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回神
黑夜静的像一潭死水，月亮遁入云层，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李循是也不知走了有多久，直到天边吐出一缕鱼肚白他才停下。
过了一夜，成功蜕变的蝉蛹发出响亮的鸣叫，刺破如漆的黑夜迎来黎明。
他似乎是想明白什么，回头对着空荡荡的旷野道：“出来吧，别藏了，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吗，你个妖怪。”
小煤球从树上一骨碌跳了下来，哪有之前那种气喘呼呼的样子，李循是看着它走到自己脚边坐下，才道：“我真是小看你了。”
李循是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但他这人不喜欢随便发脾气，就算是一只猫妖也不行。
“你早就知道安姐姐跟着我了对不对？”
他冷笑：“什么都把我蒙在鼓里，是不是让你们很有荣誉感？”这猫似乎是听懂了人话，一双金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说的他自己都想笑，就算猫妖能听得懂人话，也说不得人话。一路游历下来，再次到这巫山，不用说李循是也明白小煤球想让他做什么。
它想让他说出林小叶当年死亡的真相。
林小叶死了这么多年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早就没什么人在意了。
许嬴在意又能怎样
冯晓仁是冯晓柳的至亲兄长，偏偏他娶了冯晓柳为妻。
就算查到真相他又能怎么样？休妻？将她赶出许家？然后与冯家彻底决裂
无论如何它总要伤害一个人。
李循是席地而坐，也不再去看小煤球，抬头望着天发愣。
天马上就要亮了。
他想起是非曾受李循安控制，斩断柳姝一双手臂，他心烦意乱间，忽然将是非连着剑鞘从身侧解掉，甩手扔了出去：“什么破剑，不听话的我也不要了！”小少爷平时不发脾气，真发起脾气来没有一点预兆。
苦了那把灵剑，被主人咣铛掷在地上，清晨的露水沾了满鞘。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又将剑捡了起来重新系回腰间。
说到底李循安也是为了他才斩断刘夫人的双手，不救他，他就会被拖到水底淹死。再者说这剑是小花葵走前送给他的，平时就宝贝的不得了，他哪里舍得真扔了？
他情绪稳定后，对地上的猫妖道:“走，回去。”
路过一间小茶水馆，他走了进去，这家饭馆设在进城的路上，天亮时许多进城的小贩在此处落脚小憩。
茶水馆不大，只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屋外随便摆了几张桌子和小板凳，就一个能喝口热水的小驿站，还指望它能有多大
李循是刚坐下倒了壶热茶，便听后面有人开始说道。
“你听说了吗都死了，啧啧啧，一大家子没留一个活口。”
“没有吧，冯小姐她还活得好好的，你可别乱说。”
听到冯小姐三个字，李循是端茶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那人道:“没人了，冯家没人了，全都死了，冯家小姐上吊自杀了，大概一个月前的事，她爹也死了，上街的时候被一个白头发的老头一刀给捅了，她爹死了她才想不开自杀了，啧啧啧，年纪轻轻的长得也漂亮，真是可怜，可惜那一个大家族就此没落。”
“啥被一个老头一刀捅了为什么那老头捅他作甚”
“害，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个老头是马家亭的人，听说冯老爷的儿子作恶太多，之前得罪了那老头。依我看，冯家都变成这个鬼样子了，还有什么仇放不下这下好了，那老头前脚扎死冯节民，后脚自己就被他身后的小斯们两棍打死，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不值当。”
李循是感觉自己周边的空气正在被抽干，心口像是被刀子剜了一刀，疼的喘不过气，连端起茶杯的力气都没有了。
冯小姐和冯节民都死了。
本来活的好好的人都死了。
他还记得当初在念君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懵懂青涩，少女情窦初开。
李循是眼前发白，耳边忽然沉闷起来，像是被人摁进湖底，身边的嘈杂声都被水声分解。
他木讷的眼睛转向那猫灵，它身体正在慢慢消散。
“你要走了？”话音刚落，原本坐在他身边的猫灵瞬间消散而去。
似乎是知道了她们的结局，这小猫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次他真的成了一个人。
说不上难过，李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僵硬地喝水，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不知何时，他付完钱从凳子上站起，径直回城去了。
他的魂像被人勾走似的，走路没了力气，被一块石头绊倒，直直朝下摔去。
抬头，强烈的阳光刺进他的眼睛，他还是忍不住与太阳对视，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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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里，街上人很多，人们早已起床个子张罗生意。
踏进客栈的门，小石子迎面扑进他的怀里，拐杖都丢在一边，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哥哥，你回来啦！”
李循是这才回神，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意：“是啊，我回来了。”
“小家伙起的还挺早。”
刘掌柜见了轻轻一笑又独自忙碌起来。知道李循是夜间离开，修士的降魔除祟的事他不便多问。
小石子吃吃笑道：“哥哥吃糖。”伸手放进他手心一颗糖果。
他摸了摸小石子的脑袋，又把糖果重新塞回她手里：“哥哥不吃，留给你吧。”直来直去的她，两下剥开糖纸将糖果一口填进嘴里。
