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邓玉涵和汤若望
凌刚没想到周氏也跟着尚二遭了殃。
尚周行得知周氏被杖毙，瞬间似乎老了十岁，大喝一通，睡了一天一夜，起来后，跟个行尸走肉一般，直直地往家的方向走，凌刚在后面跟着他，到了门口，那扇被撞破的木门仍然支楞在那里，透过门望进去，屋里空荡荡的。
尚周行没有进屋，在门前踟蹰。
街边看热闹的邻居多了起来，有人同情，有人不屑，有人讥笑。
有个穿着破麻衣的老伯，对身旁的儿子小声地敦敦教导：“瞧见了没？你可不能学尚秀才，自己没本事却成日里怨天尤人！人啊，还得自己上进，你上进了，日子自然会过好！听着没？”
他儿子面色严肃，不停点头。
尚周行见街坊邻居逐渐多了，便离开那里找了一个僻静路口，坐在路边，用拳头锤着脑门，接着便捂着脸开始抽泣。
凌刚从怀里摸出两只葫芦，装着烧酒，递给尚周行一只，两人便在路边开始喝起来。
李娇和李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李娇见他们喝酒，便去买了一大份猪头肉送了过来，凌刚平日喝酒，就好这口。李玉远远地看着尚周行，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同情。
凌刚心道这李玉就是太小了，否则撮合一下他们，也许能稍稍抚平尚周行的伤痛，这种人生至痛只能靠另一个心仪女人来解决。
两人正喝着酒，中药房领班小丫来叫，说是店里来了两个黄毛怪，昨日发烧，服用祛热汤后，病好了，要见凌刚。
这小丫不到二十，是个流浪儿，因脑子聪明手脚勤快，被李娇提拔为中药房领班。
小丫最后撇撇嘴说：“那两黄毛怪，眼睛凹凹的，还是绿色的，鼻子尖尖的，好吓人！”
凌刚很疑惑，转头向李娇望去。
李娇近日经常去坡塘屯，查看作坊建设进度，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四人跟着小丫来到药铺，但见门口远远围着一圈百姓，小心翼翼又好奇地对着门口两人指指点点。
待众人走近一看，却原来是两个西洋人，年长者大概四十五六，略胖，年轻者三十左右，瘦削，身材不像前世西方人那么高大，都在一米七上下，黄发碧眼，却穿着大明服饰，看起来甚是滑稽。
李娇和李玉乍看到这两人，差点没吓出声，兔子一般跳到凌刚身后躲了起来。
凌刚小声安慰道：“别怕，他们是西洋人，不是什么黄毛怪。”
说罢，凌刚走上前去，跟他们握手寒暄。
原来这两人，年长者叫邓玉函，年轻者叫汤若望，与内阁首辅叶向高交好。他们最近一直在杭州传，前些日子，叶向高给他们来信，让他们有空去趟绍兴，离得不远，他女儿女婿在那里，各方面都很方便。
他们自然很高兴，让的光芒洒向每一片土地，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前日晚间刚到绍兴，住在尚府，不料昨天发烧生病，吃了凌氏祛热汤，今日才好了起来。
凌刚闻言，喜出望外，差点没跳起来，两手分别紧紧握住汤若望和邓玉函的一只手晃荡着：“唉呀，两位先生，久仰久仰！快随我进去坐！”
凌刚兴奋之下，没注意自己手上力道太大，给两人疼得龇牙咧嘴又莫名其妙。一般大明人第一次见到他们，总是十分好奇又害怕，没见过像凌刚这么热情的。
其他众人，包括李娇李玉，也神色诧异，奇怪凌刚怎么见了两个黄毛怪如此兴奋，还摇着人家的手晃荡。
邓玉函，德意志人，数学家，天文学家，力学专家，博物学家，精通多国语言，与伽利略、开普勒等是挚友；
汤若望，德意志人，数学家，天文学家，力学专家，火器专家。
这是两个宝贝啊，凌刚见到他们当然兴奋。
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凌刚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展现自己的魅力，将他们留在身边。不过，泡男人比泡妞更难啊。
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总而言之，无论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也要将他们留下来。
