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多出的另一人
这种近乎于与世界为敌,被全场针对的感觉,对久居掌门之位的洛霞天来说,已经很久不曾体会过了。
在他漫长的修行岁月中,虽然也曾遇到过被层层围攻的险境,但……生出这种双拳难敌四手的捉襟见肘之感的时候,还真的不多。
他在这里设了一个局,将天下最拔尖的修士们名正言顺地召集于此……可还没等他攥取到想要的结果,这些棋子却掀翻了棋盘,想要反过来将他一军。
呵……有趣。
觉得自己被阵法限制了发挥,他们这些蝼蚁就能以此抹平实力上的差距,将他生生拖死在这里吗?
那就来试试看啊!
被纠缠得有了些火气,洛霞天似乎终于起了杀心,不再顾及着要留着活口维系大阵,下手开始变得狠厉起来。
一记跺脚加一声清啸,澎湃的灵力向近前眼前的攻势震荡而出,将那协力而至的风沙和丝弦一并击散后,洛霞天突然一个箭步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之时,他已出现在了云离镜的身前,并指为剑,顺势凝成了一把灵力长剑,朝这位黑衣阁主的眉心直直地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点点星芒忽然在云离镜周身飞速绽开!
下一刻,他从洛霞天的眼前骤然消失,本在远处的司徒映天出现在了他的位置,从一个刁钻的角度一拳打偏对手的长剑后,借机切入了洛霞天的近侧,将一面本该作防御用的巨大土墙以攻击的方式盾击而去,生生将其逼得不得不向后退去!
可恶……到底都是破虚境的修士,一旦配合起来,也确实有些棘手啊。
在心里默默地啐了一口后,洛霞天逐渐将攻击的重点放在了防御力较差的云离镜和霍颜心身上,似乎是打算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他们其中之一。
——至于外围那些修士们连他的护身法障都打不破的所谓骚扰,他则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当洛霞天从守转攻之后,四位掌门顿觉压力骤增,或多或少地都有些负伤。
霍颜心虽站得较远,但她既要留意战友的伤势,又要时刻警惕着战局的变化,也属实算不上轻松。
可就在此时,一直活跃在她余光中的洛霞天,在又一次短暂地破开了众人的封锁之后,居然一个闪身,再一次消失了踪影!
在哪儿?!
她瞬间散开神识探寻全场,但在反馈传来的那一刻,杀机已经飞速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霍颜心当即返身后退,尚未看清身后危机之时,一个惠及全部友军的大范围祝福已经挥洒而出——
是的,就算她没法躲过这致命一击,也一定要保证其他人能更有力地继续战斗下去!
追击而来的洛霞天如扑食之鹰般矫健凶猛,容色冷酷,早已没有之前的半点悲悯和仁慈。
但正当霍颜心不死也即将重伤之时,洛霞天倏然脸色一变,猛地落地回身,挡下了一招突然从天而降的偷袭!
久违的受创感伴随着疼痛和鲜血从掌间淋漓而下,洛霞天望着那两把交叠在一起,比匕首要略长一些的古怪短剑,对那个正对着他怒目以视的少女悠悠地笑道:
“不错,好计谋——知道我定然会对弱者掉以轻心,便让我将攻击的重心放在他们身上,而你则趁我动手时法障消失之际,偷偷地上来暗算……但凡你的修为再上个两重,我都不敢像现在这样徒手相迎了。”
听起来似是真心夸赞,但对此刻已经毫不客气地踩上了对方的肩膀和胸口,却仍然抽不回兵器的沈鸢鸢来说,这种从容,反而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她的“花树”拥有多重武器形态,除了长弓和环刃之外,双手短剑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对于偷袭失败的可能她早有预计,但她没想到的是……洛霞天这混蛋,居然就这么抓着她的“花树”不放了!
往日的战斗经验告诉她此刻必须马上松手离开,但那股透着法器传来的强大灵力却正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一旦她此时放弃用自身灵力与之相抗,那么当她松手的那一刻,这件法器便会被对方暴虐的力量瞬间摧毁!
不松手便是活靶子,松了手,自己就不得不承受失去本命法器所带来的巨大反噬……
这才是真的好心机,好算计!
