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如梦的人生志向
“徐子凡，徐子凡，快点交作业，全班就你没交了。”
徐子凡从梦中醒来，睡眼惺忪。首先进入耳朵的是学校特有的嘈杂声，之后映入眼帘是位白胖白胖的丫头。这丫头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圆圆的小脸气呼呼的。乍一看，神似年画上的福娃。
“还有心睡大觉。这才刚下课一会儿。”小丫头嘟着嘴，数落着。
“陆晴，陆晴。”教室门口一个小子大声叫道。
“在呢。”
“张老师让你快点把作业本给送到办公室。”
陆晴？徐子凡圆瞪着大眼睛盯着小胖丫头。
“发什么呆？快点把作业本拿来。”陆晴说着，从徐子凡课桌的另一端挪过一叠作业本，焦虑的望着徐子凡。
梦，一定是梦。徐子凡心里的第一反应。自己明明已经年过不惑，怎么会是个小学生？疑惑，迷惑，齐上心头。最后竟然分不清那些是梦，那些是现实了。
“你快点。”陆晴见徐子凡傻呼呼的没动静，直接弯下腰去，在徐子凡的抽屉里寻找起来。
桌子的动静，让前排坐的小男生地盘受到了挤压，他回身查看着情况。“你们俩不要仗着有老师撑腰，天天欺负别人，成吗？”
“陈明强，你别找事。”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了，学生们纷纷从教室门口涌进来，回到自己的位置。陆晴恨恨的瞪了一眼陈明强，陈明强回了她一计白眼。再看徐子凡时，陆晴抬脚就踢了自己椅子。教室里的杂乱声，被突入其来的响声压制。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讲义走进教室。她一眼看出班里的不和谐，却没有发声，而是径直走到黑板前。老师行为轻盈而平淡，还是让警觉性强的同学发现。他收起好奇目光、回首，如同竞赛的号令，让其它同学赶紧端正、坐好。
“今天是作文课。大家已经学会了记叙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虽然大家是三年级，但有志不在年高。徐子凡，你的理想就是跟陆晴天天斗气？”
“哈哈——”
语文老师的一句话，让全班大笑不已，也让刚才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
等同学笑的差不多了，语文老师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瞬间，所有学生收声、端正。
“理想对于大家来说，是个遥远的话题，却也是个现实的问题。”语文老师说着，顿了下，“解放军、科学家，这些是学校说的最多的。挺好。不过，我们学校有位同学也说过：才小学生，想那么多干嘛？”
老师话声刚落，班里的学生有了骚动的倾向。老师所说，正是时下学校的“耻辱。”人人争上游，一派积极向上的社会环境中，突然流传出如此的丧气话。无疑是热锅里蹦出颗冷豆，产生的社会效应可想而知。
“小学生，很小吗？”老师平静的声音，让学生们小心起来，“你们有没有回家问过自己父母。他们在你们这个年轮在做什么？我想，打猪草，做饭之类是肯定早就会了。你们的爷爷、奶奶，或许都——”老师似有所顾忌没说下去。
“陆晴，你的理想是什么？”
陆晴在众人注视里，站起身来，“当会计，为国家管好帐。”
“啊——”
“什么是会计？”
“帐房先生。”
“哦。她爸爸不就是？”
……
同学们议论纷纷。老师则微微一笑，没制止学生们的讨论，而是抬手示意陆晴坐下。
“林峰，你是班长。说说你的理想？”
……
转眼间，大半节课过去。已经有七八个学生说了自己的理想。课堂气氛十分积极、活跃。没被老师点到的学生，对下一个点到自己名的期望很高。
“徐子凡，徐子凡。”
语文老师的点名，让教室里安静下来。此时此刻的徐子凡，整个头脑中依旧纠结于，自己身处于现实还是梦境中。
“徐子凡，发什么呆？站起来，说说你的理想。不要整天懒懒散散的。你父母可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不要给他们丢脸。”
