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回龙坳
此一刻，老烟鬼已经顾不得其他，显然即便是将手中的头骨还回去，那怨灵恐怕也不会放自己离去！
而且水面上的那道浪已经在堆积能量，眼看就要形成，老烟鬼双腿用力一蹬河底，如一支离弦而出的箭，直奔向水面而去。
虽然这里的水只有四米多深，但是有怨灵的阻挠，真的很难！
黄河水位不定，有的区域可深达百米，也有的区域仅有一米左右，而俺们这片的流域，最深的地方在十几米，浅的地方也在三四米深。
老烟鬼紧紧握住手中的头骨，距离水面越来越近了，两米、一米五……
就在此刻，老烟鬼又感到后背有一道火辣辣的电流感通过，就像是背后突然接触到了高压电一般。
原来是背上的鸡血辟邪符有些模糊了，已经隐隐有些镇不住水里的怨灵了。
哗啦啦……
一片水花在水面上扬起，老烟鬼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赶忙将手中的头骨丢上船！
老烟鬼双手扣着船板，借着阳光，向水里回望了一眼，看到在浑浊的水里隐隐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向着自己扑来。
他知道，那黑影定然就是水里的那道怨灵！
老烟鬼没心思再看，身体一用力，翻身就上了船，趴在船沿边，看到那黑影在水里冲他挥舞的爪子，看样子像是女性！
老烟鬼将头骨放好，撑起船朝着村子方向划去，还能瞥见那道黑影在船周晃动了片刻，随后消失在水里。
老师父坐在黄河边上，静等着老烟鬼的回来，而其余人同样也是翘首以盼，特别是五婶，真的是心急如焚。
也有好消息，就是三爷爷听说自己的小儿能救回来，已经缓过那口气来了，真怕五叔还没救回来，三爷爷再一口气没喘上来走咯！
就在众人说话间，远远就看到了村子下游划过来一条小船，自然是老烟鬼缓缓撑着船从下游回来了。
村长扶老师父赶紧起来，老烟鬼撑着船缓缓靠了岸，提着那颗头骨从船上走了下来，吓到村里的小孩一边跑一边哭，只有我挤在人群里看。
老师父告诉老烟鬼，让他用刀把头盖骨撬下来，剩余的头骨抹上五叔的血，再用一块红布包裹起来埋到山后的坟地，还要烧三柱香。
后来才知道，这叫替死术，主要是以他人的尸骨代替五叔被鬼叫走，这样就能以偷梁换柱的方式将五叔被叫走的魂换回来。
这也是老师父所知道的唯一的办法，也是他的师父传给他的，据传说是救回过一名被鬼叫走魂的人，只是时间太过久远，无从考证了。
老师父跟俺五婶说，“这件事能不能也要看他的运气了，你也要有两手准备。”
“俺谢谢陈大爷了！！”
原来老师父本名姓陈，至于具体叫什么，我倒是真不知道。
老师父让人将那头盖骨磨成粉，与夜明砂以及添加了几味常见的中药材进行熬制，需要文火熬制两个时辰。
随后老师父又让埋完头骨回来的老烟鬼抱来了一只红毛大公鸡放在五叔的屋里。
五婶终于把药熬好端来，老师父不着急将药喂下，而是在五叔头顶上摆了一个香炉，点了三柱香，其中两侧的长，中间的短，用黄表纸点燃香。
令人膛目结舌的是，那两侧的长香倒是正常，闪着红芒，只是中间那柱短香竟然冒着绿光。
老师父说，“那一左一右两柱长香是敬天敬地，而中间那柱短香则是招魂。”
五叔的魂能不能回来，全靠那柱短香了。
在点完香后，老师父端起碗汤一点点灌进五叔的嘴里，同时将一张黄表纸贴在五叔的嘴上。
又用手指在五叔的手心与脚心处画着什么，做完一切后，老师父嘱咐众人都离开这间房子，只需要将那只大公鸡留在屋内就行。
老烟鬼搀扶着老师父来到堂屋，告诉三爷爷，说，“你家这小子还算命硬，丹田里还有口活气，能不能救回来，就看中间那柱香烧完之前能不能醒了。”
听到老师父这样说，三爷爷那脸上可谓是半喜半忧，一切也只能说是听天由命了！
