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核（六）
听到合作伙伴这四个字，度诺脑海中瞬间闪过卜维珏那张厌世的面孔。
“许先生，其实我还有更好的方法。您知道么？其实我们并不是这座城市里唯一想要让吴德消失的人。我知道有一名治安官，他带着一个知道吴德秘密的孩子。只要我们对这个情报加以利用，在动用一下您的势力关系网，没准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吴德集团！这样岂不美哉？”度诺兴奋地说道，他已经准备好再一次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让许陌痕刮目相看了。
可谁知许陌痕却异常决绝的摇了摇头：“度诺啊，你当真是有一点小误会呢。”许陌痕让机器人管家送来两杯果汁，将其中一杯放在度诺手里，然后接着说道：
“并非是因为你有了一个绝妙的计划，所以我才找你过来执行；而是我的想法与你的计划有不谋而合的地方，所以你才‘幸运’的拥有了参加这次行动的资格。至于你所谓的兵不血刃度诺，我既是这座城市的化身，我凌驾于高森之上，我在这座城市无所不知，同样，我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请别用我制作的游戏规则来束缚我好吗？治安官也好，理事会也罢，都不过是我用来管理城市的工具罢了。我也知道那个学生的事情，我明白他可以做到些什么，但我允许你发动战争，是因为我希望有人能够看到这场战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倘若你坚持执迷不悟，那只会让我觉得你跟不上我的思维。当真如此的话，我就必须收回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说着，许陌痕将那杯果汁轻轻地从度诺手中拿走，他的手非常稳定，并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度诺呆呆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他感觉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让他根本没时间仔细思考自己在这场风暴中的位置，只能如同落叶一样无依无靠，随波逐流。
“我可以晚一些给您答复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拒绝了您的提议，那么结果会怎样？”度诺低着头略显虚弱的说道，这次他是真真正正的犹豫了。
度诺抬头看着眼前的许陌痕，生平第一次失去了挑战的欲望。之前他总是喜欢通过击败强大的对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可如果这个对手强大到荒谬，压根就不存在击败的可能时，聪明如度诺，所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式，也只剩下了退让和归顺。他真的需要时间让自己从心理上接受这个事实，或者说，需要时间来让他接受自己即将犯下的罪恶。
“没问题，我活了这么久了，优点不多，但耐心还是有的。”许陌痕大度的说道。“至于你说的‘如果拒绝了会怎么样’，答案是不会怎么样，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不是黑社会，更不是恶魔，不会轻易抹去生命，毁掉一个人的生活。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所做的只是将力量凝聚在一起，去创造更大成就，让这座城市更加繁荣，当然也会让人民的生活变得更加幸福美好。所以我才选择你来做这件事，站在城市的角度看，你要做的就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伟大的事业，总是要伴随牺牲的，虽然这令人无比的惋惜，却是成功的必由之路。”许陌痕讲述着过来人的经验，像是一个脾气温和的教授。
“我有多少时间可以思考？”度诺恍惚的说道，他感觉自很可能在下一秒晕倒，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二十四个小时。但请不要误会，这并不是我要求苛刻，而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要进行肝脏移植手术，有很小的几率无法从手术台上下来。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将健康放在第一位啊。”说这话时，许陌痕的眼中也充满了无奈。
“手术会有很大风险么？要不然，等您的手术结束了再从长计议呢？”度诺似乎找到了推脱的理由。
“没必要，即使你答应后，我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你也知道，疗养是很花费时间的。所以，还是不要太吊我这个老人家胃口了。”许陌痕说着递给了度诺一个银色的手机:“这个手机绝对安全，这里面只有一个电话，是我给你配备的私人助理，她可以帮你完成一切调动和布局，想通了直接打这个电话就行。而且事成之后，有太多的后续需要清理，就譬如那个治安官以及那个学生，全都交给她吧，她很专业。而你，将开启下一段快意的人生。”
度诺知道谈话到此就结束了，想了解更多的信息，就需答应许陌痕的要求。他知趣的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跟许陌痕握手说道：“祝您一切好运，手术顺利。”
许陌痕紧紧地握住了度诺冰凉的手：“也祝你能够斩断过去，拥抱未来。”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看不清未来。”度诺强打起精神，表情严肃地说道。
许陌痕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道：“那就遵循你的内心，我知道你肯定会选择正确的答案。行了，我要走了，我的医生刚才就在催我去做准备了。唉，你是不知道，康复的时候需要忌口，很痛苦的。”许陌痕愁眉苦脸的闭上了眼睛，似乎又想起了那折磨人的疗养时光。
从高森之眼出来时，度诺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他看着自己面前来来往往，或是忙碌，或是消遣的人群，觉得自己此刻并不是跟他们一样站在这坚实的地面上，而是踏在空中那绵软的云朵里。度诺给陆羽打了一个电话，发现是关机状态，看来是没必要等她一起回去了。
此刻度诺迫切的想找个地方进行思考，或是将大脑放空一下，但他静下心来思考了很久，却发现自己又一次不知道该去哪。于是他开始漫无目的的在高森中心内闲逛，将决定权交给运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般的又来到了那家冰淇淋店。在百无聊赖的驱使下，度诺购买了一个冰淇淋，品尝了一口，味道并没有当初那么惊艳。
他失望的走出冰淇淋店，忽然感觉如芒在背，有人正在不加掩饰的盯着自己。起初度诺以为是许陌痕派来监视自己的间谍，他愤怒的环顾四周，结果却一无所获。
正当度诺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的时候，他发现了这目光的来源：就在身后的珠宝店内，上次同度诺一起吃冰淇淋的那个销售员女孩，正用怨妇一般的眼神盯着度诺。
虽然这眼神中的怨气很深，看起来非常可怕，但在度诺看来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温暖，毕竟这眼神中只有单纯的憎恨，并没有掺杂其他复杂的东西。
于是他快步走进店中，来到柜台前面，对着想用眼神杀死自己的女孩说道：“干嘛这么看着我？想我啦？”