众目睽睽下，徐子凡很不适应的站起身来。
“说说吧，你的理想。”
“我——”老师的催促，让徐子凡不知所措，“没想好。”
“哈哈——”
全班爆笑起来。
“没想好？”同学们耻笑还没结束，老师质问声就到了，“我承认，你读书能力比别人强。那可不是你能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过也是，我们子弟学校的人，长大以后可以顶职。但是，都别忘了。我是可是国营厂。像陈明强，他爸是钳工，他妈是食堂的。你呢？徐子凡。”
“他爸是业务员。”一位男同学急于表现道。
老师目光锐利的扫了那人一眼，回头皱着眉头对徐子凡继续说道，“对，你爸是业务员。可是你妈呢？她只是个临时工。业务员是要有一定能力的。我就不信，厂里那位领导眼瞎，会要一个不学无术的人……”
随着老师无情的数落，对于头脑里遥远而模糊的记忆，让徐子凡又清晰了起来。记得好像正是这节作文课没几天后，自己的父母就卷款逃走了。那么，自己还有时间去阻止。徐子凡想到此，心里欲好好盘算下一步——
“徐子凡，徐子凡。”老师的愤怒声让徐子凡思绪回到现实，“有没有听我说话？我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学校里说那句话的人，真让人怀疑是不是你。如果是，就承认。知道不知道，你说了那句话，给学校造成多大的影响。厂里的大领导——”
“叮铃铃。”
刺耳的放学钟声响起来了。死寂般的教室里，又暗流涌动起来。语文老师看着窗外，其它班的学生陆续走过。她没在再说什么，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双手抱着就走了。
“终于走了。”
“啊——太吓人了。还以为——”
“人家成绩好，老师也就骂骂。要是我们，早就上脚踢了。”
……
“徐子凡，原来给我们学校抹黑的人是你。”陈明强整理完自己的书包，抱好后，转身冲着徐子凡恨恨的挑衅。
他的话，引得归心似箭的其它学生的高度关注。
“陈明强，别瞎说。这事对我们班的影响可不好。”
“就是，陈明强。你敢胡扯，小心着点。”
“刚才老师都说了。你们是耳聋了？”面对其它同学的威胁，陈明强胀红着脸辩驳着。
“那是老师说的气话，你没听明白吗？”陆晴说着事实。
陈明强断章取义的话，使得不少同学开始狐疑起来。陆晴所言，让那些同学意志又开始坚定了。
“谁不知道，你们俩学习好，是一伙的。老师气成那样也不打他，你肯定会帮他。”
“你——”陈明强的人身攻击，让陆晴一下子急眼了，却发现徐子凡起身要走，“别走呀！把话说清楚。要不然，这个大嘴巴一定会污蔑你的。喂——喂——”
任凭身后叫喊声多激烈，徐子凡毅然决然的走了。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关于将来人生的梦，还是灵魂穿越了时空？徐子凡非常迷茫。为什么对于青年到壮年的记忆那么清晰。而对眼前的一切，却十分陌生？想证明，就要找证据。放学回家，看看父母，可能一切就会释然。
三层砖楼，徐子凡在人流中远远望见自己儿时的家，自己往后悲惨人生的起始地。
“徐子凡，你怎么才回来？”一位拿着空饭盒的黑壮大叔迎着徐子凡走来，“快点回家。你家出事了。”说着用手掌亲昵的蹭了下徐子凡的头。
徐子凡不由的回身望着那位大叔远去。向记忆深处的家，快步走了去。距离家越来越近，跟徐子凡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
“徐子凡回来了。”
众多手端饭碗的人，将一段楼梯走廊堵的水泄不通。其中一间屋，紧闭的木门，正是徐子凡的家。
“看什么看？谁家还没点事？落井下石的人最招人恨。”如洪钟般的女人怒吼声从屋里传来，破旧的木门也随即打开。一位穿花布衣服，包着头巾，一脸不悦的妇女走了出来。人们下意识的纷纷让开。
眼下的情况，让徐子凡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看来自己真的迷糊了，连这么重大事件发生的日子都记错了。
