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黛玉坐在桌边, 看着外面的竹林出神。
她因喜爱潇湘馆的千百杆翠竹,选了这处房舍。
下午大家在贾母院里一起吃饭,过后贾母便将她们早早撵回来:“才搬了地方, 有许多要收拾的, 都回去吧, 赶明儿收拾齐整了, 咱们也好挨个儿去坐坐!”
可她一下午心神不宁,这会子哪有心情管什么屋子。
圆月等人里外忙碌, 安插摆设,一派热火朝天,她却好像游离于外。
终于,外间勉强收拾出个大致,月亮们移步里间。
黛玉仍望着门外,院中有风吹过, 竹林便似凤尾森森,又似龙吟细细。
小猫自始至终蹲在她手边的桌上, 从来没有过的立整, 仿佛在罚站。
“你还不说吗?”终于,她轻声道。
小猫耳朵动了动,偷偷看去, 她却没有看他, 仍然望着窗外。
黛玉下午便命人给王府送了信, 可他在这里,一步未曾离开, 她自然得不到什么回音。
凌珺有些不安,她以前还是颗草时就眼中不揉沙子,还没什么法力, 也不能化形,便口中不饶人。
如今入世为人,虽瞧着纤弱娇柔,内里却更是孤傲有决断的······
许是久不见回应,凌珺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莫名一凛,转头看去。
就见她手中不只何时多了柄精巧短刃,此时毫不犹豫的朝手心划去。
凌珺惊得魂都飞了,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凭着本能扑上去,用身体撞开刀刃。
利刃“当啷”落地,凌珺紧跟着落于其上,踩着刀子惊魂未定的看着黛玉。
“怎么了,什么声音?”圆月听见动静出来,擎着隔断纱幔问。
黛玉只盯着地上仰脸紧张看着自己的小猫,面色冷然。
圆月见状要过来,凌珺分神侧过头朝她“喵喵”叫了两声,只一双琉璃猫瞳仍看着黛玉,不曾移开分毫。
圆月便住了步子,笑道:“定是你又淘气。”
说罢便将帘帐束起,继续收拾东西。
刀刃冰冷寒凉,凌珺动了动脚,讨好的朝黛玉叫了一声:“喵~”
黛玉眼神有些松动,面上却没有回暖。
凌珺敏锐的捕捉到那一丝松动,他犹豫了一瞬,从刀上移开,低头含起刀柄,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去。
黛玉意会,半晌,终于起身跟着他来到外面。
一人一猫走进竹林,黛玉先停住不肯再走。
凌珺只得也站住,回过身,借着不远处廊下挂着的琉璃灯发出的暖黄亮光,细看黛玉神色。
走了这一小段路,她的面色已不那么冰冷。
他眼睛眨了眨,尾巴晃动,一阵荧荧冰蓝闪过,身形缓缓抽长。
黛玉眼睁睁看着这只猫变成了熟悉的身影。
而后那人小心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下眼睫。
回想起来,这一人一猫确有不少相似之处,她只以为是猫随主人,不曾多想……怪道相处起来总觉得莫名熟悉。
早该发现的,这猫分明不似寻常猫儿,黛玉想。
她也不知自己该有什么反应,只是经过了一下午的时间缓冲,现在反而很平静。
“我的刀呢?”
凌珺没想到她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愣了一下,伸出手,那把精致短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黛玉伸手要拿,他警惕的往后收了收,躲开了。
黛玉眉眼一扬,眼中含光的瞪了他一眼,待他定住,便往前一伸手夺过来。
这会子才二月,夜间空气寒凉,她的手指亦冰冰凉凉的。
“这刀是哪里来的?”凌珺被她拿刀时触到的那一下冰进了心里,下意识道。
黛玉把那刀拿在手里,仔细查看后,小心收进袖里,头也不抬:“我爹爹给我的。”
这是当日离家,林如海给她防身用的,因精致小巧,黛玉一直贴身带着,也从不曾有机会拿出来过。
凌珺没想到儒雅文质的林如海竟会给女儿这个,一时倒有些意外。
黛玉收好刀,抬头看他:“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对凌珺有种莫名的信任,又素来护短,即便方才目睹了那样匪夷所思的一幕,仍然要他来说。
“我······”凌珺动了动唇,才要说话。
她又忍不住道:“你······真的是荣亲王吗?”
“我是!你以前还总唤我美玉,若我不是凌珺,又怎么会知道······”因为急于证明,连这个他一向觉得羞耻的称呼都重又提起来了。
“我自然知道你是美玉,我的意思是,”黛玉打断,盯着他眼睛,“你是真的荣亲王吗?”
凌珺这才反应过来,黛玉疑心他冒名顶替了真正的荣亲王。
不由气急,道:“贾宝玉能衔玉而生,薛宝钗有癞头和尚送海上奇方,我为什么不能生来是只猫!”
