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穆宜华这厢听闻风声,只觉自己脱不了干系,匆匆赶来。到的时候,宁之南正靠在宁夫人的怀里擦眼泪。
穆宜华心中一惊,急忙跑过去:“阿南这是怎么了?”
宁夫人见穆宜华情急,笑了一下解释道:“她没事,你们姐妹说话吧。”说罢便起身离去。
宁之南将穆宜华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和贺郎君……”
“所有人都知道了。”
“啊?”穆宜华震惊,“那怎么办?”
“已经没事了,你别担心。”宁之南安抚她。
“那你怎么哭了?”
宁之南又开始瘪嘴:“我只是觉得……觉得我爹娘真好。”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与穆宜华听,惊得穆宜华半天没合拢嘴:“那一长段的话,当真是贺郎君自己讲出来的?”
“我也惊奇呢,他何时那么会讲话了?往常我见他都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的,今日仿佛被人打通任督二脉开了窍似的,怎么说的那么好?我看我阿娘都感动了。”
穆宜华又细细思忖一番,笑道:“贺郎君对你的情义必然不假,但是以他的性子必定难以宣之于口,这说辞……怕不是有人提点过。”
“你是说……左郎君?”
穆宜华点点头:“十分可能。左郎君为人周密,既然愿意去劝,必定也教过他一些如何对付你父母的法子。”
二人正说着话,宁肃与贺辰光便相继从院门后走出来。穆宜华见礼,宁肃笑着点头,又无奈地看了眼宁之南,对着贺辰光严肃道:“早点回去,别老是待在这儿。”
贺辰光恭敬作揖:“晚辈明白。”
宁肃仍旧板着脸,拂袖离去。
宁之南与贺辰光四目相对,心中欢喜,但却只能强压情绪,相对而立。
穆宜华偷笑:“好啦,我还在这儿呢。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给我留点地儿吧。”
宁之南撒娇地挽住穆宜华的手臂讨好。
“恭喜之言便留到你们大喜之日,但如今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贺郎君,左郎君……到底同你说了什么啊?”
贺辰光失笑:“此事也不知该不该说,就是泰安的一些陈年旧事。他年少时有一位朝思暮想的意中人,但奈何那时的他家境微寒又身无功名,女子却是出身富贵人家,他便只能压抑心中爱慕,本想等到考取功名再去想那姑娘求亲,可那姑娘已经要嫁人了。如今再想起,也只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了,他让我切莫蹈他后尘,徒增烦恼与懊悔。”
原是如此。穆宜华心中默念,这左郎君倒真是一位情深义重的人,可是……
“啊!”穆宜华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这可如何是好?”
宁贺二人奇怪,连忙问她。
穆宜华也不好说帝姬招婿之事,自己本意是想在皇后面前替左衷忻美言几句,为他谋个好前程,可如今想来,莫不是要酿造孽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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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下朝,左衷忻便被皇后叫去了寝宫,说要他提点提点小皇子们的功课。教了半晌便把小皇子们遣散回宫,独留他一人在殿内问话。
直到晌午他才出宫,宫里传出闲话说是他拒绝了皇后娘娘的招婿,不愿当驸马,只留四字:齐大非耦。
穆宜华整个人就愣住了,作画的笔停下一动不动。
“大姑娘,这齐大非耦是什么意思啊?”春儿一边帮穆宜华研磨颜料,一边问道。
穆宜华回神:“《左传·桓公六年》中写‘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大子忽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春秋时期,与齐相比,郑不过一蕞尔小国,当时的郑忽已经娶了陈国公主为妻,若是能再娶到文姜,于他而言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可他却说‘人人都有合适的配偶,齐国强大,但却不是我的配偶。’他想靠自己,不想靠别国,便如此拒绝了齐僖公的提议。郑庄公有许多宠爱的姬妾儿子,太子忽失去了齐国这一本来唾手可得的强大庇护,在郑国登基后也是寸步难行,自己被迫流亡,弟弟篡位,最后还被臣子射杀于野。”
春儿惊呼:“这寓意可是不详,左郎君何出此言?”
是啊,明眼人都知道答应就是最好的选择,官家嫁女又得一忠臣,他得了美娇娘又有了天家庇佑,两厢便宜,何必拒绝?
这不得不让没有想起贺辰光所说的左衷忻心上人。难道那个让他心心念念之人,真有如此大的魅力,即使是将这般诱惑摆在他的面前,他都能够毅然拒绝?