“你这个渣男！”女孩带着哭腔大声的嚷道，迅速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上次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把我的原则都打破了！而且从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对这一幕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度诺见状赶紧打断了女孩的咆哮，真诚的说道：“实在是对不起，上次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我真的是万分抱歉。不过你还是冷静一下吧，不要再讲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了，不然一会店长会找你麻烦的。”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不同颜色制服的中年女人闻声而至：“您好，我是这家店的店长，请问我的员工给您带来什么麻烦了吗？”
度诺听到这名店长对于自己的员工毫无保护的想法，感到有些生气：“没有，她很专业，比你们其他的员工专业多了。我决定在她这里买一些东西，你没事的话就可以走了，不要打扰我购物。”
店长笑着离开了，度诺突然感觉自己很想打喷嚏，想必是这个店长正在背后说着自己的坏话。
女孩见度诺给自己解了围，情绪上也缓和了许多：“谢谢你啊，我刚才太激动了。但你真的很过分，骗我说是什么调研员，还不明不白的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明知道我们公司规定不允许这么做，害得我违规。而且自那之后，同事们都在跟我打听你的消息，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之类的，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弄得我好几天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对她们。你现在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呀？”
听到女孩的一系列遭遇，度诺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大概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他所遇到的最开心的事情了。女孩见他大笑不止，瞬间又气冲斗牛：“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可爱。”度诺强止住笑声，他害怕女孩更加误会自己，于是赶忙解释道：“上次只不过是想跟你开个玩笑，但我回去反省了一下，发现这个玩笑开得很过火，而且特别的无聊。所以今天趁着上班的机会过来跟你道个歉，希望你能够接受，并且请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待会下班一起吃个饭，你说好么？”
虽然女孩仍旧噘着嘴，但看到度诺的帅脸离自己这么近，她的不开心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看在你这么真诚的份上，就答应你吧。不过，吃什么要我选，你不能反悔。”
“遵命。那我先出去逛逛，不妨碍你工作，等下班的时候我再回来接你。”度诺说着就离开了珠宝店，准备去购买一样合适的东西做见面礼。他想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女孩身上，这样他就没精力去想那些令自己头痛的问题。
时光飞逝，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下班的时间。女孩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店铺，就看见度诺在不远处拎着个手袋等着自己。女孩一脸期待地跑了过去，开心的对度诺说道：“想去吃什么？”
度诺越发觉得这个女孩可爱：“不是你要决定去哪吃么？怎么又来问我啦？”他笑着说道。
“我怕有的东西你吃不惯嘛。”女孩有些害羞的说道。
度诺莞尔一笑：“没问题，我不忌口，毕竟不需要做康复理疗。”
女孩虽然不明白度诺在说什么，但还是很高兴拉着度诺朝着餐饮区走去。一路上，女孩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不停地讲述这段时间以来度诺带给她的麻烦，神情颇为傲娇。
度诺则化身一名安静的听众，静静的听着女孩甜蜜的抱怨，就好像是女孩最亲密的朋友。走了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女孩心仪的餐厅面前，度诺定睛一看，是一家生意红火的烤鱼店，看样子是面向工薪阶层的消费水平。
度诺很意外女孩并没有去选择那些昂贵的料理，于是问道：“确认就是这里了么？”
“没错，他家的烤鱼味道没的说，就是不太好定位子，我们去碰碰运气吧。”说着就带着度诺走进了餐厅。
二人的运气不错，餐厅还剩下最后一个包间。女孩点好了菜品，没有狮子大开口，并且细心的照顾到了度诺的口味。等菜的时候，度诺拿出手袋递给女孩：“这个就拿来给你赔罪了，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还请你不要拒绝。”
女孩接过手袋打开一看，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皮包，上面那个硕大的奢侈品牌商标表明了它的身份和价格。“这也太贵重了，我还以为就是个发卡之类的东西呢，这我可不能要。”说着就要将包包还给度诺。
度诺赶紧摆手拒绝，说道：“别误会，我不是那种随便就送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名牌包包的人，我和你一样，也是讲原则的，之前确实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在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所以才买了这个作为见面礼。并非是单纯的想送你贵重的东西，而是想借这个东西来表达我的歉意，请你务必不要拒绝。”
女孩见度诺执意如此，便也不再推脱了：“就这一次啊，以后不要再这样冲动消费了，毕竟我连你的名字还不知道呢。”女孩将她的期许，化为了眼中的星光，洒在了度诺身上。
“度诺。”一只手从餐桌的另一侧伸了过来，带着满满的诚意。
“王夕昑。”女孩也握住了度诺的手作为回应。不过在接触的那一刻，她发现度诺的手几乎没有温度，于是便笑着说道：“饿坏了吧？手都凉了。”
度诺这才发现，从陆羽接到自己开始，到坐在这张餐桌前为止，这一天他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可能是由于太过专注，他的大脑自动忽略了身体的感受，但在王夕昑的提示下，腹内成倍的饥饿正感排山倒海般的向他袭来。
“实在是太忙了，连饭都忘了吃了。”度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能理解，像你们这些坐在高档写字楼里工作的精英，往往都是废寝忘食的，我看电视剧里是这样。”王夕昑也咧嘴一笑，嘴巴和眼睛都弯弯的，像是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三个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