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小黑最近赌运不错,天天赌,天天能赢,他觉得是自己时来运转,前几日拜的城隍老爷终于显灵,再也不用继续窝在那个穷乡僻壤。等赢了一大把,他一定要搬去好地方,然后在去现在住处的周围晃悠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小黑飞黄腾达了,以后谁都不许叫他狗脸黑,要叫他贾官人,还要对他点头哈腰,尤其是那个穆宜华!对他何其嚣张!等他发达了,一定要叫她好好地想自己道歉,然后,然后……
小黑不得不承认,即使穆宜华曾那样对过他,他还是对穆宜华那张脸那身段心动不已。陈家公子那计没让她乖乖就范,等自己有钱了,强娶她还不可以了?
小黑的算盘打得叮当响,面上笑得好似已经娶了美娇娘做了员外郎,嘴角直咧到家门口。
穆宜华的小院子修葺整修,焕然一新,她正泼了水洒扫,挽起纱袖,露出洁白脆嫩的手臂擦了擦鬓角的汗,纤细婀娜的身姿被夕阳勾勒出撩人的曲线,小黑远远瞧着,咽了口口水。
穆宜华抬起头,斜眼瞥了小黑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提起水桶就要进屋。
那一眼将小黑看得心痒难耐,只想上去犯贱惹得她跟自己讲话。他又凑上去,贱嗖嗖地笑道:“穆娘子一个人打扫不累啊?”
穆宜华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嗔怨又委屈:“怎么?难道你会来帮我打扫?”
小黑立马板正了身子:“会啊,当然会,只要仙女姐姐求我一句,我就帮你。”
穆宜华歪了歪脑袋轻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你们男人,不过就是求你们一点儿小事,你们就得寸进尺,还使计诓我,把我们害得这样惨。”
小黑从没见这样的穆宜华,着了魔一般走进院子,想走近又望而却步:“仙女姐姐,我可没想使计害你们,若是你早日松口,也不必过这样的苦日子——你要什么,不过就是开个口,我自会拿来给你奉上。”
这话说完,穆宜华半合着眼眸上下打量着小黑,轻笑一声不说话。
小黑急了,又上前几步:“你看你如今这样,也是知道贫穷的苦了。女人家,何必这样要强,找个男人依靠不就得了。”
穆宜华笑了,终于开口:“怎么?你能?”
“我自然是能的,只要是仙女姐姐愿意,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穆宜华瘪瘪嘴:“我不信。”
“你别不信啊!”小黑正要掏心挖肺,可转念又想起穆宜华那机灵的劲儿,心中又多了几个心眼儿,仰着头说道,“你兹要是愿意,我什么都给你,但前提是你要愿意啊。”
“我愿意什么?”穆宜华故意激他,“我说什么了就要我愿意了?我们不是在说怎样的男人是靠谱的吗?要我如今看啊,这男人必定得是有钱的才是靠谱的第一位呢,若是无钱,保不了一家吃饭,那叫什么靠谱?”
这是拐弯抹角的骂他穷酸呢。赢了好几日的小黑一下子就不愿意了,他“哼”了一声,急于证明自己:“什么叫有钱什么叫没钱?鲤鱼还有跃龙门的时候呢,人如何能着眼于眼下不看长久呢?”
“哟,我们贾官人如今也能说出这番话来了,看来离蟾宫折桂也是不远了呢。”穆宜华熟练地阴阳怪气——那小黑大字不识几个,只知道赌场怎么走,大小怎么写,还蟾宫折桂?他要是能蟾宫折桂,左衷忻都能上天做文曲星去了。
小黑被激得面目涨红,抬手指着穆宜华:“你且等着瞧,我就让你看看小爷我是怎样步步登天的!”
这一闹,后来的好几日小黑天天泡在赌场里,从一开始的五十文变成了后来的五百文,又变成了一贯钱、一两银子、五两银子……
他下的注越大,赢的钱就越多。他尝见了天大的甜头,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钱买壶好酒去穆宜华家中炫耀。
大钱袋一甩,黄酒一拎,院门口一站,他觉得自己真是天上地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潇洒倜傥君子。
从外取药回来的穆宜华碰上他候在自家院门口,可以摆出七月盛夏般灿烂的笑容迎上去:“哟,贵客登门,寒舍蓬荜生辉啊。”
穆宜华会些明州话,但略显生疏,说起来俏皮又可爱,听得小黑骨头酥麻。他只觉自己傻,设什么计让她去做陈家的妾,幸好是那春儿去了,若真是她去了,自己肠子不得悔青了?
“无甚要紧事,就是最近手头宽裕,多买了些东西。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给你拿点过来。”说罢,讨好邀功似的将酒坛子在穆宜华面前晃。
谁承想,穆宜华只瞅了一眼便错开身走进屋子,小黑“诶”了一声追上去:“怎么?这酒你还看不上了?”
穆宜华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不甚在意地说道:“这酒有什么好的?汴京的酒喝过吗?丰乐楼的眉寿、和旨,忻乐楼的仙醪,和乐楼的琼浆你见过吗?还有玉楼的玉酝,铁薛楼的瑶醽你尝过吗?你怕是连字是怎么样的都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我往常喝得都是那样的酒,你这酒算什么?井水兑的吧?”
“你……”
“还说自己靠谱……我看你呀就是爱说大话!还鲤鱼跃龙门,你是鲤鱼吗?”穆宜华叹了口气,“就知道不能指望你,还以为你有多大的志向多大的胆魄呢,不过如此……还不如巧娘家的五爷好。”
“什么?你说那贱人的姘头好?一个干漕运的有什么好的?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海上江上了,你拿我跟他比!”