刘掌柜责怪她：“大清早就吃糖。小石子你不怕长蛀牙啦？”手里的鸡毛掸子掸来掸去不得一会儿闲，唯恐哪个地方落有灰尘。
小石子咯咯地笑，李循是摸不到笑点，只是见她笑的开心，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笑。
小石子伸手：“哥哥抱抱”
“好啊，抱抱小石子”
李循是把她抱了起来，心情逐渐转好。
刘掌柜终于放下鸡毛掸子，见状打趣道：“这么大姑娘了还要哥哥抱，羞不羞？”
小石子朝他吐了吐舌头，手上搂着李循是的脖子更紧了，仿佛她一松手李循是就不要她似的。
过了一会儿，小石子又吵着要他带她出来玩儿，就像李循是小时候吵着要小花葵李循安带他下山玩那样。刘掌柜的脸色明显阴了下来，李循是为她打圆场：“孩子爱玩是天性，我带她出去溜圈，就在门口，走不远。”
可能是李循是面善，也可能是男人心大，刘掌柜同意了。
李循是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又不会伤害她，而且对他来说，哄个小娃娃开心他还不是手到擒来正好可以借此打听打听刘夫人的事。
李循是一边夸一边问：“小石子，你长得这么漂亮，你娘亲一定更漂亮吧，是不是一笑嘴角就有两个梨涡？”
她拍着手笑着，仿佛在说什么郑重的大事：“当然了，这世界上只有我娘亲最漂亮，只不过我爹说我娘去很远的地方了，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娘亲有梨涡？你见过她吗？她长什么样子？”
“她人很好，也很漂亮。”
小石子又嘻嘻笑道：“我知道我娘很好，我爹说我娘我娘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哥哥你是从哪儿见到我娘的？你下次再见到能不能让她早点回来，我爹说要给她炖新鲜的鱼汤喝，晚了汤凉了，就不鲜了。”
李循是心脏一紧。
小孩子如何明白生与死的距离，只哄着对她说：“好，我帮你转达她。”
她一听，开心的咧嘴直笑，恨不得下来围着李循是跳两圈：“哇！那是不是我很快就能见到我娘了，小石子好开心！”
等她长大了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实，但起码现在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李循是抱着她，不知不觉走到集上，说在门口转悠两圈的话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顶着清晨的朝阳，集市开张，街道两旁卖饼的卖肉的卖菜的齐齐吆喝着。
卖饼的吆喝道：“新鲜的烧饼，刚出炉的烧饼，比张三卖的菜都新鲜。”
卖菜的吆喝道：“新鲜的蔬菜，刚采摘的蔬菜，比李四卖的猪肉都新鲜。”
卖肉的吆喝道：“新鲜的猪肉，刚宰杀的猪，比隔壁卖饼的和卖菜的都新鲜……”
抱着她穿过热热闹闹的人群，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一个花白头发老头身上，不为别的，就为他肩上扛着一个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外面的一层糖皮闪着晶亮的诱人光泽。
多么明显的眼神，这小娃娃的心思李循是一眼便瞧了出来，遂上前叫住那老人递给他两文钱，随后让小石子自己挑。
小姑娘挑来挑去终于挑到自己满意的一串，刚在手上拿稳，竟率先放到李循是嘴前，让他第一个先尝：“哥哥先吃”
李循是心头暖洋洋的，发自内心的笑了：“哥哥不爱吃，你吃。”她这才放心吃起来。
那卖糖葫芦的老人看了乐呵呵地笑道：“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你们兄妹关系这样好，以后相互扶持，多大的困难都不能难倒你们咧。”他摆了摆手：“好好珍惜吧”
李循是正要解释，见那老人扛着草木棒子走远去了，到嘴的话只得作罢。
漫漫人生路，依依手足情。那老者说的在理，只是李循是无法接受任意践踏生命的李循安。况且，他与李循安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四年前崇正仙宗那场大血洗彻底成了他心里的一个死结，李循安杀了一众杨氏子弟，一把灵剑，一身血衣，那模样比坐在阁台上的李循欢更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就在昨天，他眼睁睁看见她又杀了皇铭恩。这么多条人命压在她的身上，她肩头的尸骸早已累积成山。
李循安身上怎么也清洗不干净的鲜血，时时刻刻都在刺痛着他的双眼。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那人真的有两副面孔。
他叹了口气，小石子听了睁着水溜溜的大眼睛，俏眉一皱，问道：“哥哥你怎么和我爹爹一样，他也整天叹气，我每天听得都快、快烦死了。”说完她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在学谁，引的李循是暗暗发笑。
小石子咬了一大口山楂，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大人：“‘虽然会有残缺，但也会遇到许多美好的事，要向前看。’小钟哥哥告诉小石子要让我多笑笑，那样才能变得好看，哥哥你也要听小钟哥哥的话，多笑笑变好看，虽然哥哥现在已经很好看了，但万一变更好看了呢。”
李循是忍俊不禁：“谁告诉你的这些话？小小年纪当真有几分大人的模样。”还顺道夸赞一番李循是的样貌，一时间让他忘记到底是谁在哄谁开心。
“小钟哥哥告诉我的，小钟哥哥人可好了，你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他的。”
李循是逗着她：“好的小大人，哥哥听不明白，你能给哥哥解释解释小钟哥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小石子停止咀嚼，抬头望着天空仔细思考半晌，她的脸憋的通红，最终得出答案：“是冰糖葫芦和糖果啦，还有每天都能吃到许许多多的好吃的，还有爹爹！”
这一来，成功把李循是逗笑了：“原来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