了顿，立刻转头看向软榻上的萧慕岑, 见她醒了, 随即走到她身侧，伸手要扶她起来，手才触碰到她肩膀, 她却摇了下头。
赤雪便将手收回。她道：“殿下, 您可算是醒了, 吓死我了。”
萧慕岑问：“那日在朝龙寺, 本宫……怎么了吗？这几日, 又发生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在朝龙寺一间厢房内进行午睡，然后做了个很长又很沉的梦，身体有些不适感。之后醒来，便是在这里。那时身边只有李云景。
赤雪肩膀耷拉下些许, 跪坐在软榻旁：“那日在朝龙寺, 您似乎梦魇了，怎么也喊不醒，后来好不容易请主持来, 将您强行唤醒，您却忽然吐血，又晕死了过去，把我们吓坏了。”
“您不知道，那天太子带您回来时，着急的要死，回来后更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要是没治好您，就让他们出不去黎清苑的院门，太医们被吓得不轻，给您诊脉时的手都在抖……”
“这几日您都在昏睡，太子白天要忙朝堂上的事，吩咐我们好好照看您，差不多天黑后他会亲自来给您守夜。每日晚间您好像都梦魇，一直在冒冷汗，喃喃自语些什么，但您声音太小了，听不太清楚您说什么。还总是拽着太子的手，不让他走……”
“本来我们觉着太子留在这里过夜总归是不太妥当，可是您……您不愿意松手，我们也没办法……”
“这外头，渐渐有了些您和太子的传言，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唉……”
赤雪忍不住叹息一声。有点小郁闷，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萧慕岑大概猜到了些李云景留宿黎清苑后会发生的事。但她自己的事，她倒是没太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梦魇……还吐血？
真是稀奇。
不过就是去了趟朝龙寺，在里间感慨了几句而已。难不成她是冒犯了寺内神佛？可她也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
萧慕岑重新闭上眼，深吸口气。难道不信神佛的人进了寺庙，与人谈笑，会得到惩罚么？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赤雪伺候萧慕岑起身。
此时尚未至午时，赤雪询问她是否要吃些东西，萧慕岑摇头拒绝了。这几日不曾进食，却也不觉得饿。
她坐在卧房外的屋檐下，背后是软垫，姿态懒懒靠在上边，橙子窝在她腿上，时不时用软乎乎的脑袋蹭一下她的手，示意她给予些许抚摸。
萧慕岑想来喜欢橙子，它求摸，她自然不会拒绝。
带着暖意的阳光轻盈落在她身上，不燥的微风迎面而来，吹动她的发丝与衣袂。
白影拿来了些她素日里爱吃的糕点，还煮了一壶清茶，小心着摆在她身侧。
“殿下，您这几日都未曾吃东西，离午膳还有些时辰，您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萧慕岑仍然摇头：“本宫不饿。”
“殿下，您现在不觉着饿，可胃里是空的，之后会难受的。即便不想吃，却也还是忍着些，吃几块糕点吧。都是您爱吃的，一块两块都是可以的。”
白影将装满了糕点的盘子递到萧慕岑手边：“身体要紧。”
萧慕岑笑了下，笑容略显无奈。
白影举着盘子未动。似乎萧慕岑不吃，她便要一直举着。
萧慕岑还是伸手拿了一块，白影笑了下，这才将盘子收回，眼中带着欣慰笑意望着萧慕岑将那块糕点吃下。
她又将茶倒入杯中，在萧慕岑咽下嘴中糕点后将茶杯递到她手边。萧慕岑接过，茶水温热，端起时能嗅到茶的清香。
她先抿了口试试温度，觉着合适，便又大口喝下。兴许是渴了，或者好几日不曾喝到自己喜爱的茶，那一杯下肚，她觉着分外舒爽。
白影很有眼力见的给她添满。
萧慕岑笑着饮下。
落月走上前来，将一个卷起来的小纸条递给白影。那是刚从信鸽上拿到的宫外最新消息。魑的信鸽送来的。
白影先看完，皱了下眉，而后压低些许嗓音在萧慕岑耳边道：“殿下，魑从宫外传来的消息，她的人发现了六公主那个驸马的尸-体，在城外一处偏僻的乱葬岗，死了有好几日了，找到的时候，尸-体正被野狗啃咬。经查验，确是他没错，死因是被人鞭笞、失血多过致死。”
萧慕岑不由蹙起眉头。
白影又道：“但没查到是谁做的。”
萧慕岑抿了下唇：“知道了。”
“还有另外一个消息，东宫那个顾岳最近几日和禁军统领秦川泽频繁见面，似是在商议什么，但他们两人武功高强，我们不敢太靠近，所以未曾探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萧慕岑眯了下眼，思索片刻后，启唇：“让赤雪去顾岳那儿试探一下，看看能否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赤雪？”白影有些意外：“殿下，只让赤雪去么？”
“嗯，就让她去。让她自己想想办法靠近顾岳，但别让顾岳察觉到她的真正用意。”
“啊？”白影更为诧异了：“她……殿下，您让她去打架她还行，让她做这种事，不太适合吧？她很可能会搞砸的。”
萧慕岑笑着摸了摸橙子的头：“让她试试吧，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是。”
白影将事告诉赤雪时，赤雪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没好气道了句：“我不去。”
看似是闹着什么别扭，有些不情愿。
白影说：“这是殿下的意思，你要违背？”
“我……”赤雪抿了抿唇，面色担忧：“这种事情为什么让我去做啊？寻常时候打探死消息是没问题，可要从顾岳嘴里套话，是不是太难了点？我不擅长那种事情，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殿下说让你去试试，你就去试试，即便没完成，殿下也不会怪你的。”
“好吧……”赤雪叹了口气，虽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
午后，萧慕岑闲来无事去御花园走了走。原本只是想趁着这个时间人少去闻闻花香，去转换一下心情。
她刚到一会儿，尚未来得及去到花丛前，只在小路上走了走，就听见有人刻意提高音量在她身旁不远处讲道：
