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惊涛（六）
惊涛（六）
“疏影此时王上不要，以后也会要的。”秦非淮道，“金蚕蛊到这个地步，我多少力不从心了。”
纪子灵听着秦非淮这毫不避人的口气，只能道。
“蒙宁侯抬举。”
秦非淮似乎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明昶机关算尽，如今疏影却到了你手里，想必那孩子鼻子都要气歪了。”
纪子灵倒不是有意要在秦非淮面前抬举明昶，只是明昶到底是曾经宁侯府的旧人，就算此事撕破了脸，纪子灵信奉的也是买卖不成仁义在那一套道：“宁侯说错了，曦成并没有嫉妒，连王上将一部分的疏影划给他，也辞让了好久。”
秦非淮摇摇头没说话：“云州刺史既然被杀了，王上没再派一个过去？”
这话倒是把纪子灵问住了，文徵虽然告诉他了云州刺史其实是莫辞阁的人假扮的，那接下来怎么办倒是忘记问了:“想必在山贼被消灭前，不会再往那边派朝廷命官了。”
“命官？只怕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派雍兵去了。”秦非淮道，“他派明昶去杀了云州刺史，打的不就是以此为由，去攻打荆国的主意吗。”
纪子灵其实想过，但这个想法他并不赞同。
原因很简单，太频繁了。
从文徵继位起，从冀国到柔然，从南诏如今再到荆国，短短几年，频繁的用兵。古语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如今内外都走的太激进了，以至于朝中也好国外也好，关系几乎一年变一个样子。
“云州刺史乃是由荆兵假扮的山贼所杀？”
秦非淮毫不客气：“你怎么劝服你自己的？疏影交到你手里也有些日子了。”
纪子灵不语，疏影的神通纪子灵早就有所耳闻，所以其实他们做成什么事情，纪子灵都并不奇怪，但是此次真的接手了疏影还是吓了一跳。
很简单，太贵了。无论是养一个刺客，还是出一趟任务，都不是便宜的事情，纪子灵想着同等养一个普通兵士的价格，和养一个刺客的价格，后者足足高出十几倍有余。
偌大的疏影，秦非淮该用多大的钱财才能养起来？
抢劫的山贼是军队，而且是人数并不算少的军队，起码比一队刺史的人多得多，若是只出动几人，必然难以伪装，而若是出的人多，秦非淮提的很现实——非常不划算。
因为只要向外公布了一行人中有金银，确定了他们一定会来截，随后其实云州刺史那一行人究竟是不是活着并不重要，最好还是死了，添些筹码。尽管纪子灵告诉自己，如果能救人命，多少的花费都是小事，但不得不说，纪子灵又很悲哀地知道，说不定那云州刺史是一名死囚而已。在咸阳这群人看来，花费巨甚去救一队死了最好的人，没什么意义。
纪子灵倒没直说，只问：“宁侯有何见解？”
显然，秦非淮理解错了意思，或者其实也并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却道：“这荆国打或不打，难道是由王上决定的？”秦非淮道，“如今与其说是王上指挥着军队，不如说是军中指挥着王上，若是打卫国是我一手推动的，到梁国之战就几乎不受我的控制了，当年我与先王尚且管不住，难道如今王上就能决定了？”
这实在是出乎纪子灵的意料之外了。
“当年阳平侯极力主张趁着梁国疲软攻打梁国，在益州之战死伤惨重的时候不肯撤兵，而是流水似的让咸阳送补给，与其说拼的是兵士之强，计谋之诡，不如说赤裸裸的就是拼的是钱财。”秦非淮道，“而朝中的世家贵族们，同阳平侯同气连枝，上下一心的告诉先王，胜败都是正常的，阳平侯用兵奇诡必然不出一月攻下梁国，奈何当时王上本来已经重病，而我一己之力总不好忤逆，只能尽可能减少损失。”
秦非淮停顿了一下：“似乎颇为难以置信？”
“确实。”纪子灵点点头，“宁侯难道会长久为世族之积威所劫？”
秦非淮道：“自然不会，只是事到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只得放手一搏，将手中的疏影托付给殿下。”
到这儿纪子灵要再不明白秦非淮什么意思，他也不必在此处了。
此次荆国的事情与其说是秦非淮大意，不如说早就看出了明昶的心思歪到文徵一边，不愿意再让他做这个双面的间作，二来既然文徵能撬走他的人，他自然也可以反过来。
显然如今这个人就不幸地是他。
虽然说抛开立场不看，纪子灵对秦非淮从理念到处事的方式都没什么非常不赞同的地方，甚至私下里说，秦非淮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但毕竟这是现实，不能轻轻松松说一句“抛开立场不谈”：“宁侯这山芋甚是烫手，我倒不知道该不该接了。”
“如今能从军中的那帮疯子与根本不管人死活的世族手中救下雍国的百姓的，唯有殿下而已。”秦非淮道，“纵然殿下不忍心看云州刺史一行人枉死，难道忍心看雍国的兵士百姓们枉死吗？自王上继位以来，兵役徭役多了多少？咸阳的柴米贵了多少？再退一步，纵然殿下真的不关心雍国百姓，瑛殿下的才刚刚学会走路吧，若是此时雍国和荆国开战，王后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纪子灵纵然知道秦非淮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也没法真的不动容。
“宁侯不必多言。”纪子灵道，“我会劝劝王上的。”
“劝王上忍下，叫雍国的颜面有损，只怕不妥。”
“宁侯以为，为之奈何？”
“还得请殿下亲自去一趟郢都。”秦非淮道，“保住两国友谊。”
纪子灵想过无数个可能，怎么也没想过秦非淮打的是他的主意，顿时为秦非淮过分的坦诚震惊了许久。
“如今朝野上下主战派居多，自然只能靠殿下了。”
“灵才疏学浅”
秦非淮伸出手指摇了摇，递给他一片布帛。从中抽出了一张文书：“我想这个，够作为殿下跑郢都一趟的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