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崔嵬（一）
崔嵬（一）
咸阳城今年的冬雪来的早，却也不大。某日一早起来，见初雪只在青石板上细细密密的落了一层，扫也扫不去，踏上一脚就消失了，反倒留下的一滩雪水，一个不慎倒是容易叫人滑倒。
一早上竹青已报了西苑内的两个小宫女走路急了些摔了，不得不休养一日了。
纪子灵不怎么参与雍国的内政，起码太核心的事情他的管不到的，奈何这两日总归能看到些乱七八糟的折子，大量言辞犀利的相互诋毁。
说实话，方迟两家究竟为什么结亲不成，反而结下仇，纪子灵也大概摸清来龙去脉了，只是却觉得这主意实在谈不上什么高明，只是做的迅速干净，叫两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尤其是事到如今，就算是两家人冷静下来，也没机会恢复如初，好好谈论一下到底是谁从中作梗，互相揭老底了。
只是其中的做法
纪子灵来了蕲年宫的时候，里面正聊着的几人静了一会儿，倒是明昶开口道：“伯羽。”
纪子灵本来以为这个时候，本该只有文徵在这儿，只点点头：“嗯。”
云安忽然开口：“王上召我与曦成聊一聊如今迟方两家的事情，伯羽怎么看？”
纪子灵只看着文徵，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似的，文徵用一种有些漠然的神情歪在主座上，有点漫不经心的翻着手里的书，注意到他在看着他，无奈地坐直了身子：“站着做什么，看坐。”
纪子灵做了，侍女上了热茶，似乎也没将他暖起来，沉默了半晌，才听他道：“世家内部失和，对于王上来说自然是好事，如今世家还能在大体上维持个面子，不过是因为吴太妃在后宫中将他们勉勉强强牵起来罢了。”
云安道：“若是世家彻底散了，倒是更好。”
纪子灵头也没抬：“吴太妃活着，世家最后一张纸就捅不破，且吴太妃的身子倒也不错，可见天不亡也。”说完浅啜了一口茶，忽然笑了笑,“倒也不一定，事在人为嘛。”
文徵的脸色变了变：“阿徽还在南诏为雍国征战，这叫什么主意，难道让我在咸阳对他生母下手？”
“吴太妃是定侯的母亲，王上舍不得，方小姐就不是方家的孩子，迟家的小少爷就不是迟家的孩子了吗？”纪子灵道。
文徵叹了一口气，按着额头瘫在椅子上，道：“原来你觉得是我故意抹黑方安逸的名声，迟栖年的毒也是我下的？”
“我没这么说。”纪子灵冷淡道。
文徵长叹一声，将手放下来，看着纪子灵的眼睛道：“若是寡人说，只是透露给方家想要纳方小姐为妃，其余的不曾做过任何事情，想必你也不会信了。”
纪子灵和他对视着，空气无声地在二人之间流动，安静地仿佛能听见外面每一片雪花打在地上的声音，连洒扫的宫人，和来去添茶的水声，都变得无比的清晰。
终究是纪子灵败下阵来，躲开他的目光，道：“信，只要王上说了，怎么会不信。”
说完纪子灵放下茶杯道：“我若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总归听着太虚无缥缈，即使不怕报应到自己的孩子身上，也该怕哪日夜里做了噩梦。”
云安似乎没忍住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告罪：“王上恕罪，云某殿前失仪。只是头一次见着活菩萨，一时间心中喜悦难耐。”
纪子灵没理他，但找了个理由告退，一刻也没多留。
待纪子灵走了，显然还是多少有些怨气走的，文徵扫了云安一眼：“你知道他的性子，还非要多嘴笑那一声，倒时候难道你去哄？”
云安道：“人都死了，王上难道还怕伯羽追究人怎么死的不成 ？”
明昶道：“伯羽也是怕王上自己过不去罢了。”
“杞人忧天。”
文徵听着下面有来有往的，颇为头疼，遂摆摆手：“打住吧，改日我自己去解释。”
云安道：“分而化之的主意可是伯羽自己想的，当初要分而化之，如今这么做了，怎么不高兴的也是他。”
明昶示意他别说了：“伯羽并非是因为分而化之不高兴，而是觉得此事到暗示方小姐进宫就该点到为止了，剩下的徐徐图之便是，如今这不是死了就是名声尽毁，殃及无辜的事情，伯羽多少心里过不去罢了。”
“徐徐图之。”云安道，“此处最没有说这话的底气的，便是他纪伯羽。”
云安这话倒是直接说道文徵心理了。
这也是在知道纪子灵不喜欢太过激进的解决问题，他依然默许了云安和明昶动手的原因。纪子灵等不起了。
金蚕蛊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他却束手束脚的，且不说宫中的大小事务，许多他都插不上手，就是南诏那边，也总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仿佛没人阻止他做什么，又好像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做些什么。
寻找母蛊靠自己手里的力量远远不够，而秦非淮却掌握着雍国真正的情报网。且范煜的前车之鉴尚在，又在荆国见过世家贵族们如何让荆王束手束脚，对此文徵没法安慰自己，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或者是雍国的贵族和其它国家不一样。
而在前朝为了打击这些贵族而重新开的科举制，也变成了贵族们的工具，世家子弟和寒门用的完全是两套不同的试题，不用些特殊的手段，只怕会恶化下去。
而根据云安的想法，接下来就是明年科举前，放火烧了存放世家名录的文书院，然后对外说为了不耽误科举，直接统一用一套试卷。
而对于世家贵族对此事不满，云安的想法也很简单，他笑眯眯地表示：“比起活人，人心总是更偏向死人一点。”
只要找几个领头的支持世家和寒门统一试卷的寒门子弟，让他们“被人暗杀”或者是“以死上谏”，对外众人只会觉得，是那些卑鄙的世家贵族，为了保全自己在科举之中的利益，而暗杀掉了他们，届时民愤一起，随后再以暗害举子的名义把闹得凶的世家贵族处置几个，届时那一群贪生怕死之辈，估计也就捏着鼻子忍下了。
百姓觉得公正，寒门觉得自己的斗争得到了善果，而世家还要感恩戴德文徵没再继续追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