其他的掌门们不知道“花树”作为师父亲赠的法器,对沈鸢鸢来说究竟有多么重大的意义,见她居然真的不自量力地在那里与洛霞天对拼灵力,连忙上前将人给抢了回来。
沈鸢鸢颓然落地,眼睁睁地看着被逼开的洛霞天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残酷的笑意,然后抬起手中擒住的那两把短剑,顷刻之间便将它们彻底捏碎!
四肢百骸间骤然剧痛,沈鸢鸢当下便倒地吐血,若不是霍颜心及时地送上了缓解和治愈的术法,只怕她当时就得直接昏死过去。
原来是本命法器吗……难怪这孩子刚才死活不肯放手。
霍颜心暗自叹息,但另一边的酣战再度开启,将沈鸢鸢交给自己的两位巫祝看顾后,她周身绿光一闪,又追着众人的身影翩然而去。
其实当洛霞天开始认真出手后,诸位掌门所带来的那些亲信弟子所能帮上的忙就开始变得有限了。
见战况已不再有自己的插手余地后,他们索性慢慢地退出了最核心的战斗区域,其中一些与那些前来相助的修士们一同组织起一波波更为有效的骚扰和协助,另一些则将那些被战斗余波伤到的人带到远处,进行救治和安置。
当然,沈鸢鸢是不可能就此乖乖地离开现场的。
霍教主给予的疗愈术法尚未失效,但她尤嫌不足,硬是给自己磕了好几颗灵药,强撑着内伤颇重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大巫祝郁罗枳本欲开口相劝,但弟弟瞧过少女执着又尖锐的眼神后,拦下了兄长,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这才迟了这一会儿,你怎么就被搞成这个样子了。”
平铺直述的熟悉语气突然从后方传来,沈鸢鸢没有回头——主要也是没力气——似是想要挤出个与往日般讨好的笑容,却被自己一脸的血给打了个折扣:“四师姐来了……都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自己。”
冷画屏语气嫌弃,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忙不迭地往沈鸢鸢身上拍符的动作却十分明显地出卖了她。
补天神教擅长自然与生命系法术,但为了尽可能地不伤及根本,并非致命伤的疗愈速度会比较缓慢——为了让沈鸢鸢能够尽快地回到战场,冷画屏用特制的符箓,加快了她身上术法的运转。
这种操作并非毫无代价,但此时此刻,他们一步都不能退。
“别怕……我能修好的,只要我活着。”
这话让沈鸢鸢失去了大半光芒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她抹了把脸颊,对冷画屏点点头,然后纵身一掠,像是毫发无伤一般朝洛霞天的所在急速而去。
冷画屏没有立刻跟随而去,而是混入了身边的一众修士之中,寻找着合适的位置,用手中的弩/箭,时不时地往大阵上空的异诡云团比划着什么。
说到持久战所带来的种种不快,其实此刻战斗的双方对此都很有发言权。
洛霞天很明显已不如最初那般从容了,本以为可以很快解决的一打五局面居然僵持了这么久都未有结果,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沈鸢鸢与另四位掌门虽然配合无间,可终究实力有差,长久的拉锯和消耗之下,原本的优势也正在逐渐递减。
除了配合战友偷袭洛霞天之外,沈鸢鸢也没忘记要想尽各种办法接近哀朔镰。
但因着洛霞天在其上留存的神念,她每次刚一靠近,便会立刻被察觉和打断,实在是令人头疼。
虽不知沈鸢鸢为什么总要三番两次地接近圣器,但本着“阻止敌人总归没错”的原则,洛霞天始终没有放松对哀朔镰的看顾。
眼见这些人的神色慢慢焦灼,他心中自得,似乎已经能提前预见这些人的绝望末路了。
足够了……即便是残存下来的这点力量,想要将这些人尽数拿下,也是绰绰有余了!
洛霞天嘴角噙笑,正欲再度开展一次强力攻击之时,一丝从别处传来的波动再一次撩动了他的神识,带来了圣器方向的一阵感应。
怎么又来了……
不耐烦的念头才刚浮起,他却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那个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了一条蝴蝶锁链的少女,此刻仍站在自己的视野之中,与云离镜等人一起锲而不舍地发动着进攻啊。
不止是她,主阵战场内所有的人,也都没有脱离他的视线……
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来不及细想,在察觉有异的刹那,洛霞天扬手一挥,想将位于阵眼之上的哀朔镰直接取来——可就在长镰移动之时,一袭白绸不知从何处席卷而出,竟迅速地缠住了圣器,硬生生地与洛霞天的力量僵持起来!