这熟悉的闹脾气模样,黛玉“噗”的笑出来,随即板起脸,点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她一笑,凌珺便消了气,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他不知如何同黛玉分说明白,若要将全部因果说出来,又恐她一时接受不了。
她不肯留有记忆和神力,便是因为性子骄傲,想要摆脱额外加诸的束缚,清清静静地随性走一回。
若他不管不顾,全然说给她,只怕她又不知要气多久才愿意理他。
沉默半晌,道:“我修炼百年,需得来人间历劫才能飞升成仙,所以……”
这就是趁她没有记忆,诓骗她了。
妖精想要成仙,只需受天雷洗礼,盖因他们深陷凡世,沾染红尘,既能得飞升,便是了却尘缘了。
需要历劫的,是草木成仙。
黛玉听了,好奇道:“书上说,想得道成仙,少则要千年苦修,你为何只要百年?”
凌珺抿唇:“我天资好。”
黛玉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真是大言不惭。”
又担心道:“你要历什么劫,可有危险?”
凌珺长得极快,如今已高了她一头,要垂首看她。
此时看着她的眼睛,颇为认真地吐出两个字:“情劫。”
黛玉莫名心中一跳,一时脸上烧热,幸得天色已晚,瞧不分明。
忽然没了人声,只有沙沙竹叶声时不时响起,使静谧胶着的空气注入一丝灵动。
半晌,黛玉受不了他总盯着自己的眼神,胡乱开口道:“太后和皇上可知道······”
凌珺立刻道:“不知道。”
黛玉呼出口气,点点头:“往后小心些,可不要再叫旁的什么人发现了。”
凌珺由着她扯开话题,老老实实点头答应。
黛玉如释重负,将手背在身后,绕着他转了一圈,道:“那你就回王府去吧,我这里是不能留你了。”
“为什么!”凌珺大惊,心中暗暗后悔自己方才试探。
“你还敢问?”黛玉柳眉微横,“你虽能变成猫儿,内里却仍是个男子,怎好日日待在女儿家的闺房里。”
虽然从前它也只是窝在外间靠窗的边榻上睡,这会子想起来却仍是不好意思。
“可是,”凌珺觉得有些委屈,“贾宝玉为什么可以,也不见你赶他……”
“你自然和他不同……”黛玉下意识道,随即吞声,别开脸去,“他在我这里,和姊妹们是一样的。”
“那我也……”
“不许胡说!”黛玉截住话,清凌凌的眼睛瞪着他,“往后再来,只许白日过来,快走快走,我们该歇息了。”
凌珺只得走了,走的满心不甘,一步一回头,只想黛玉能叫住他。
他磨磨蹭蹭的,黛玉只站在原地,背着手微微瞪眼盯紧他,以防他又变成猫儿神不知鬼不觉的藏起来。
凌珺自然不会,只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手上银光一闪,出现一支竹形发簪,通体碧绿,隐隐有流光盈动。
“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你若要找我,便扔一片叶子出去。”说着将顶端一枚仿佛还带着露珠水汽的竹叶掰下,朝空中一送,那叶子就飘飘摇摇消失,接着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黛玉满是新奇的看完,想说:这小小的簪子上,拢共也没有几片叶子,能扔几回呀。
可低头一看,那片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来了。
伸手摸摸,瞧不出半点方才被人粗蛮掰断的痕迹。
她喜欢极了,便要伸手接过,他却手一抬,叫她拿了个空。
黛玉以为他耍着自己玩,不自觉的撅起嘴,正要骂,他忽然将手落在她头顶,珍而重之的把那发钗簪在了她发上。
黛玉随着他的动作,跟着摸了摸头发,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腮边的梨涡一现即散。
凌珺却仿佛被那小小的梨涡陷住了,愣愣的伸手去摸。
黛玉微微垂着头,明明瞧见了,却好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不能躲开。
就在他即将触到时,忽然那边传来圆月的声音。
“姑娘!你在院子里吗?”
两人一惊,黛玉往这边走了两步,应声:“在呢,什么事?”
“姑娘在那里做什么?黑灯瞎火的……咱们收拾的差不多了,天色也不早了,这便歇下罢?”声音由远及近,已是往这里来了。
黛玉忙道:“好!”
说着迎上前去,走了几步才又想起什么,回头看。
那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
她便放下心来,跟着圆月往回走。
“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出来散散步……”
“那也喊我把灯点起来,石子路上都是苔藓,仔细摔了……咦,姑娘你笑什么?”
“没什么。”
……
凌珺立在墙头,待她的身影完全没入亮光,才一跃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是构思的时候就没打算写很长啦,大约二十万字左右吧(也不算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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