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你又哄我。”凌珺面色微红, 却忍不住笑,低声道。
“你这个人,”黛玉眨眨眼, “人家真心夸你, 你倒不信了, 难不成非得说不好才是真的?”
“好好, ”她认真又俏皮的望着自己,凌珺有些招架不住, 已然语无伦次了,“我处处都是好的。”
说完反应过来,轻轻“咳”了声,才又道:“你既然这么欣赏,那这幅字我回头命人取下来,你带回去珍藏如何?”
黛玉见他认真铁了心要自己题字, 心里也是肯的,便微微点头笑:“要我写也不难, 只你还未告诉我, 到底怎么练得我的字呢?”
凌珺顿了顿,小声道:“你的猫偷给我的。”
黛玉只当他不肯说,也不逼着他, 只故作惊奇道:“我竟是养了个偷儿在身边不成?”
凌珺便抿唇不再解释, 由着蠢猫背这个黑锅, 全然忘了,那猫儿也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眼见黛玉白皙的面庞被太阳晒得粉扑扑的, 便道:“进入吧,这酒楼还未开张,今日带你过来试试菜。”
黛玉颔首, 拎裙迈步,随他进入堂内。
店里众伙计早得了知会,正翘首恭候,见二人进来,掌柜的忙迎上来,引着两人去了二楼临窗处。
这里视野极好,一眼望去,便可将整条街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待二人落座,早有小二奉上一壶茶。
凌珺挥手让人下去,亲自给黛玉斟茶。
黛玉随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倾泻而出的茶汤清澈明亮,茶叶纤细秀长,形似新柳,色泽翠绿油润,是绿杨春。
她不由惊喜:贾府吃茶,要么在名,如六安瓜片、君山银针,要么在新奇,如暹罗国进宫的茶,枫露茶。
绿杨春虽也是极好的茶,只没那么大的名气,多是扬州本地人爱喝,所以黛玉来京许久,除了自己带来的,这还是第一回见到。
又一想,淮扬馆,用扬州茶,正是相得益彰。
凌珺见她腮边的小梨涡都出来了,便知她是很开心的。
黛玉端起白玉盏,轻啜一口,只觉入口清香,余味悠长。
清茶熨帖了连日来心中不明的烦躁浮尘,整个人愈发沉静起来。
一盏茶品完,掌柜的极有眼色,一招手,便有淮阳特色名菜流水一般端上来。
黛玉望着这一桌子琳琅佳肴,置身熟悉的环境装饰中,一时难以分清是在扬州还是京城了。
只有窗外的热闹繁华能提醒她,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京城,有人用心布置准备了一家淮扬菜馆,特地带她来品尝。
她在凌珺小心翼翼满含期待的眼神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桂鱼放到他的盘子里,笑眯眯地道:“你最喜欢的鱼。”
这回变成她期待的看着他。
凌珺下意识的把白玉碟往跟前拉了一下,接着也拿起筷子,却没吃,而是也夹了一筷子鱼给她:“松鼠桂鱼适合体质衰弱、脾胃气虚的人食用,正适合你,来,你也吃。”
黛玉点点头,听话的将那鱼肉吃了。
凌珺又盛了一碗汤清炖鸭汤搁到她跟前,笑道:“这些菜适合你,调养人,对你的身体也好。”
黛玉舀起一勺汤,道:“自然,从小便是吃这些长大的呀。”
两人有说有笑的吃了饭,在街上逛到傍晚才回府。
黛玉给贾母请过安,回到自己房中,就见宝玉正坐在堂中,手边的茶盏推来推去,百无聊赖的样子。
见她回来,眼睛都亮了:“可回来了,我今儿来了好几趟了······怎的去这么久?”
一如从前热切,黛玉有时候都怀疑:他的热情好似用之不竭,取之不尽似的,即便被冷落了,下去一些,第二日便又重新回满。
“你有事吗?”她解下披风递给圆月,走到妆台前坐下。
宝玉眼睛眨了一下,似有些委屈,随即又挂上笑容,跟过来:“无事就不能来了?从前家中只咱们两个,我哪日不来个三五回,哪回又是有事的?”
“从前是从前,”黛玉取下耳珰搁在台上,招呼了满月过来拆头发:“今时府里不只有姐姐,还来了妹妹,你自去玩便是,何必非要来烦我。”
“我为何非要来烦你,你竟半点不懂吗?”这话说得冷淡,很是伤人,宝玉脸上的笑再挂不住,他来了几回,从中午等到这会子,黛玉仍是不肯回转,一时也有些赌气,“这些日子你生气,总也不肯出屋子,我生怕你憋坏了,想着法子替你解闷开怀,你只爱搭不理的,这会子还说我烦你,我倒不知,自己竟是这样讨人嫌!”
