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卜维珏（五）
孩子的父母在考虑之后也答应了下来，夫妻俩隐约的感觉到，小儿子可能是为了和哥哥一起上学，而故意搞砸了这次考试。但由于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便也暂时放下了这样的猜疑，转而认为是因为他年龄太小所导致的怯场，决定在这个假期好好让卜维宇放松一下，卸下心中的负担，轻装上阵。
而卜维宇再次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选择。他拒绝了父母带自己出国旅游的提案，表示要放松的话，希望能回乡下住一段时间，感受一下久违的田园生活。
这个决定令他们的父母松了一口气，既减少了开销，又不用耽搁手头的工作。唯一犯愁的，就是如何解决卜维珏的问题，这个孩子假期还有一个月的补习班要上，没有办法做到像弟弟那般自由。
好在哥哥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他大方地表示让弟弟先回去陪伴外公外婆，自己随后就到，并贴心的做好了弟弟的思想工作。送走弟弟的那天，纵使卜维珏的心里有着百般的羡慕和不舍，但他的脸上始终都挂着微笑，并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在回家的路上，父母再次毫无意外的争吵了起来，吵架的内容自然是关于卜维宇的前途以及此次考试的反常。只不过他们吵着吵着，内容就变成了比较谁对这个家的牺牲和付出更多。看着丝毫不顾及自己感受的父母，这一瞬间，卜维珏真的有些嫉妒弟弟的聪明了，他的成绩总是那么优秀，考虑事情总是那么的周全，虽然比自己年幼，却经常能够解决棘手的问题。而自己呢，却总是不知所措，还会像现在这样，成为麻烦的导火索。
从今以后，我要独自解决所有问题，再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卜维珏暗自下定了决心，人生当中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坚定的信念。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卜维珏来说甚是煎熬，他不仅要承受高强度的课外补习，更要忍受卜维宇每天在电话里的精神诱惑。自从外婆家装上了电话之后，卜维宇每天都会打一个电话回来，向哥哥汇报今天同小蓝都做了些什么，以及外公和外婆的身体状态。面对这暖心的举动，卜维珏竟感到有些折磨，他惊恐的发现弟弟正在从全方位超越自己，强烈的不自信感从他的心中决堤，迅速使他的精神开始恍惚了起来。
就像是一部糟糕的默片一样。卜维珏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始终躲在自己身后的弟弟，突然悄无声息的，一下子就走到了自己的前面，并且背影越来越远，像是即将融入地平线的夕阳。抱着这种心态，卜维珏连续性一个星期都没什么精神，以至于在周末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弟弟已经两天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了。不过在卜维珏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就是玩得太疯，忘记了而已。再说他后天就可以结束课程，回到乡下跟他们团聚。于是他也放弃了向外婆家拨打电话，拿起笔来，继续钻研起了难搞的物理习题。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卜维珏正在家中美美的睡着午觉，为下午的学习养精蓄锐。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从梦中吵醒，卜维珏接起电话，就听到父亲命令他赶快穿好衣服下楼。虽然对话非常短促，但卜维珏还是听出了父亲声音里的异样：那种强装镇定，极力掩饰心中害怕的颤抖。
浑然不知缘由的卜维珏立刻下了楼，令他没想到的是，父母竟然罕见的一同前来接自己出去。虽然当下还是一头雾水，但鉴于弥漫在二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还是让卜维珏不敢提出任何的问题。他只能低着头跟在父母的身后，观察着父亲那轻飘飘的脚步，以及母亲那攥得发白的指节。
卜维珏怎么也不会料到，他们的目的地竟是高森市第一人民医院，而且进了医院的门后，便直奔了位于负一层的太平间。随着他们朝地下的深入，传入卜维珏耳朵当中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看着一路上那些痛哭流涕的面孔，卜维珏可以肯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们，但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达太平间门口时，卜维珏看到那里站着几名治安官。他的父亲走上前去，低声与治安官交谈了起来，声音非常小，再加上走廊内那始终回荡着的哭声，卜维珏就算竖起了耳朵，也听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只见一名治安官在手中的表格上翻查了一下，随即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然后他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走在前面，引导着父亲向太平间里走去。见丈夫朝里面走去，卜维珏的母亲紧随其后，可她没走两步，就双脚发软，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妻子摔倒，卜维珏的父亲连头都没回，依然用那种僵硬的姿势朝前走去。卜维珏见状赶紧上前将母亲搀起，却被她粗暴地将手甩开。这个女人拿出了最后的力气，在爬起来之后，跌跌撞撞的走着，仿佛这样做就可以修改逆转面对的事实。
卜维珏不是傻子，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氛围，必然是自己的至亲离开了人世。随着周围环境温度的下降，恐惧开始渗透他的每一个细胞。他不敢去想象究竟是谁遭遇了不测，只能胆战心惊的跟在父母的身后，无可奈何的朝着两侧的墙壁看去，想要找到某些东西，填补一下大脑当中的空白。
当看到两具尸体被从冷冻柜里推出来的时候，卜维珏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屏蔽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幻想着白布之下将会是多么生目的一张面孔。可当白布揭开之际，望着那两张熟悉的脸，卜维珏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他像块石头一样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外公外婆安静的躺在那里，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哭天抢地，歇斯底里，而是站在那里无声的悲伤着。就好像此刻的他，并不存在于这个轮回中一样，而是变成了一名幸运的旁观者，可以将这场人间悲剧置身事外。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这是一起发生在农村的严重群体性食物中毒事件。受害者共计七十余人，由于其中大多都是老人和儿童，所以死亡数字相当的惊人。治安官通过调查，很快就发现了有毒食品的来源：正是村中外资食品加工厂所生产的腌制类食品。这间工厂所生产的产品，不仅重金属严重超标，而且完全不具备合格证件以及生产资质，是一家彻彻底底的“黑工厂”。
