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留下黄毛怪（二）
空气凝固了。
尚周行无比吃惊地看着凌刚，张着嘴说不出话。
汤若望在大明如鱼得水，消息灵通见多识广。他知道大明士绅阶层好男风，最著名的就是翰林院的缪昌期和冯铨，一个蒙古糟老头，一个汉家如玉般公子，那个糟老头子缪昌期，经常当着翰林院同事的面，欺辱冯铨。
太可怕了！
汤若望看着健壮魁梧彪悍勇武的凌刚，不禁心下惊惧，战栗不止，连黄色的大胡子都跟着抖抖索索。
邓玉涵也惊诧莫名，心道难怪这小子对我们如此热情，只是老子年纪胡子两大把，买二送一还有胸毛一大把，他也能下的了嘴？本来对他印象挺好，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
凌刚失言后，干笑两声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二位才华横溢，在下心里把你们当成珍宝一样，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说了出来。你们二位放心，我喜欢女人。”
汤若望警惕地看着凌刚，他是知道大明人最喜欢口是心非的。他与邓玉涵二人对望一眼后，同时决定，还是离这小子远点为妙，便朝凌刚拱拱手，回到自己座位。
凌刚心里那个懊恼！好比泡妞，第一次见面，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自己魅力四射舌绽莲花，姑娘已经喔着嘴星星眼，非常崇拜地看着自己了，自己却不小心放了一个响亮的臭屁！怎能不让人懊恼！
邓汤二人将他神情看在眼里，心下更是惊疑不定，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什么。
尚周行笑着对凌刚说道：“你给他们吓着了。回头我跟他们多解释解释。过段时间，他们自然明白。”
凌刚点点头，心里烦躁，出了花厅，去外面方便。
尚家的公共厕所，盖成了一个二层的阁楼，离着其他房子远远的，紧挨着西侧院墙，二楼向院外伸展出一片地方，这里才是厕所，粪坑则在院子外面。人坐在二楼，就可以飞流直下三千尺。这有钱人家真会玩，臭别人不臭自己。粪坑周围当然也盖了围墙，有门有锁。平时有个阿婆管着，可以将大粪卖给农家。
小厮远远地给他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凌刚便晃悠悠地走过去。走到半路，却听见路旁有女人小声叫他：“公子。”
凌刚转头，发现叶氏站在右侧的假山边。他走了过去，叶氏随即领着他走进假山后的山洞里。
叶氏面色绯红，小声说道：“公子，是要去如厕吧？那边有点远，怕吓着你。公子要是不想去，就在这里吧。就当给花花草草施肥了。”
凌刚醉意朦胧，望着朦胧夜色中，叶氏纤细颀长却又不失丰腴的身段，桃花般的面庞，慌乱而又深情脉脉的目光，不禁拥住她吻了起来。
叶氏因为害怕不停挣扎，一会儿，便招架不住热烈回应起来。她目光如水，荡漾着爱的涟漪，洁白的脸庞在黑暗中微微发出月晕般的光芒。
凌刚见状不由得心里悸动，松开叶氏，握着她的手，两人都静静地不说话。突然，只听有人在远处大喊：“来人呀，有人掉粪坑淹死啦！”
凌刚吃了一惊，走到路边，看到一个健壮的小厮，慌慌张张从公厕那里往回跑。
等邢二带着捕快，将何老大从粪坑里捞出来，人已经死透了。何老大是以跳水姿势一头扎进粪坑的，只留下两条小腿露在外面，不知当时压住粪花没。仵作和捕快们查看记录了一番现场，得出结论，系失足溺毙。
