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长夜（十一）

    长夜（十一）

    还没等一炷香的时间过完，忽然就听得前面吵闹起来，纪子灵原本以为是雍兵或者流民来抢劫或是如何，不想见着满身是血的林别抱着个晕倒的女子回来，在门口便叫管家喊郎中去，管家那边刚走，几人上去七手八脚地将晕倒的林静接了过来，放到房间里去，林别从房间看见纪子灵似乎愣了一下，纪子灵道：“兵荒马乱的，哪有什么郎中。”

    林别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林府总共也没几个下人了，显然是出事之前就大部分走的走散的散了，留下来的多半是几代人都在林府做工，没什么别处可去了。纪子灵道：“我去找文徵。”

    林别似乎听见了什么禁忌的字眼，几乎是朝着纪子灵吼道：“我用不着！我林家上上下下就是死在这儿，也用不着他来！”

    “小别。”林相从内间走出来，制止了林别，冲着纪子灵略一躬身，“麻烦了。”

    纪子灵不敢耽搁，毕竟就林别身上的血迹来看，无论是谁状态显然都不是能拖的。

    杜衡腿脚不便自然是不可能跟来的，军中的医生治疗那些断胳膊断腿的事情倒是有一套，但素来手法粗暴，纪子灵跟军中的关系也不熟，说是找医生，自然是去找文徵从宫里带出来的太医。

    文徵没问他要太医做什么，也没问他是去救谁，似乎文徵早就知道，只是说：“邯郸城内兵荒马乱，晚上更是不安全，别赶走亲卫了，他们嘴巴很严实。”

    纪子灵顿了一下，轻声的“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出去，那边亲卫要赶车，纪子灵直接解了一旁的马：“来不及了，骑马走！”

    太医倒也是个年轻的，因着上了年纪的太医，怕是从咸阳一路舟车劳顿到邯郸就要丢了半条命了，何况能被文徵带在身边的，自然也不是磨磨蹭蹭的，纪子灵刚想叫太医坐在他身后，不想那位太医也叫人牵匹马给他。

    等到林府的时候，管家正急的来回踱步，显然邯郸城内的医馆早就人去楼空，太医下了马一边小跑一边问情况。

    林别也不敢耽搁：“她见了母亲惨死，受了些刺激，撞在庙里的柱子上，我没拦住，荒郊野岭的也没有旁的地方可去，只能把她带回来了。”说罢又开始嘟囔着自己一路怕是颠簸得她血留的更多，又责备自己怎么会没拉住。

    太医见林别越说越激动，那边林静也是出气多进气少，怕林别知道了再倒下一个，连忙道：“人到了这个地步，都是命，公子且放心交给臣。”一边给纪子灵打眼色，叫纪子灵赶紧把人拉出去。

    被从房间里浓重的血腥气里拉出来，林别仿佛忽然回过神似的，浑身被抽去力气，伏在门口，纪子灵只听得呜呜的啜泣声。

    纪子灵一时间竟然没法说什么，自己能说些什么“节哀顺变”？那边林静还活着呢，这么说怎么听都是诅咒，“林夫子的情况怕是也不太好”，这话纪子灵看着仿佛被压垮了的林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不应该拉不住她的”

    纪子灵走上前几步，犹豫着伸出手放到他的肩上：“不是你的错。”

    林别似乎是想挣脱，然而大概也是没有力气了。

    “怎么回去北山寺？”纪子灵自然不会觉得郡主殿下和林静是去北山寺祈祷上香的，林别抹了抹眼睛平复了半天，坐在台阶，靠在门边上，“文徵进城便下令，王族无论男女都不留，大伯知道怕是郡主也躲不过，于是就让她带着静静去北山寺避一避。”

    纪子灵还没说什么，没想到林别话头一转，语气骤然愤怒起来：“随后文徵先是逼着大伯休妻，随后让手下带人上北山寺拿人，我去的时候郡主已经已经，他们，他们。”林别的喘息骤然粗重起来，愤恨地锤了一下地面,近乎是嘶吼着喊了一句：“畜生！”

    林静到底在雍军上北山寺杀了她的母亲之后经历了什么，纪子灵自然没法问，更没法安慰他，毕竟人如今还在，说不定还能治好。

    纪子灵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见林别的手上也有伤口，大概是刚刚冲动之下自己伤了自己，此时自然没有什么药，纪子灵只能从他破破烂烂的衣摆上撕了一块替他包一下，等太医那边闲下来再处理。

    林别满腔的愤懑仿佛忽然没有了发泄点，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拍开纪子灵的手，拉住他的领口：“当年当年如果你带着静静走”

    纪子灵自然明白这不过是气话，由着他说就是了，不必反驳什么。

    “你知不知道文徵都在邯郸做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手，手又流血了。”纪子灵提醒道。

    林别似乎更崩溃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拉着纪子灵的领子，哭的纪子灵觉得胸口发烫。

    邯郸不是纪子灵喜欢的城市，这里的人他也大部分不喜欢。

    林家除外。

    林别问他，他知不知道文徵在邯郸城都做了些什么。

    纪子灵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办法说不知道。

    他其实早就知道如今的文徵是什么样子，也早就算到这一天。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