此刻屋里很静，众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听到墙上那面挂钟在响，时间在寂静中逐渐流逝。
听得到墙上的挂钟铛铛敲了两下，众人皆看向那面老挂钟，依然是下午两点时分。
这个时候正是一天阳气最旺的时刻，五婶和三爷爷是最紧张的，生怕五叔就这么走了。
就在众人焦急时，就听得五叔的屋里传出一声激昂高亢的公鸡打鸣，那声音嘹亮有力，似一道惊雷传遍众人双耳。
众人还纳闷，这公鸡怎么大中午头的打鸣了！
只有老师父的神色放松了下来，原来只有五叔的魂回来后，那只大公鸡才会打鸣，以此来叫醒五叔。
“这……这是活过来了？！”
众人皆是诧异，就像是见了鬼一般，不得不佩服老师父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到被鬼叫了魂的人还能活过来！
时间又回到了现在，不曾想五叔时隔八年后还是走了。
“五叔这人真是命苦。”
我从老烟鬼的院里走出来，朝着三爷爷的家走去，没想到昨夜那只夜猫子竟然是来叫五叔走的。
“二噶过来！”
娘亲看到我让我赶紧过去，五叔的后事是由老爹一手操办的。
五叔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他八年前能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白捡了八年的寿命，这次听说又是被鬼叫走了魂，一口活气也没留下。
五叔被埋进了后山的坟地，三爷爷也早在两年前入了土，只剩下五婶一人拉扯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老烟鬼平常喜欢独自坐在船上，爹娘怕我继续被小鬼纠缠，不让我回家，但是会隔三差五去老烟鬼家看看我，要等到我活过二十岁生日那天才能接我回家。
每次爹娘去看我，都会带两坛好酒，一些好肉，老烟鬼也常爱喝酒，只是没有烟瘾大。
这一天，天气比较闷，我和老烟鬼闲来无事就躺在船里乘凉，我正听着老烟鬼讲他打鬼子的事，就听到岸边有人喊着：
“捞神！捞神！！”
老烟鬼知道是出事了，赶忙从船里坐了起来，冲着岸边的人喊道：
“啥事？在哪个地方！”
“宋家洼，听说有个女滴跳河了！”
老烟鬼听到是个跳河轻生的，而且还是一个女的，脸色微微一沉，神情有些凝重。
见老烟鬼没有再说话，就听岸边的人喊道：
“求求你了！实在没办法了，那些个捞神都不敢去！”
老烟鬼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扶着船篷，一手拿着烟枪狠狠抽了一口，过了一会才俯身解开了绳子，用长竿撑起船向着下游宋家洼方向而去。
我心里明白，这个活老烟鬼接了！
小船飘荡在水面，由于是顺流而下，老烟鬼几乎没有撑船，因为他要节省力气，用作后面捞漂。
很多没有接触过捞神这个营生的人都以为捞漂很简单，我虽然仅仅跟着老烟鬼参与了几次，那可是深知这个营生的不易。
就连我都差点被那女娃子拉下水，在那黄河里做一对苦命鸳鸯。
捞神，可不是谁都能做到了，首先要八字硬，不然直接折进去，另外还要胆大心细，不是说鲁莽行事就可以的，而且还要八字属阴，命中带水。
一来是河水为阴，二来是尸体为阴，你若是八字为阳，这“阴阳”一冲，你还能好的了！
而且捞神一般都是孑然一人，而且居住的位置也是远离人群的，主要是有两个方面，一是距离人群太近，身上容易沾染太多阳气，入水后容易出现阴阳相冲。
二是因为捞神长期接触尸体，身上阴气重，对一些八字软的人有害。
故而老烟鬼住的宅子在村子最西头，距离村子还是有一小段距离。
我坐在船内，冲老烟鬼问道，“这样的尸体很难捞吗？”
老烟鬼冲我咧嘴笑了笑，说道，“难不难捞的咱不是也接下了么。”
随即又跟我说道，“一般跳河轻生的人死后尸体怨气重，多为立尸或是倒尸，不会轻易被捞上岸。”