黛玉话出口也知言重了,只还来不及说什么,宝玉竟急了,夹枪带棒的说了这些话。
她便又想起他为着史湘云不肯实话实说,委屈自己的猫儿了,心也冷下来,撑着不肯回头,也不说话。
宝玉激动的说完,等了片刻,见她无动于衷,连头都不回,越发气得心口发疼,扭脸便走。
黛玉直直坐着,只等屋里完全安静下来,圆月才轻声劝道:“宝玉也是好心,姑娘何必总拿话儿刺他······”
“年岁渐长,总要避嫌的,”黛玉缓缓放开手里紧攥着的发簪,半晌道,“如此,也好······”
自此,宝玉像是灰了心,总拘着不来找她,便是在贾母房中碰着了,也逼着自己转开脸。
黛玉却一切如常,待他如三春、宝钗等无异,对他赌气般的冷淡恍若未觉,再不像从前一般,也要跟着赌气。
贾母见了,也只得暗暗叹口气,随他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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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历时几许,园内工程俱已告竣。
贾政便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
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得。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
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幙;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
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
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
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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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圣上允了各位娘娘回家,是以,宫中的十五夜宴便不曾大办,只帝后和太上皇、太后并几位太妃在一处,举办了一个小型宫宴。
太后一早下了懿旨,要接黛玉进宫。
黛玉乘着宫中驾撵出来,透过飘晃的帘子缝隙,瞧见宁荣街两侧已全部用帐子围挡起来,各色灯笼悬挂,还有小太监指挥着小厮洒扫街尘,铺设大红地毯。
端的是排场盛大,礼数万全。
方才宫里来人教引贾家众人时,她也去了,只觉这哪里是女儿回娘家,明明是上峰来巡视。
怎的嫁的人是皇帝,就不是爹爹的女儿,祖母的孙女儿了?
这一年的辛苦繁累,若是能多留一会儿也罢了,可宫里的人说了,到了时辰娘娘就得起驾,要众人千万克制,别不舍相依,引得娘娘落泪伤心,耽搁了回宫的时候便不好了。
黛玉心中偷偷想,若是自己,一定不叫父亲这般劳累辛苦。
胡思乱想间,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声,黛玉心中一动,掀开车帘。
凌珺骑着枣红骏马,身着崭新大红蟒袍,顶戴金冠,衬得那本就精致的面庞越发英气漂亮。
此刻正英目含光,歪着头看自己。
黛玉垂首,看着自己同样一身大红绣金宫装,还有发上的金凤衔玉钗,不由面上一红,收手任车帘落下,将他笑盈盈的脸挡在外头。
她所穿戴的衣裳首饰皆是宫中送来的,如今一看,竟和他的仿若是一套的。
凌珺不明所以,驱马上前,又敲了敲车棱。
黛玉正因心中所想羞怯不已,不肯露脸,只道:“做什么?”
凌珺想了想,将手中的油纸包自车窗伸进去,不料触手却是一抹温软。
心中一慌,手中立时便一松,拿着的东西掉落,随即如被烫到一般,闪电将手撤回。
黛玉正贴着帘子等他说话,不妨伸来一只手,后退不急,被戳到了脸上,吓了一跳,还不及说话,就有一包东西掉到地上。
低头看去,焦黄饱满,沾着晶亮糖汁的栗子撒了一车厢。
她愣了愣,只觉脸上要烧起来了,将手炉搁到小桌上,用手背冰了冰,任一地的栗子随着马车晃动滚来滚去。
外头凌珺比她还不如,已是烧到了耳根,所幸天色稍暗,也无人敢直视细看。
他举着手,眼睛直直盯着碰到她的手指背面,仿若感觉不到这只手的存在了。
怔楞间,连黛玉同他说话都没听见。
直到她敲了敲车棱,才回过神,朝那边靠近了一些,微微矮身垂首,低声道:“什么?”
黛玉鼓了鼓腮,她好容易收起羞怯,同他说话,他还走神!
凌珺就这般矮着身子,忍着不适等着。
终于,里面传来她娇柔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黛玉每次进宫,他都要接来送回,黛玉生怕叫贾府的人看见,总不许他来接。
“你放心,我在宁荣街外等着的······”凌珺道,顿了顿,又道,“现在的贾府也没有心思注意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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