“这左郎君为人处世也太不圆滑了,先前不认辛枢密使招徕被榜眼夺了官职不说,如今又得罪了皇后娘娘,三清真人来了也保不了他吧……”春儿暗自嘀咕,被穆宜华轻轻拍了拍后脑勺。
“左郎君生在乡野,一路高攀,见过的人和事比我还多,怎么会不懂人情世故。他这么做,或许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这些东西,他心里清楚明白,他全都不要。”
“枢密使的器重与皇后娘娘的青睐,他全都不要?”这是天下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唾手可得却弃若蔽履,“左郎君可真奇怪。”
穆宜华笑着摸了摸春儿的头:“那可是天下唯一的状元郎啊,若他庸庸如众生,那为何只他是状元郎呢?”
这事儿古往今来未有之,能够整个汴京城好好说上个把月,故事也从简单的“齐大非耦”四字被添油加醋,慢慢扩展成左状元在明州有一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奈何左状元幼时家境贫寒无法给予承诺,只能看着知己嫁与他人。那红颜知己也是重情重义性子极烈犹如虞姬一般的人物,曾许过非左郎不嫁的誓言,成婚后没多久便郁郁而终,导致左郎君心中郁结,至今不愿再娶。
这故事被茶馆说书的人讲得如泣如诉,真实无比,堂下听闻的男女老少们无不掩面涕泪。
宁之南从茶馆听完后第一时间跑去给穆宜华讲,还装模作样,拿腔拿调:“可太逗了,茶馆里真是听风就是雨,还编得有模有样的,听得我都信了。我还跑去问辰光是不是真的,他都搞不清直接去问左郎君,这才知道全都是假的。哎哟真是乐死我了,你说那群说书的怎么都那么能编呢?”
穆宜华听到这故事也有些哭笑不得:“贺郎君去问左郎君的时候,左郎君什么反应?”
“左郎君人都蒙了,但也说难堵众人嘴,且由他们去吧。左郎君也真是奇怪,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竟然分毫不取,本来一个好好的状元郎,得罪了辛枢密使又得罪了皇后娘娘。往后的路啊,估计也不好走。”
穆宜华笑道:“所幸左郎君是文官,再不好走也没有性命之忧。对了,你与贺郎君的事情如何了?”
提及此,宁之南不免羞涩了一下:“已经过了婚书下了定礼了,过几日便要来下聘了。”
“那敢情好啊,日子挑了吗?”
“定在了冬月。我哥说辰光多半是要外放的,所以我们两家的意思是趁着还在京城,就把婚事给办了。”
“外放啊……”穆宜华拉着宁之南的手,“这大宋哪里都比不上汴京,你去外头我真怕你吃苦。你叔婶那边最近可还好?”
“我叔婶他们要走了。他们去年北上,本是要去霸州的榷场与辽人交易茶叶的,可谁知辽人被我们灭国了呢,这下好了,榷场没了,他们交的牙钱、税钱,拿的一应文书全都没用了。本来吧,我父亲是想替他在京城找个卖茶的路子,可谁承想京城的人不喜喝他们那种茶,嫌味苦不出色,只有北边儿的人买账。这下好了,茶叶囤在手上,货出不去,钱进不来,过不下去了,这才来投奔我们家的。
“我那个婶婶出身也不是什么大家族,就是个小商贾家的女儿,嫁给我叔叔后过得一直都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这一下子跌到泥里,有些受不了了,所以病急乱投医,在我们家闹那么一大出。如今他们寻了新的出路,将茶叶卖到金人的榷场去,我母亲本想给他们一些钱财做路上的盘缠。可奈何我婶娘怎么都不要,我父亲只好做了他们的保人让他们借了息钱周转。不日便又要北上了。”
穆宜华点点头:“那倒也算是有好的转机了。”
“是说呢,我叔叔打算先把我婶娘和我堂姐送回蜀州,我堂姐也要成亲啦,和她表哥,今年方才加冠中了秀才。”
穆宜华失笑摇头:“一个二十四是天子钦点的门生,一个二十才刚中了秀才。两相对比,你婶娘心里怕是不会好受。”
宁之南笑得意味深长:“我去问了我堂姐的,我堂姐说她见过他,小时候她回外祖母家都是她表哥带着她爬山摘野果子去的。我堂姐一早就芳心暗许了,可奈何我婶娘自己出身商贾之家不愿女儿再嫁商贾,只望她寻一读书人。她表哥知道后,本来只会算账的一个人就此发奋苦读,这回可算是让他考上秀才了!我婶娘也看见了他的诚心便答应了。”
“当真?”穆宜华惊叹于这世间的阴差阳错,“这么说来,本就是错点鸳鸯,如今红鸾星归正位,你们各自修成正果了?”
穆宜华正欣喜,春儿却从外头匆匆跑来,行礼道:“大姑娘,宫里来人叫你们进宫一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