“那你倒是比他有能耐啊,虽说你这人赌运是好,但你没有胆魄,也成不了大器。”
“谁说我没有胆魄!”
“你看看你每日赢得就那么一点点儿,都比不上我以前用的脂粉贵,还不是因为你胆子小,不敢下大注的缘故?成大事者无不是天时地利人和所成,你看看你,近几日总是赢,天时有了,那赌场你也熟悉,地利也有了,就差这个人和,偏生你自己不争气,赚不着钱,不怪你自己,你怪谁?”
“我……”小黑百口莫辩,穆宜华这番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如今他运势不错,前几日还去了一趟天宁寺碰上个道士算命,说他天生异脉,注定大器晚成,如今正是时候。他虽不识字,但是茶馆里的说书是常听的,那什么刘邦项羽哪个不是异于常人?要么就是双瞳子,要么就是斩白蛇,这不正符合了自己这天生异脉的说法吗?
那日算完命,他高兴地给了道士多几文钱。
今日又一听穆宜华无意点拨,他深觉自己发迹的时候到了。
“我只是觉得此前还不是时候罢了。”他接上语,“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你一个小女子,懂什么?”
穆宜华眼睛登时亮了:“你知道什么?”
小黑瞧她这样就来劲:“我知道什么又何须告诉你,你只等看就行了。”
穆宜华不相信地努努嘴:“说大话谁不会?”
“嘿,你贾爷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小黑指了指他们家那间屋子,“也不怕告诉你,我老子娘死的早,我们家地契可在我手上,这房子虽不知什么钱,但好歹是份积蓄。我知道你从前日子过得好,如今落魄了也瞧不上我,但是我告诉你,你贾爷我就是天生富贵命,你这个女人就是老天赐给我的,不然若是你曾经真像你说的那般富贵,又怎会潦倒至此?你就乖乖的等着贾爷来娶你吧,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别怪老子我霸王硬上弓了!”
霸王硬上弓?
穆宜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他有胆子说出这种话,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运气做到这件事。
这一走,小黑是壮士断腕,下了狠心,用自家地契还了钱,揣着一袋银子欢欢喜喜地上赌场去了。
是夜,五爷回家,候在家门口等他的巧娘迎上去一下抓住他,没说话,只是用迫切的眼神盯着他。
穆宜华在院子里煎药,见到来人,几人对视一眼,她将煎好的药端进屋子给长青喝了,便出了院门走进巧娘家中。
“如何了?如何了?那狗东西可是受挫了?”巧娘简直比穆宜华还着急,活像是等着话本结局的追书人。
五爷喝了口水,缓缓道来:“那小子是个胃口比脑子大的,我们先是让他赢了几局,等到他将地契的钱尽数押上后,一举将他拿下。那家伙傻眼,直说是我们的人看错了,要将钱抢走。赌场的伙计说买定离手,若是敢明抢,便直接动手。小黑愣是不听,直接从伙计的手中要将银子全部拿走,然后被赌场里的人揍了一顿,扒了衣服丢到大街上去了。如今怕是无处可去,到处流浪呢。”
巧娘听罢,大呼解气,抚掌大笑:“妙哉妙哉,穆娘子这一计简直妙极了,将他整个人都拿捏住了!今后我们街坊邻居都不必再受他的苦了!这样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人,就该让官府将他关进大牢里!”
穆宜华心中痛快,却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垂首微微勾了勾唇角。
巧娘见她如此,以为她是害怕被小黑报复,连忙劝慰:“穆娘子你别怕,小黑这人我同你讲过了,就是个怂包,干不出报复人杀人放火那档子事的。长青也快好了吧?等长青好起来,看他人高马大的,不比小黑那瘦猴一样的人厉害?千万别怕!何况这儿还有我们呢!”
穆宜华抬眼在五爷和巧娘二人之间看了个来回,笑着问道:“你们二人……是打算安定下来了?”
巧娘闻言一愣,悄悄瞧了五爷一眼,没说话。
五爷倒是直截了当:“嗯,安定下来了。巧娘善良坚韧,又曾救过我的命,我属意她良久,她如今终于肯接纳我,我自然要风风光光地娶她!”
今日的巧娘一改往日泼辣跋扈的模样,推了五爷一把,怨道:“说什么酸话呢!你那群兄弟怎么说我的我可知道,我这贱身子被他们说了也就说了,你自己倒是不愁……”
“大家都是下九流,谁也别嫌弃谁,他们又凭什么说你!再说了,你那是生活所迫,若是能过好日子,又有谁愿意落风尘?日后谁还在背后嚼你舌根,我就打他们,替你出气!”
巧娘看着五爷,忽然转过头去,眼中眼泪盈盈,不愿让他看见。
夜色已深,穆宜华起身告辞。
小黑是个胆小的,穆宜华等了他好几日都不见得他现身,穆长青背上的伤结了痂,也能帮着砍柴做活洗衣服。
一日傍晚,穆氏姐弟刚将晾干的衣服送去主顾那儿回到院中,穆长青不知看见了什么,惊叫一声直接跑到院子角落旁蹲下刨土。
穆宜华奇怪,连忙凑上去问:“学狗刨土呢?”
穆长青挖深了许多,却还是不见有东西出来。他有些不敢回头看穆宜华,但无奈还是战战兢兢地起身,臊眉耷眼。
穆宜华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穆长青:“你在这儿藏了什么?是不是那对钗子?”
穆长青急得当下要给穆宜华跪下,他眼泪都急出来了:“姐姐……我,我藏得很深,晃眼一瞧根本看不出来!可……可我也不知道啊,它怎么就是不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