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走肉
送回小石子，退了房，捱到日落，李循是打算离开前做最后一次行动。
原先他生来灵力低弱，对周边的邪气不够敏感，四年过去不比从前，加上下山游历数日，他也算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
如今再次回到巫山，明明水木祥和山清水秀，可他却莫名其妙的腾升一股不详之感，就像是背后藏匿着一只恶鬼。
那恶鬼蛰伏已久，见到猎物放松警惕，下一秒便从黑暗中扑起将他撕咬粉碎。
然而李循是围着城转了两圈，除了些长满杂草，孤零零坟头什么妖魔鬼怪也没见到，如此，他暗暗宽慰自己，或许真的是多想了。
之前身边跟着一只玄鬼猫灵，若真有邪祟那猫灵兽瞳一转，李循是便知有了异常，黑猫一走，他一个人难免草木皆兵，更何况李循安与灵剑是非断了灵系，假如他真遇到危险，是非也不再受控自动出鞘护他周全。
现在的他更要细心警惕才是。
提心吊胆地徘徊半晌，那种感觉久弥不散，李循是心里堵了块大石头。
直到月上梢头，夜风吹走的云挡在月亮面前，蒙住了它的脸。
云层遮月，视线模糊，李循是像往常一样走着，丝毫没注意到脚边跑来的一只野猴，他还未反应过来，那猴张嘴在他脚踝狠狠咬上一口，李循是吃痛，抬脚将它甩了出去。
野猴遁走，融入黑夜。
这个时间段出现只狗都不正常，怎会有猴子？
脚踝疼痛袭来，李循是顾不得想太多，急忙坐在地上查看伤势，脱下黑靴，发现黑靴被那猴牙穿透，脚踝直接被咬出四个血口，黑血顺着皮肤滴在铺的整齐的石砖上面。
走在路上也能被咬，这种运气就好比大活人白天在人声鼎沸的地方遇到鬼，差到这种程度，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事已至此，李循是自认倒霉。
他撕下青衫裙摆的布条，对伤口作了简单的处理，刚穿上鞋子，他手下一顿，蓦地发现脚上缠了一道红色的灵系。
坏了事了。
灵系是灵力所化的丝线，多用于缠绕灵器，比如李循是与是非，正因为李循是在是非上面缠了灵系，是非才会受他指挥为他所用。
一般来说一件灵器只能接一道灵系，但也有例外，像李循安这种法式高强的修士，无论面前的灵器隶属何人，手一挥可能就能结一道灵系。因此，前些日子是非被李循安控制，他心底隐隐约约能猜出些什么。
灵系控物，他这脚上突然出现一道灵系，莫非是不把他当人？
李循是正欲抽剑砍断，那灵系忽然收紧，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牵引，下一秒便飞出街道，一路上与砖石摩擦磕碰，擦出的一身血浸透一袭青衫。
忍着剧痛，他急忙控制是非将灵系斩断，这才停了下来，那红色灵系在他的脚边不远处悄然飘落。
这条道上地不平，路上也有砖头石子，李循是的后背被磨的蛰痛。
他背后的青衫被磨烂，皮肤被地面的小石子划伤，涌出滚烫的血，手臂上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尤其是左手手背，指节部分被擦掉一大块肉，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安……”
他又想喊李循安的名字了。
李循是艰难地坐起身来，每动一下后面就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鲜血顺着脊线往下淌，实在痛的起不了身，他便略作停顿，待疼痛减轻才敢进行下一步动作。
就这样，磨磨蹭蹭半晌才从地上站起。
小少爷细皮嫩肉，莫名被灵系缠上，在地上被拖了一身伤，这算什么事？
将躺在一旁的是非收入剑鞘后，他已疼出满额的汗。
要知道李循是从小到大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疼。
这一来，他确实有点受不住。
他的唇上失去了血色，走路踉踉跄跄一步三晃着实不稳，直到扶着路旁的一棵小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般来讲，普通的灵系都泛着青光，唯独地上那支，泛着幽幽红光，不像是普通的灵系，反倒是像来自地下的厉鬼之物。
看见地上的红色灵系，李循是心底那种不详的感觉越发浓郁。隐匿在黑暗中的厉鬼就要现身，将他活生生撕成碎片。
以他现在模样，就算真有什么邪祟出来，这一身伤口势必会影响到他的发挥，为今之计他更需要返回客栈处理好一身的伤口。
李循是忍着疼，还未喘口气，谁料面前有人飞来一脚，直接将他踢出两米开外，踢的他眼冒金星，在地上连续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那一脚正中李循是胸膛，他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涌出咸腥，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只听来人阴鸷：“哎呀呀，才几个时辰没见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伤成这样，李循安那个坏女人见了，还不得心疼地抱着你痛哭流涕”走近一脚狠狠踩在李循是头上：“怎么样，我这一脚踢的可还舒服？”
那人脚下踩的极重，李循是头痛欲裂，伸出手，手上的血倒流进袖口，他想将那只脚从自己头上扳下，哪知那只脚的主人力道蛮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如愿。
李循是艰难开口：“你……”
“我，我怎么了？”
紧接着是非从前方刺来，那人一个侧身躲过，是非再度刺来，李循是控制灵剑与之缠斗，脚自然从李循是脸上收走。
李循是头昏眼花，本想抓住空隙起身，结果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连呼吸都像在夹着刀子。正在此时，灵剑是非被打落在地，他也与自己的灵剑断了灵系。