为了表示诚意，凌刚前两天就将何老大与他的口供交给尚家。他刚才吃饭时，见到何老大还有点吃惊。
原来如此。
出了这么一档子烂事，宴会也无法进行下去了。大家只好草草收场。
凌刚趁着夜色，翻进了邢家大院，学了几声他们的暗号猫叫，却没见邢二出来。
凌刚想着邢二应该还没回来，便走到前院大门旁，寻了一处花坛后躲着，等着尚二。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大院门响，邢二回来了。凌刚一声猫叫，邢二便走了过来。
“何老大案已经定了？”凌刚小声问道。
“定了。查不出所以然，身上没有伤痕，目前看来就是醉酒后，掉到粪坑溺毙。”
凌刚阴森森地说道：“你兄弟已然凶多吉少！凶手必是尚周初！如今，尚周初不死，你我都睡不好觉。这个案子，我有预感，另有蹊跷。他怎会倒栽葱跌进粪坑？如果这个案子你抓不住把柄，尚周初安然无恙，你就危险了！他既然暗算你兄弟，又怎会放了你？”
邢二冷汗淋漓，问道：“大人，我兄弟的口供交给公公了吗？”
凌刚叹了口气道：“我正要跟你说呢，已经交了。但是公公被叶向高抓住把柄了，具体什么把柄没法跟你说。所以，他们互换了对方的不法材料，相互妥协了！就是说，你兄弟的口供如今在尚周初的手里，所以，他才会暗害了你兄弟！我们已经没路可走，必须要让尚周初死。”
邢二听了凌刚这番胡话，惊惧悲愤不已，闭目想了半天，才问道：“大人，你说尚周初杀了何老大，他作案动机是什么？”
“杀人灭口！何家镖局带着一帮镖师跟着老百姓一起作乱，企图浑水摸鱼，也去了我们药铺。他一定是背地里受尚周初所托。尚周初害怕泄密，或者何老大暗地里要挟他也未可知。”
邢二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道：“这个案子很难办。即使有人趁着何老大醉酒，给他扔进粪坑，跟他自己失足掉进去，没差啊。我要是去他府里找人证，今天进去，说不定明天就死了。尚举人的手段，神鬼莫测。”
当前没有指纹辩识之类的技术辅助破案，如果找不到扎实的人证，确实很难界定是他杀还是自己失足。
凌刚对邢二道：“我也听说了，尚举人能让人死得不明不白！兄弟，你知道的太多，兄弟又死在他手里，他能不忌惮你？所以，我很担心，不知道哪一天，他会对你下手！”
邢二慌了起来，忙问凌刚该如何是好。
凌刚说道：“如果你能把这个案子扣在尚周初头上，自然最好。不能的话，你这个大捕头，难道没些江湖朋友？你失了先手，迟早要遭殃！”
说罢，凌刚朝他拱拱手，便悄悄地离开，却不小心从袖子里掉出一张银票。
邢二等凌刚翻出院子，捡起来一看，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他慢慢将银票塞进袖子，黑暗中，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杀气四溢。
第二天，凌刚派尚周行去尚府送请帖，邀请邓玉涵和汤若望过一天来家里做客。
尚周行见二人还在惊疑，暗自好笑，对他们说道：“凌百户真的把你们当成宝贝了，特别欣赏二位的才华。我和他相处很久，可以向你们保证，他只喜欢女人，而且，他马上要结婚了。回去后，我们把昨晚的事说了，他未婚妻差点没笑死。”
俩人这才放松下来，尚周行接着说道：“井宝儿也过去。”
邓玉涵眼里有光闪烁，马上答应了。
凌刚家里其他地方不方便，请客地点放在李娇爹娘家里，就是刚买不久的三进院子。他将李云奇、王家凎等也叫了过来帮忙跑腿。
秦妈妈没有为难凌刚，放了井宝儿和燕如两位姑娘过来。