凌刚带着尚周行，将邓汤二人领到后院堂屋。凌刚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仔细搜索着前世网上的一些泡妞大法，作为参考。
坐定后，让李娇李玉上茶上点心。姐妹二人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但是仍然不敢多看汤若望和邓玉函，上了茶和点心，就一溜烟跑了。
凌刚向二人拱手道：“两位先生啊，敝人可是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位教士还在惊讶之中，凌刚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所了解的二人，最后说到汤若望替中国编撰历书，汤若望一脸问号。
凌刚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时间记差了，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开始，忙打补丁道：“汤先生对天文学很有造诣，大明以后应该需要您的帮助，来编撰历书。”
说完，终于停下来。
汤若望和邓玉函见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么了解他们，似乎对自然科学大有兴趣，跟一般大明人大不相同，心里自然十分欢喜。
即使他们的挚友叶向高，通常也只是谈论天主教与儒家和佛教的相互补益问题，很少涉及自然科学，他也不懂。只有徐光启，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像。
汤若望说道：“凌先生，我吃了凌氏祛热汤昨天，效果很好。而且这个药汤象水一样清澈，也没那么多味道，跟一般中药汤剂不同，我和玉函都很有兴趣知道知道。”
汤若望来中国三年了，汉语还不错，偶尔有点不顺，腔调比较怪。
“这个啊，我主要通过几种不同的溶剂，将中药材里面抗菌的成分提取出来，其他杂质都被洗出去了，所以看起来比较清澈。”
邓玉函睁圆了眼睛道：“凌先生！你是如何想到的？我们国家最先进的药剂就是盖仑制剂，但是做不到像先生这样的，干净有效！”
邓玉涵语言天赋很高，他是与汤若望一起到的中国，一口汉语说得字正腔圆。
凌刚便开始胡诌，说也是受一位西方教士所言盖仑制剂启发，做了很多实验，才做出来，这个教士名字老长，他记不住，这个洋教士还教了他英语云云。
邓玉函在胸前划个十字说道：“那他应该是英格兰人。上帝啊，惩罚那些贪婪卑鄙的新教叛徒吧，让迷途的羔羊重新沐浴在的光辉下。”
汤若望是年轻人，没那么执着，冲凌刚耸耸肩歉意一笑。
此时，欧洲大陆宗教斗争如火如荼，凌刚可不想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教士，陷入这个漩涡，与眼前这个大宝贝产生隔阂，忙解释道：“不，他是佛郎机人，会造大炮。”
“哦？”邓玉函脸色明显松弛下来。
凌刚继续道：“听说路德教改不让人喝酒，那如何度过那些无聊时光，抵御冬日刺骨寒风？我觉得可以喝酒，不要喝醉就是。”
邓玉函惊喜地点头道：“哦，凌先生说的太棒了。在迦拿婚礼上，耶稣把水变成酒，让人们喝。”
凌刚心道，圣经里更多的恐怕是禁酒吧？便笑道：“只要粮食够，禁酒也落实不了，特别是寒冷地区。不产粮食或者产量少的地方，那自然要禁酒抑酒，不过是以宗教教义教条代替法律而已。如果天气炎热干旱，禁酒教义也更容易执行和保持下去。在中国，若是严重灾荒，政府也不准酿酒喝酒，否则粮食就不够吃，过了灾荒年就可以了。”
邓玉函乍听感觉很别扭，这宗教教义教条是主的意志，怎么能讲条件？仔细想想，似乎认知被砸开一个裂缝，他开始有点恍惚。
他一直是信任万能的主的，以前从来没往这里深想过，但是他又具备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经凌刚这么稍稍一拨弄，这理性精神就不自觉地与上帝发生碰撞，让他感到非常纠结难受。
圣经确实不提倡喝酒，明确禁止喝烈酒和清酒，严禁醉酒。基督教和ysl教一母同胞，根据凌刚的说法，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圣经里关于酒，深受ysl教影响，却又不同于ysl教那么严格。
是啊，多数天主教徒都喝酒，还经常喝得酩酊大醉也无人去管。难道那些新教叛徒才是……哦，不，太可怕了！不，其实他们喝得也不少！
