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长夜（七）

    长夜（七）

    “真可怜，伯羽估计还以为给的是假死的药呢。”云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也并没有多意外这件事情。

    “而且是等冀国攻下之后，所有人都在庆祝之日。”明昶道。

    云安无奈：“至今我没弄明白，你二人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自然没什么仇怨。”明昶道，“我还挺喜欢他的。”

    云安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咦——”

    纪子灵是在回程途中听说了文徽暴毙的消息，据说两边正在撤军。

    结果第二天范昀想要去放人，回报的人说文徽死在了软禁的宫殿，范昀第一反应是立刻压下这件事情。

    但他能骗了自己人，那边文徵正等着换人，这边迟迟不来，雍国人也不是傻子不是。这边文徵没用什么方法就打听到了文徽已经被毒杀的消息——这也不能怪冀国的消息瞒的不好，实在是事发突然，根本没想到，于是没有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冀国人本就有些人心惶惶。

    而文徵痛失幼弟，怒不可遏，痛斥冀王出尔反尔，不受盟约，雍兵的撤军仿佛只是做了个样子，立刻回手给了冀国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后来的史学家来看雍国灭冀的战争，常常觉得惋惜。

    大部分人都认为，冀国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比起梁国的内外交困，冀国国内有名将名臣，外有各国的支持，冀国会灭亡，实在是众多凑巧的因素结合在一起。

    比如若是没有冀王之前发了疯似的催战，在两边和谈之后出尔反尔的又杀了定侯，随后更是长病不起，郁结于心，根本没法起身指挥战斗。

    如果不是之前把百姓送到城头的馊主意，没有武也阵前投降，冀国一溃千里，无论如何还能再撑过这一段日子。

    如果不是越国质子死在了邯郸，导致越国不愿意出兵相助，或者因为武也和夏国多年的冲突，夏国选择袖手旁观，但凡这两国有人愿意帮忙，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但即使到了这种内外交困的地步，冀国也足足撑到了第二年春天。

    纪子灵从来没觉得某一个冬天这么难熬，大约在这以前，纪子灵觉得应当是火烧蓟京城，唐王去了范阳的那个冬天。

    但即便是那个冬天，纪子灵也没觉得唐国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或者说，没觉得如此害怕某些事情变成现实。

    当时是自己太幼稚，不懂得真的为家国天下而担忧吗？

    还是，当时觉得自己似乎有信任的人，有

    纪子灵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了。

    从邯郸回来之后，纪子灵和文徵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冷下去。

    并不是那种，完全没有联系，相反，文徵来的很勤。

    纪子灵讨厌这种完全没有感情的亲密接触，仿佛是例行公事。这种半强迫性质的亲密，纪子灵只觉得厌倦。

    然后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文徵的强势——纪子灵根本没法拒绝。

    除此之外，纪子灵和文徵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默契——其实还来不及纪子灵做什么，秋天文徵见久攻邯郸城不下，怀疑阳平侯世子因着文徽的“死”，不肯用尽全力，亲自到前线领兵。

    文徵的亲自坐镇，前线的战事推进的很快，但纪子灵却感受到愈发的恐慌。虽然他细细的想了好几遍，也没想明白自己恐慌的点到底在哪里，总不会因为文徵无声的责备，就觉得难以忍受，才恐慌了吧？

    纪子灵自认为没那么矫情。

    想到这儿在床榻上翻了个身。

    “又在想什么？”白翊道。

    自打上次他叫白翊查乐浪公主的事情暴露，白翊倒是没受什么伤，但纪子灵第一时间还是意识到只怕白翊有危险，不过事后看来确实是白担心，白翊唯一受的伤就是自己慌不择路，从屋顶摔下来断了几根肋骨。

    纪子灵没说话，倒是杜衡凉凉地开口：“你再翻几下，把伤口再弄破了，直接烧死过去，也省的我来治了。”

    不错，杜衡，就是当年胡鄂定身边那个小药童，自打秦非淮走后，胡鄂定就再找不到人，按杜衡的说法是心灰意冷云游天下去了。

    当然，人家胡鄂定拿的也不是雍国的俸禄，而是他秦非淮的面子，自然谁也留不住他。

    杜衡本来也要跟着走的，奈何大概运气实在不太好，之前采药从山上摔下来，目前坐在一把带轮子的椅子上，就目前来看，大概率以后很难站起来了。

    纪子灵早已习惯了金蚕蛊隔三差五的发作，俗话说久病成医，纪子灵也不像以前，每一次都需要有人看着，床头挂着把锁，自己感觉不对了自觉锁上，有时候文徵还拿来用用。

    这次实在是不巧，纪子灵挣扎的厉害一点，被不知道哪儿的雕花还是什么刮了一下，在金蚕蛊的剧痛中，这点疼痛自然被忽略掉了，结果就是伤口肿了起来，金蚕蛊没事后纪子灵发起热来。

    虽说宫里有太医，但白翊不信他们，非要叫疏影里的杜衡来，也难为人家推着轮子来回给他看病。

    这才有了杜衡这不耐烦的语气。杜衡打量了他一眼，“啧”了几声：“真惨。”

    纪子灵挑了挑眉。

    “当年你爹被流放蜀地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惨。”杜衡道，“沦落到病了要一个暗卫陪你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