李娇爹娘自然不会掺合，店里也离不开。李娇和李玉帮着做饭婆子打下手，做些家常饭菜，倒是颇有家庭聚会的温馨气氛。
邓汤二人一进门，男男女女所有人都“大宝贝二宝贝”地叫着他们，尤其是井宝儿和燕如，捂着嘴笑个不停。搞得二人有点不好意思，却是完全放下心防。
“我喜欢这种气氛。跟别的家里不同，没那么压抑。你未婚妻，”说到这里，邓玉涵放下茶盅，竖了竖大拇指。
凌刚哈哈笑道：“你想夸就夸吧，我这里没那么多禁忌。你夸她漂亮，夸她贤惠，我高兴还来不及，哈哈哈。我就不谦虚了，她确实是位好姑娘，从小受够了苦，为我付出太多，所以，你懂的。咱们小户人家，没那种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习惯，那样对女人也不公平。天天给你老爷们关在家里，你会不会疯掉？”
邓玉涵听了凌刚一番话，心里那个畅快。其他大明男人，谁会说出这些话来？他一时忘了井宝儿，又跟凌刚聊得火热。
此时，尚周行陪着汤若望聊天，两人在讨论数学问题，没一会儿，汤若望就被尚周行的数学天赋所震撼，呆呆地说了一句：“大明聪明人是真多啊。”
尚周行说了一句：“我那个本家二哥尚周初，他应该是最聪明的，只是心思没用在这上面。”
汤若望连道可惜。
井宝儿和燕如进来后，就被李娇请上桌子喝茶吃点心，当作客人一般接待。李云奇他们当服务员。
井宝儿看到李云奇就捂着嘴笑，弄得大胡子总是红着脸。井宝儿对他说道：“你家老大，一看就是坏人；你这个大胡子，那是蔫坏蔫坏的！”
燕如也笑道：“这两，真是天杀的贼猴儿，把何大人给弄得没皮没脸的。”
李云奇当然死活不认，王家凎不时地冲二人吹一声口哨。
聊了一会儿，井宝儿和燕如，一个弹琵琶，一个弹古筝，开始合奏，邓玉涵看得如醉如痴。
这次聚会结束，邓汤二人十分开心。凌刚乘机向他们表达挽留的意愿。
汤若望说道：“杭州那边，杨廷筠和李之藻两位老先生还等着我们，郭居静教士也在杭州，我们不辞而别不太好。”
“这个好说。绍兴如今没有西洋教士，需要你们。再者，你们不要忘了万历四十四年的南京教案。杭州也是东南重地，举国瞩目。杭州那边教士太多了！那边教士太多，传教太猛，容易惹人侧目，引起朝廷不满，一不小心，怕会引来另一场南京教案。你们去信一封，说明情况，想必他们能够理解。”凌刚瞬间就找到理由。
邓汤二人想了想，觉得凌刚说得在理，加之这位凌刚除了昨晚失言一次，实在是魅力难当，相处起来异常愉快，便答应凌刚，准备留在绍兴开展活动。
凌刚大喜，顺便问邓玉涵：“邓先生，觉得井宝儿如何？”
邓玉涵笑道：“非常美丽的姑娘，不过我就是欣赏。我要向利玛窦先生学习，一生不娶，一心为上帝服务。”
凌刚收敛了笑容，非常庄重地点了点头。他这个表现让邓汤二人十分满意。
待客人离开，凌刚叫来李娇，要她在附近再买一座房子，以后让邓汤二人居住讲学。
李娇揪着小嘴问道：“为什么你对他们那么好？还叫他们宝贝？你这是要金屋藏娇吗？”
凌刚急了，怎么娇儿真误会了？还藏着两个雄性黄毛怪，太膈应了。
凌刚正要辩解，李娇突然捂着嘴咯咯笑了：“逗你玩，哥哥。妹妹明天就去看房子。就是看到那两人，还是有点怕怕的。”
凌刚点点她脑门道：“你看你，总是沉不住气，哈哈。”说罢，又抱起她，像抱着个玩具一般，上捏捏，下摸摸，用胡子茬蹭着她脸，刺得她呼呼叫才罢休。
二人正闹着，税监署一个小太监求见，告诉凌刚，三名百姓被杀案找到凶手了。
凌刚问了大致情形，心里疑惑，怎么会这样？他心里暗忖，这说不定是个扳倒何三畏的大好机会！
当晚，乘着夜色，凌刚偷偷地赶到税监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