难道凌先生说得是对的？哦，上帝，这是多么可怕的念头。
邓玉涵正天人交战，面色变幻不定。
汤若望若有所思地看着凌刚，他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思维方式的大明人。
凌刚的思维方式即便搁在前世，也相当理性超前，何况明朝。
这是第一招，出其不意，让对方对自己印象深刻。
正在此时，尚家派小厮过来，磕了头，说二老爷邀凌刚、尚周行陪同邓、汤二位一起去尚府小坐。
凌刚真的不想再见尚周初，两人明里手拉手好朋友，暗地里互相捅刀子，着实尴尬。但是，为了这两个宝贝，还有以后的合作，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指着小厮道：“在我面前不用磕头，我这里没这个规矩！站起来说话！”
邓汤二人闻言看了看凌刚，又互相看了看。
尚周行十分诧异，刚刚经历这么多事，他当然不愿过去，便借口身体有恙，当即拒绝。
不料小厮说道：“二老爷说了，一定要将凌百户和三老爷叫去，说百户和三老爷过去，也能陪两位教士说说话。若是请不动二位，老爷要打断奴才腿。三老爷若是病了，奴才就留下来照顾你，奴才可不敢自己回去。”
尚周行被缠不过，只得随着众人来到尚府，透过尚府大门，隐约见尚府里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尚周初早在门外守候，笑容依旧和煦温暖。
众人互相见礼后，尚周初冲二位教士寒暄几句后，收敛了笑脸，面色沉重地朝尚周行点点头，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他们很久没有如此亲昵，尚周行颇为尴尬地点头致意。
接着，尚周初上来拉着凌刚的手，没事人似的寒暄道：“凌公子，咱们如今跟家人一般了，以后还需要多多互相帮扶，以前若有不周的地方，望公子不要见怪啊。”
凌刚直言不讳笑道：“举人言重了。误会消除了，那就过去了。向前看，才能走远。”
尚周初闻言，重重拍了拍凌刚，领着众人进了院子。
院子前庭搭了个偌大的戏台，戏子们正化妆打扮换衣服，戏台下面坐了上百号人，男女分开，还有很多小孩满院飞奔，喧闹无比。
原来，绍兴府和绍兴卫不少官员，各大家族公子哥，都带着家属孩子，来欢迎阁老的二位朋友。这些人几乎都没见过西洋人，可不要过来看个新鲜，人人兴奋，个个好奇，名为欢迎，实为参观。
果然，汤若望一行进了院子，就听里面“来了来了”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继而，所有人停止了交谈，连娃娃们都不再打闹，齐刷刷地看向汤若望和邓玉涵，有的张大嘴，有的捂住了眼睛。
邓汤二人虽然见惯大明人猎奇般的眼神，但是在这么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是感到很不自在，同时转头望向尚周初。
尚周初忙指着二人向众人介绍道：“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邓玉涵先生，这位是汤若望先生。他们都是神圣罗马帝国子民，常与叶阁老在一起谈经论道。”
众位官员忙将好奇转换成热情的脸色，分别上前见过，互相寒暄。那些娃娃们，还是不住地向他们扫上几眼。
尚周初招呼各位坐下，邓玉涵早被看得不耐烦，就近找了个位置，却是离戏台最远，一屁股坐了下来，汤若望明显更懂大明，就站在他身边，没坐下，也没动。
尚周初见邓玉涵坐着这么靠后，当然拉他前排中间就坐。何三畏和尚周初坐在邓汤二人左右。凌刚和尚周行被安排在邓汤二人身后。
台上戏班开始唱戏。第一出是昆剧《浣纱记》，是尚周初精心安排，向夷人展示我华夏悠久历史和文明底蕴。台上戏子也没让尚周初失望，生旦扮相俊美，唱腔高雅优美，连汤若望也不时与尚周初耳语几句，不停鼓掌叫好。
邓玉涵则是伤风还未痊愈，打着哈欠昏昏欲睡。汤若望见他太不像话，就跟他聊了几句剧情。
此时，台上正是范蠡与西施分别桥段，邓玉涵愤愤说道：“这个范蠡不是东西！怎么能为了越王，主动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吴王？”
汤若望闻言目瞪口呆，十分尴尬。