“那你去捞会不会有危险？”
老烟鬼救了我几次，我还是比较担心老烟鬼的安危。
“怕啥，咱有老师父保护，那怨灵还能拿咱咋滴！”
到了这个年纪，老烟鬼也很看得开，接触过太多生死以后，生死什么的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老烟鬼深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干咱们这行的，有三捞，三不捞！”
“三捞”为：见活人入水必须捞，这是一个人的良心，如果见活人入水不捞，可是要遭天谴的；见浮漂要捞，但凡是浮漂，都是普通的尸体，没有什么危险，捞到岸边也是顺手；见幼童需捞，幼童心性单纯，不会害人。
至于这“三不捞”：首先就是河内古尸不可捞，黄河流域也曾多次改道，导致一些古墓在河底，这样的古尸万不可捞，阴气太重，你这点捞神经验哪里能镇得住古尸！
第二便是恶人不捞，恶人溺水本就是遭受天谴所为，你若是捞他，那便是与天作对，你想想你能有好下场吗？
这第三便是同行不捞，这个倒不是仇恨同行，而是捞神之间都是心知肚明，能让捞神折进去的地方，那定然是大凶大恶之地，要是前去捞，那真是去几个折进去几个！
除了“三捞三不捞”，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规律，首先不能挟尸要价，捞神这行不为挣钱，只为一口饭吃。
其二是死人身上的东西决定不能拿，一旦拿了死人的东西，就相当于将怨灵领进自己家。
其三便是不可以对尸体不敬（特殊情况除外）！
其四就是一般的捞神遇到连捞三次都没有捞上来的尸体，切记不要再捞了，用他们的话讲，我们是替人捞尸，不是替鬼伸冤！
小船顺流而下，速度不慢，已经抵达了宋家洼村，远远就看到了岸边上有一群人在那里站着。
老烟鬼将小船停靠在岸，向雇主问了一下死者的样貌，又要了一只红毛大公鸡和一条一尺长的红布条，他亲自宰杀后将鸡血洒在了船头上。
同时雇主在岸边点了五柱香三长两短，随后又冲着老烟鬼磕了三个头。
老烟鬼将那一条一尺长，红布条绑在船头上，具有镇邪避灾的作用！
老烟鬼撑开船缓缓驶离岸边，宋家洼下流域最容易出现挂尸的地方莫过于回龙坳了。
说起回龙坳，老烟鬼自打那次取了那一颗头骨之后，再也没来过回龙坳捞漂，之前那道怨灵极凶，不知道这次会不会遇上。
“老烟鬼，你好像有什么事？”
我见老烟鬼脸色有些不一样，见他没有回答我，便继续问道：
“是这次的尸体很难捞吗？”
“那倒不是，只是这回龙坳内有一道怨灵，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遇上。”
老烟鬼边控制船，边抽起烟，随后拿着烟枪在长竿上磕了磕，继续说道：
“罢了，来都来了，没啥好怕的。”
眼下快要到回龙坳了，老烟鬼也抽完了一袋烟，将腰带缠好后别在了裤腰上。
回龙坳表面水流缓慢，水底暗流汹涌，而且地形地貌错综复杂。
这里有大片的水草、乱石、沉木、淤泥等比较混杂，而且水面与水底存在水流差，这里的水深约在四米左右，最深处可达六米。
老烟鬼抬头看了看天，响晴白日，没有丝毫的风，连只鸟都没有飞过，也没有打鱼的村民，寂静空旷的有些可怕。
我低头看水面，水里太过浑浊不堪，根本就看不清，就在我恍惚之间，觉得船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游过，当时没多想，还以为是一条黄河大鲤鱼！
毕竟回龙坳这里水草肥沃，存在天然的安全屏障，特别适合黄河鲤鱼以及其他鱼类在此活动。
老烟鬼将船停在回龙坳的上游位置，脱了坎肩，他的两只裤腿永远是挽起来的，一双破草鞋丢在船上，肩头挎着绳子准备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