这是一件他原本就很熟悉的法器。
很久以前,他与这件法器的主人曾并肩走过繁华与空寂,有过相濡以沫,也有过殊死搏杀;
很久以后,他把这件法器,送给了一个与它原先的主人很是相像的一个姑娘。
她们确实很相像。
一样的爱穿白衣,一样的疏冷却又良善,也一样地……站到了他的对面。
连那双眼睛都是那么像。
满是震惊、不解……还带着一些隐约嫌恶的眼神,实在是令人不快。
按照情理而言,他或许该问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但今时今日的种种展开,这些人已经给了他许多的意料之外了……能把被自己关在门派中的爱徒弄来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再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从雪莲漪对圣器的争夺之举中,他已经能够很清晰地明了她的立场了。
蓄力将围攻自己的众人再度赶开后,洛霞天望向一言不发的雪莲漪,淡淡地开口道:“放开。”
“师父,收手吧。”
虽然雪莲漪努力地绷紧了表情,但努力从唇缝中迸出的字句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些哭腔。
毕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面对此等天真的诉求,洛霞天并没有出言嘲讽,倒一度回归了往日的形象,和颜悦色地说道:“傻孩子,箭已离弦,如何能收手?”
“此刻还尚未有人死去,为何不能!”
或许是真觉得眼下还能再有转机,雪莲漪望向自己的恩师,痛苦的劝说道:
“我们将阵法改回最初的样子,彻底地封印异诡,然后慢慢地赎罪不行吗?——既然已经错了,就不要继续一错再错了啊!”
见自己唯一的徒儿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蠢话,洛霞天微微垂眸,竟觉得有些好笑。
说起来,刻意将她培养得如此不谙世事的人,不也正是他自己吗?
真的是个傻孩子啊……这世界上,哪有杀人放火后,只要道歉赎罪就能够无事发生的好事呢?
看看这满场的人,看看这一双双憎恨的眼睛。
——今日的仪典,他和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你死我活!
没有理会爱徒痛心的恳求,洛霞天渐渐敛去了笑容,冷冷地重复道:“雪儿,放开吧。为师不想伤着你,你松开圣器,退去边上,莫要再靠近了。”
闻得此言,雪莲漪眼神微变,似被掐灭了最后一丝希望般再无热切,只余下了一片茫茫的空洞与冷意。
她没有回话,但将白绸“雪霁”的另一端缠在了自己的腰身之上,顽抗之意不言而喻。
洛霞天沉下脸色,加大了争夺的力度,圣器也一度朝自己的方向倾斜而来——
可就在此时,一阵犹如心跳般的鼓动忽地从圣器处传递而来,惊得洛霞天眉头一跳!
怎么回事?
这种好似有了生命般的反应……难道是圣器结灵了?
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
还没来得及深究,一些破碎的记忆突然一股脑地涌入了自己的神识之中,细看之下全不连贯,仿佛是一本被撕碎了的画册。
最初的懵怔之后,他在种种一闪而过的视觉间隙之中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一句句似曾相识的话,以及……
他自己。
“阿天,我绝不会闭眼的……在看到你被熊熊的业火燃尽之前,我都绝不会闭上眼睛的!”
凄厉的嘶吼声穿越时空而来,似乎将洛霞天带回了数十年前的洞天山。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看到的是自己。
那个正在一步步逼近、狞笑的洛霞天,来到了自己的面前,露出了像是恶鬼般邪恶的狂喜表情。
猛地一晃神,洛霞天回归现实,哀朔镰已经来到了自己手中,对面的雪莲漪面色不佳,显然已在此番较量中败下阵来,连缠在圣器之上的白绸也不知何时收了回去。
刚才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世间居然还有能让自己感到慌神的怪事,洛霞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就在这时,雪莲漪的身后,突然走出了一个人。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她微微侧头,忽地对身后人说了这么一句。
“嗯……多谢你了,放心吧。”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沈鸢鸢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紧紧攥着的,垂落在雪莲漪腰际的……绸带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