治安官立即对有关人员实行了抓捕，但那些涉事的外商很快就收到了风声，在事情尚未发酵之前，就立刻逃到国外去了，给抓捕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既然源头上的线索断了，治安官便从流通渠道入手，他们联合有关部门立刻查封了市面上该工厂所生产的产品，并且在工厂和村中展开调查，想要破解酿成这场悲剧的真相。
经过细致的调查，治安官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村中的那对孤儿寡母，也就是小蓝和她的母亲身上。虽然账目上没有任何记载，但根据工厂员工的口述，工厂的主管在一个月前向小蓝的母亲出售了一批自己工厂的产品，价格非常低廉，甚至连成本价都不到。根据这条线索，治安官在小蓝的家中果然找到了那些产品，经检测与导致村民们食物中毒的产品属于同一批次。而正在这时，有从抢救当中苏醒的村民表示，正是小蓝将这些食品送到自己家中的，为的是表达一直以来，村民们对她们母女俩的帮助和照顾，当时陪同她的，还有那个小时候就与她形影不离，最近才从城里回来的过暑假的小男孩。
随着这样的证词越来越多，治安官传唤了小蓝母女，比较可疑的是，她们在这次的风波中都没有食用那批伪劣食品，所以安然无恙。虽然顺利地找到了母女二人，但接下来的工作开展得非常艰难，小蓝的母亲存在间歇性精神障碍，村里出了这么大的噩耗，还和她有着如此密不可分的关系，早就已经严重刺激了她的神经。结果，别说是问话了，就连让她保持冷静都实属不易，根本无法从她那里获取任何有用的信息。
工作人员转而从小蓝身上入手，想问出她们娘俩这样做的动机。小姑娘倒是很诚实，她大方地承认了是母亲购买了那些食品，这是哥哥给她们的建议，希望能通过这个机会，感谢一下这么多年来，乡里乡亲对她们的照顾之情。而之所以她们自己没有吃那些食物，原因则更是朴素：这些礼物对于母女俩来说实在是太贵重了，她们是舍不得吃的。
调查到这里，真相已经大白。这是一场由善意所引发的悲剧，罪魁祸首是那些唯利是图，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外国黑心商人，以及与其有利益勾结的本地官员。小蓝和她的母亲也是受害者，与那些善良的村民一样，承受着不应属于她们的伤痛。可即便证明了母女二人纯属无心之失，村民们的心中的伤口，却没办法那么快速的愈合。毕竟，那个宁静祥和的村庄，和那些淳朴炙热的面庞，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而此刻忙活完了外公外婆丧事的卜维珏一家，却完全没有心思关注案情的进展，因为现在一家三口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照顾昏迷不醒的卜维宇身上。作为“感恩计划”的发起人，卜维宇自然受到了小蓝母女的额外感谢，同样食用了那些带有剧毒的加工食品。万幸卜维宇一直都努力的跟随着哥哥玩耍，拥有一个还算是健康的体魄，所以在抢救了三天之后，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在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后，这个大难不死的孩子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无计可施的一家三口只能苦苦的守着这个睡美人，然后期待数千年的时光，能够像弹指一挥间那样，转瞬即逝。
还好，卜维宇并没有像故事里那样，让深爱着自己的人们苦苦等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努力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熟睡的哥哥。卜维珏的父母由于工作繁忙，再加上心力憔悴，身体根本无法承受日以继夜的陪护。所以在这里每日彻夜守望的，就只剩下了他血浓于水的哥哥。
“那么现在小蓝怎么样了？”听完了卜维珏对案情进展的叙述，卜维宇问出了此刻最为关心的问题。
“她妈妈的精神现在极不稳定，已经被治安官送到精神医院治疗了。所以小蓝现在是无家可归的状态，暂时只能住在治安局，等待事情结束之后，再做定夺”卜维珏的声音像是被无奈浸泡过。这些消息是他偷偷拜托村长打听出来的，毕竟此刻他们的父母依然在无尽的琐事和争吵中挣扎，完全没有精力过问这些身外之事。
听到这些，卜维宇虚弱的面容又增添了一份愁苦，他紧锁眉头，像是胸口压着块巨石，阻挡了他的千言万语。就当卜维宇深思熟虑，正欲开口的时候，几名治安官鱼贯而入，准备给卜维宇做一份笔录。卜维珏见状也乖乖的退了出去，不过他看到刚才弟弟的眼神当中，闪过了一丝奇怪的光芒，这个一直胆小谨慎的少年，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危险的念头。
还未等治安官从病房里出来，卜维珏就听到走廊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的父母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向这里，四道目光望眼欲穿，准确的越过了卜维珏，牢牢地射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治安官离开后，一家四口罕有的共处一室。父母们思索了良久，扭捏的向哥俩承认了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们都处在感情破裂的争吵当中，一度还动了离婚的念头。但如今经历了如此的生离死别，夫妻二人冷静了许多，他们想通过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连带着弥补一下对两个孩子亏欠已久的照顾。所以他们决定，在卜维宇痊愈之后，一家四口准备进行一次长途旅行，借此让大人们暂时放下愁绪的同时，也希望通过这个方式治愈孩子们受伤的身心，并且让小儿子调整好状态，应对可能是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这大概是卜维珏数个月以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这个沦陷在悲痛之中的少年，每日都会因为梦到外公外婆而泪流满面的惊醒，然后又拖着白天照顾弟弟的疲惫身体昏沉沉的睡去。这种煎熬令卜维珏心力憔悴，他真的希望这场噩梦能用一次合家欢式的旅行画上句号，因为即便大大咧咧的他也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家庭，还有里面的每一个成员，都已经摇摇欲坠，经不起任何命运的风吹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