“小凡，快进屋。”妇女上前一把拉着徐子凡的手，快步将他提拎回了家。“砰——”的一声，猛力的关上门。
徐子凡家，是工厂里职工的标准住房。一进门，临窗的小隔间放着个小煤炉后，仅容的下一人的厨房。与厨房一墙之隔的同样空间的厕所。再向里走一步，就放着张小床。东墙放着衣柜，西边放着个小厨柜和吃饭的折叠桌椅。小厨柜旁是个小门，里面的仅放着张双人大床。
如此狭小的环境里，充满着一般浓浓的发霉的潮气。而今，却或坐、或站的有十几位成年人。个个愁容满面。
一位坐在小床上，泪眼婆娑的老妇人，见到徐子凡，伸手将他搂到怀里。她是徐子凡的奶奶。她旁边一位眼神有光的妇人，叹着气抚着徐子凡的头。这人正是徐子凡的姥姥。
这时，里屋退出几个人来。随之先出来个精神头挺饱满的老者。最后是位手拿旱烟，抽个不停的瘦老头。
“人都到了。”精神挺足的老者说着，望了眼身后的老头。见老头肯定的望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事，大家也帮不上什么——”
“我就说嘛！”一位五大三粗的妇女马上扯开嗓门，“事，都不是什么好事。能帮什么？再说——”
“大姐，少说一句，不会成哑巴。”领徐子凡进屋的妇人马上制止。
“小妹这门亲事，当初我就不同意。现在——”
体型五大三粗的妇人正是徐子凡的大姨。另一位是二姨。两人正要以此为由，争吵一番。发现精神头挺好的老者脸色铁青的瞪着她，方才十分不服的住了嘴。
“大家先回吧！得了消息，能来，就算有心了。耽误了一天，都还有工作要忙。我们几个老的先合计合计。有用得着大家的地方，再向大家开口。”
精神头很好的老者是徐子凡的姥爷。他说着，又望了望只顾抽烟的爷爷，征求着意见。可是爷爷吧嗒吧嗒嘴，不停的抽烟外，没任何反应。
“叔、婶，有用的着的，尽管叫我。”
“大爷，那——我们就先回了。”
……
不一会儿时间，屋里只余下徐子凡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及大姨、二姨夫妻。
“你们也回吧。”姥爷冲着自己的女儿、女婿说道。
大姨张口还想说点什么，被大姨父拉了拉她的衣服。大姨怒目瞪了自己丈夫一眼。再看二姨夫妇，已经收拾东西走了。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
“亲家——”
当门“铛”的一声关上时，奶奶叫了声就又泪如雨下。
“你，哭个啥？”爷爷抬脚嗑着旱烟，身子一踉跄。幸亏姥爷眼疾手快的扶住，若不然肯定摔倒。
“站稳了，亲家。子凡还小，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老兄弟，老哥哥。”姥爷的话，让爷爷也摸了把眼泪，“派出所都来人，我那不争气的东西，是肯定翻不了身的。厂里也来人了。限期，让我们从这儿搬走。娃还小——”爷爷说的激动，哽咽了起来。
“子凡才三年级。如果回乡下，人家能收吗？”姥爷说出担心。
爷爷一听，更是伤心的双手握着姥爷。
“总的想个办法吧！”姥姥苦着脸。
“这事，我们得向厂里领导好好反映下。”
“怎么反映？”
姥姥对姥爷的追问，让爷爷、奶奶更显的六神无主。贪污国营厂的钱，多大的罪名。若不是为接徐子凡，怕是没人愿意来此再丢人陷眼。以后见了本厂的人都要远远躲着走。那还有脸去厂里争取什么。
可是徐子凡顶着贪污犯子女的秽气。怕是从厂里子弟学校出去，也没什么学校愿意收了。从此，怕是一生就给毁了。
大人的苦恼，徐子凡是体会不到。实际上，徐子凡现在心里也是混乱一片。自己往后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明明都是脉络清晰。真切面对时，好像是无能为力。徐子凡只有茫然，可没有大人般心力交瘁。
奶奶怀里，徐子凡的反应，让姥爷看的真真切切。
“孩子小，以后的路还长。”姥爷感慨道，“我们老了，还要脸面有什么用？只要能为孩子做点事，不让他的前途毁在我们手里。做什么，都豁出了。”
姥爷的话，让所有人为之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