“哎哟，那不是纭国的昭缙公主吗？最近与太子殿下走的那般近，听说太子殿下还宿在了黎清苑，她出门竟然还是只有一个侍女陪着，啧啧啧，未免太寒酸了些吧。”
这略显刻薄的声音，萧慕岑不止一次听过。来自于自见面开始便一直对她带有极大恶意的李静笙。
白影闻言，蹙眉，神色不悦。
萧慕岑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皇宫之中，李静笙得意便得意吧，自己也不好做些什么。只祈祷李静笙不要在宫外单独见着自己，否则她必定要为她说出的那些话付出代价。
萧慕岑道：“白影，我们换一边走。”
“是。”
白影扶着萧慕岑走向另一侧，可李静笙却跑着过来，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昭缙公主，好久不见啊，”李静笙环抱起胳膊，一脸笑意望着她：“你最近和太子殿下走的那般近，手段不错嘛，是不是很快就要住到东宫去了？你这身份……啧啧啧，即便住到东宫去，也不可能成为太子妃的，说不定，只是一个妾室，哈哈哈哈哈！”
李静笙放肆的笑声响起，她身旁跟着的两个人也不自觉笑了几声。
白影怒气上涌，正要开口时，萧慕岑却先启唇：“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让让，好狗不挡道。”
李静笙脸上笑意戛然而止：“你！”
“请让开。”
“萧慕岑，不要以为现在太子殿下护着你，你就能一直在宫里嚣张，这里是熵国皇宫，不是你们纭国！你得意不了多久的！”
“请让开。”
“……”
李静笙怒目圆瞪，所有的话在萧慕岑面前，就好似是拳头打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点。这个女人，竟然对自己的话一点儿也不为所动！
真能忍！
李静笙愤然离去。
白影扶着萧慕岑往前走了些许，小心瞧了瞧萧慕岑脸色后，才开口：“殿下，您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
“那个十公主……”
“本宫不跟狗一般见识。”
白影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表情瞬时柔和：“殿下说的是，和畜生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随它们乱吠吧。”
萧慕岑笑了下：“确是如此。”
夜间。
萧慕岑躺下后没多久，房门被人推开，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翻了个身。
略重的步伐逐渐靠近，而后小心着在她身旁躺下。
熟悉的清木气息，伴着些许香味。
萧慕岑嘴唇微张，正要开口，身旁人翻了个身，双手自她脖颈下与腰身上交叉环过，稍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中。
她后背贴着他胸前。他下颚轻轻抵在她头顶，有几缕半干的发丝顺势滑落，落在她脸颊处。有些痒。
萧慕岑抿唇：“太子殿下，你这般行为，是否有失妥当？”
李云景挑眉轻笑：“如何有失妥当？”
“本宫前几日昏睡，你来看望，还算合理，可本宫如今无事，你来便来了，还这般无礼将本宫抱在怀里，若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你是在意你的名声？”
“本宫是在意我们两人的清誉。”
“孤没有清誉。”
“……”
“孤是个坏人。”李云景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从她脖颈下环过的手撩起她的发丝，玩味似的缠绕在他指间。
萧慕岑紧抿着唇，而后又听李云景道：“孤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个喜怒无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坏人，清誉于孤而言，什么都不是。”
“如若你是担心你的名声，孤可以理解。”李云景忽的凑近，在她耳旁吹了口气：“孤要是走了，你不会又做噩梦吧？”
“……”
萧慕岑脸颊不自觉发烫，带了些热意。所幸，她背对着李云景，他并未直接看见她脸上情绪的变化。
奇怪的情绪，总在这般不合时宜的出现。
她扯过被子挡住半张脸，往后踹了一脚，似是踢中了他小腿。她闷闷道：“你要留下就留下，保持距离，别靠太近。”
李云景的笑声更明显了些。
他反而将萧慕岑往自己怀中搂紧了些，又轻蹭了蹭她头发。他闭上眼睛：“今日早朝时，父皇命孤前往阆州办些事情，明日天亮便要启程。大概，需要两、三月才能回来。”
萧慕岑眨了下眼：“你同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孤怕孤不在，昭缙公主会想念。”
“……绝对不会！”
“是吗？”李云景笑声再起：“昭缙公主这般无情，孤要伤心了。”
可他的笑声却半点不像是要伤心的意思。不仅没有伤心，反而有些欠揍意味。
萧慕岑也真的准备说他两句时，李云景忽的又道：“虽然你不会想孤，但孤，会想你的。”
萧慕岑一怔，都到了嗓子眼里的话，忽然卡住。
她嘴唇微微张，忽的叹息一声：“你这话是何意？是本宫想的那个意思么？你难道……喜欢本宫？”
“不明显？”
“……本宫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何喜欢本宫？”
“孤若是说，对你一见钟情，你信么？”
“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这回倒是换了李云景愣了下，而后他笑声靠近，将萧慕岑抱紧了些：“权当如此吧。说孤觊觎你的美色，也不是不可以。”
萧慕岑怔住，明显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加速跳动，脸上的烫意也越发明显。
她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憋了许久从喉咙里吐出三个字：
“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