尚周初解释道：“范蠡为了国君，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吴王，正是忠臣所为啊。”
邓玉涵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尚周初足足一分钟，才说道：“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妻子送给另外一个男人？”
尚周初闻言也略显尴尬，解释道：“真实历史上，西施不是范蠡妻子，连小妾都不算。”
邓玉涵还是不解地问：“既然历史上没有这件事，为什么戏里这么演？太令人费解了。”
汤若望显然是个中国通，他对邓玉涵解释道：“在大明，将小妾作为礼物，赠送给朋友是平常事。”
邓玉涵又开始愤愤不平：“这样是不对的，都是的子民，男人应该离开父母，依附自己的妻子，二人成为一体。怎么能将女子作为礼物？”
汤若望耸耸肩摊手道：“每个国家风俗都不一样。”
尚周初听了邓玉涵的一番话，尤其那句男人应该依附妻子，实在是颠倒乾坤，大逆不道。他心里对邓玉涵鄙夷至极：真是蛮荒边夷，不懂王化。
此时，一个小厮过来磕了头，对尚周初道：“十六团的红赛儿发烧了，说是今天耍不了了。”
十六团是绍兴最有名的杂耍班，台柱子是红赛儿，是名十二岁的小姑娘，武艺纯熟，特别是一出走绳绝技，名满绍兴。
尚周初心里正自恼火，闻言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发烧了！一个杂耍的绳妓，这么娇气！节目已经排好了，急切间找谁替？红赛儿必须上！不就一会儿功夫，坚持不了？”
邓汤二人闻言又互相看了看。
戏台后方，有上百人，各自默默准备上场节目。有青楼女子，有戏子，有杂耍的。
十六团的班头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粗布麻衣，一脸麻子，人称钟麻子，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为难地对小厮说道：“尚老爷给饭吃，老小子哪能不知好歹？只怕在外人面前，丢了尚老爷的面子，反而不美。”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吧，红赛儿必须上！老爷说了，就一忽儿功夫，怎么就上不了？”
“师父，我上吧！”红赛儿拖着略显嘶哑的童声，懒洋洋地说道。
她扎着两只翘辫儿，面色蜡黄，身材瘦削，两只大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无精打采。
钟麻子不无担忧地看着红赛儿，道：“赛儿，你别上了，可不是玩笑的，少赚点就罢了，咱们还不至于饿死。”
过去的杂耍班很辛苦，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才去做。富贵人家，谁愿意让孩子做这等辛苦又危险的工作，被人轻贱，还赚不到什么钱？即使像十六团这么有名，全团十几号人，也只是挣扎在温饱线上而已。最近，钟麻子的媳妇害了痨病，全团生计越发的捉襟见肘。
红赛儿强打起精神，说道：“师父，徒儿可以。”
浣纱记唱完，十六团上场了。红赛儿一身素白，上身着圆领对襟长袖衫，下身着粗布合裆裤，虽然朴素，倒是显得精明干练。她一上台，便是连着翻了十个后空翻，引得满院喝彩鼓掌。
接着，团里几个伙计开始搭起两座木架，木架一丈多高，相距四丈远，两座木架上端用一根孩子胳膊粗细的绳子相连，一座木架上端伸出一截杆子，这个伸出的杆子上垂下一根绳子。只见红赛儿双手抓住垂下的绳子，脚蹬木架，那绳子便吊着红赛儿打起秋千，红赛儿便在荡秋千过程中，做了各种上下翻滚动作，突然她用力脚蹬木架，在她荡出最远的关头，松开绳子，一个后空翻，身体向上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半圆，在众人“哦”的惊呼声中，稳稳落在木架上面。
尚周初见邓玉涵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心里暗自得意。
此时，有个尚家小厮，跑过来对凌刚说：“凌百户，外面有人找你。”
凌刚出了院子，却见李云奇走上来对他说道：“老大，邢三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