“虽然是一把仿制品，说到底也是把好剑，可惜了，好剑遇上一个窝囊废主子。”他拾起来仔细端详，啧啧感叹：“你有时候真的让人非常嫉妒。”
李循是抬头，看见那人后，呼吸骤然停止，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眼前的人一袭黑衣，身材高挑瘦弱，面容冷清，身上沾满泥土，腰间一边挂着青面獠牙面具，一边挂着一把长刀。
竟然是皇铭恩！
李循是惊诧道：“皇铭恩…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
皇铭恩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似的，末了他指了指自己喉间缠着的黑色布条，那布条将他的伤口全然遮盖。
他薄唇轻启，所说一字一句李循是皆清晰入耳：“我是死了，可是我死不瞑目又活了。”
“你也不想想我是被谁杀死的？”
他确实是死了，死后被还了魂，灵魂留在尸体内，控制着他的身体。严格来说，现在的皇铭恩是一个死人，一只邪祟，一具行尸走肉。
李循是捂着胸口，有气无力轻咳两声，接下来要说的话虽然毫无道理可言，但他还是要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下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能不能原谅她？”
人都已经被害死了，李循是不知羞耻地乞求着原谅，他心想，像他这样恬不知耻的男人恐怕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于情于理，李循安不该杀人。
果不其然，皇铭恩听罢勃然大怒，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在冰冷的地上。
他怒目圆睁，像是要把眼角撕裂，看起来可怖至极，与昨日那副要请他喝酒吃肉豪爽大方的模样判若两人。
皇铭恩大声怒喝着，声音低沉却句句刺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我原谅那个人！她杀了那么多人，她杀了我娘，杀了我，她这个疯子，恶鬼，早该被碎尸万段，你凭什么要我原谅她，她配不上我的原谅！”
李循是被勒的喘不过气，然而皇铭恩手下仍在加重力道：“你们怎么不去死？你们凭什么一出生就享受荣华富贵岁月安康？凭什么一生下来就一帆风水无病无灾？你知道失去唯一的亲人的痛苦吗？你知道辗转各大门派之间，每日每夜提防警惕怀着各种心思的修士散修，诚惶诚恐的滋味吗？”
“你这种大少爷生来万人敬仰，被人百般呵护，又能明白什么！”
“那个疯子杀了我娘还要杀了我，她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活着也是豺狼虎豹殆患无穷，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原谅她，我原谅她我娘就能活过来吗？我之前受过的苦受过的疼就能抵消吗！”
他手下忽然一松，李循是猛吸一口空气，贪婪地攫取生的希望，本就受了伤，此时身体越越发疲软起来，整个人软泥似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后背的伤口挨着地上的砖石愈发严重了。
“安姐姐……安姐姐她不是这样的……”如今说的这话他自个都不敢相信。
安姐姐温柔和善，安姐姐一笑生花。
想着那人的模样，李循是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
那么好的安姐姐，怎奈杀人无数。
身边的一只小猴子在他周围上蹿下跳，尸臭漫进鼻腔，呲牙咧嘴的随时准备一口咬断他的喉管。
如今的李循是，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是这样的？你别忘了，当初屠戮杨氏满门的人是谁？”
她立在高台，身后的亡魂向她索命。
“真是可笑，看来她什么也没有对你说过，连我都比你了解的多”
“也对，做出那样的事情，她当然不敢说，说了恐怕你们都会觉得她恶心，怕你会不要她了，既然如此，我偏要说出来，全部都说出来!”
他拽起李循是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没想到皇铭恩体格瘦弱力气却不小，拎起地上那人就跟拎个小鸡崽子似的。
李循是浑身疼痛难忍，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涌出体外，他内心生出一丝绝望，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
想要高呼求救，却发现喉咙被皇铭恩掐到肿痛，颈间生出一道红痕，连手都无法如愿抬起。
小猴子爬到皇铭恩肩膀上，皇铭恩一改之前的暴戾，立刻像换了一个人，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瓜：“我都说了让你多缠几条，你怎就缠了一条，你诚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遂改口：“对了，我和你一样，已经死了”他摸了摸喉间的布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恨不得拿刀将李循是一刀劈成两半。
对手下那半死不活的人冷冷道：“你要是想死什么时候都可以死，但是现在别死，对我来说，你还有一点点用处。”
李循是耳边嗡鸣不止，胸腔胀痛，他的视线模糊，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如坠深渊，眼皮一沉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