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搭档,真不是女朋友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射着被绿植铺满的土地,公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农田也被晒得恹恹的,像耷拉着脑袋沉思。
白无常估摸了下时辰,朝严竹拱拱手道:“老大,今天这事可能很复杂,我去趟判官府看看能不能找到卷宗。”
判官府位于地府最南边,孤零零地占据着半坐山头,前殿是阴差们工作的地方,后院才是判官居住的屋子。
判官看起来是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两鬓发白,说话做事稳重中透着迟缓。
对于白无常的到来,他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一般,爽朗地笑道:“这回是为严竹来的,还是为你自己来的?”
白无常恭恭敬敬地说:“为顾汐。”
判官整理卷宗的动作一顿,好半晌才稳住心神:“你来晚了,严竹已经拿走了。”
再次回到人间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热气的烘烤温度迅速下降,田垄上渐渐有了出来劳作的人。
顾汐正蹲在地上埋头捣鼓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间或嘟囔着和身后的严竹说着话,后者不情不愿又迫不得已地接过一个纸人,满脸嫌弃:“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
“不好么?”顾汐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拿起另一个纸人在自己身上比划,“肯定有人目睹了这场事故,活人看不见我们,换个肉体去打听打听,肯定有线索。”
白无常绕过地面的杂草,穿进林子里,就看到严竹附身到了纸人里,成了个有影子的人。
“老大你……”
不是本来就是肉身吗?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他老大一记冰冷的眼刀打断。
严竹若无其事地理理衣袖:“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白无常很是惜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严竹知道了顾汐的死因,还要陪着她演戏。
估计他老大不是余情未了,就是旧情复燃,再不济就是色迷心窍了吧?
主仆二人还在耽搁的时候,顾汐已经先一步和农田里耕作的妇女打成了一片。
女人把擦汗的毛巾裹在脖子处,顺着顾汐的手指遥遥望了眼旁边笔直的高速路。路上的车不多,时常好几分钟都没有一辆经过。
“哦你说那里啊?”妇女自称姓李,埋头拿起锄头清理菜地的杂草,声音闷闷的,“本来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倒是死了两个。”
顾汐表示疑惑:“两个?”
白无常不是说三个?
“不知道不知道,别问我了你去问别人去吧……”
李姨甩甩手闭嘴了,好像提起死人会很不吉利,一不小心就会厄运缠身,无论顾汐再怎么问都没能撬开她的嘴。
顾汐疑惑间随手掏出手机打开网页,今日的乐城新闻头条就是凌晨发生的车祸。
主持人冷静的声音没有夹杂情绪:“今日凌晨一点,乐城山脚的高速路上发生一起较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白色小车行驶时忽然撞出护栏侧翻,车主当场死亡。
“紧随其后的货车避让不及,侧翻后同样撞出护栏,司机经抢救无效后死亡。目前事故的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各位市民切勿听信谣言,请留意后续新闻报道。”
说是正在调查,可距离事发才不到一天,现场已经撤离得干干净净,连个人影都没了。
车祸,是这个时代里早已不新鲜的事情,被追踪报道的价值似乎并不大,更何况是在这种穷乡僻壤之处。
只不过报道里的“谣言”,顾汐挺感兴趣。
她刚想继续翻翻能不能找到相关的帖子,眼角瞥见严竹正在小河边听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说着什么,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严竹侧脸线条凌厉,目光深邃,自带一种禁欲男人的魅力。可偏偏他穿着的白色衬衫领口总是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点雪白的皮肤,给人的感觉又平添了一份可亲近感。
顾汐不自觉地就往他那里走:“在干什么?”
严竹朝正在钓鱼的老人扬了扬下巴:“老人家喜欢在夜里钓鱼,昨晚的事情,他刚好看到。”
严竹不客气地打开折叠椅,又熟练地整理鱼钩,好一会儿才在老人好奇的目光中介绍道,“搭档,不是女朋友。”
“骗鬼呢。” 大叔笑了笑,拿起鱼饵时低声说:
“安乐村地广人稀,居住区和田亩被横穿的高速路分裂开来,村民们要过到对面就必须得绕一个大圈。”
大叔说着时手指指了指小河尽头的木桥,用目光诠释了路程的遥远:“但路上的车并不多,有时候他们图方便,偶尔会直接从马路穿过去。昨晚吴奶奶家的鸡跑出来,她就一路追到了马路上。”
后来的事情,就和报道里的连接上。
白色小车不是无缘无故撞出护栏,而是为了避开冲上马路的吴奶奶。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不是应该踩刹车么?
“夜里视线不好,路边没有灯,能看到路上冲出的人,距离应该很近了吧?”大叔说话时语速平稳,娓娓道来,“如果后面的货车没反应过来,就算前面的车刹住了,也会一下子撞上,那么……”
“那么出于惯性,吴奶奶也还是会被撞到。”顾汐低声补充道。
“是啊,所以那小车里的女孩在那一刹那,选择了救下吴奶奶,放弃了自己。”
老人家平静地把上钩的鱼放进随身携带的桶里,又说:“那一定是个很善良的女孩。”
“她听到您这么说,应该会挺开心的。”
顾汐的声音很轻,几乎要与黄昏的风融为一体,辨不真切。
“姑娘,你是哪里人?千里迢迢来这里地方问个真相,是认识车上的女孩么吗?”
顾汐对于新的肉身使用不大习惯,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点点头说:“认识。”
“你觉得,她这么做值得么?”
值得么?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辉煌的人生才刚开始,未来的几十年她有无限可能。可能为远在乡下的父母置办一间舒适的屋子,可能会在职场上灿烂地笑着奔跑,可能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办一场梦寐以求的婚礼。
可是一念之差,她放过那个违反规矩自寻死路的吴奶奶,却把自己送上绝路,甚至还连累紧跟其后的货车司机。
老人压了压草帽的边缘,挡住山坡后平行着照射过来的日光,扯了扯嘴角:“不管从哪个角度想,这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那女孩……死了也会后悔的吧?”
蜿蜒的小河盛着满满一捧的夕阳,隐入远处山坡后面,没了踪影。
白无常吐掉嘴里咬着的草根,顶着一张死人脸问方乐:“你后悔吗?”
“会的吧,”方乐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符纸,坐在石头上,双目无神,“如果我是那个女孩的话。”
白无常“啊”了一声:“小车的车主不是你吗?”
方乐也回以白无常一个茫然的表情:“我没出车祸,只是被人推了一把,摔到山沟里,脑袋撞到大榕树干。”
“什么玩意儿啊?”白无常抓起手机给顾汐打电话,嘴里嘟囔个不停,像极了个操碎心的老妈子,“该不会弄了半天咱们连基本方向都是错的吧?”
然而还没等他把电话拨通,方乐忽然站了起来,拄着一根树枝踉踉跄跄地往灌木丛里走。
不一会儿,瘦小的身影就隐没在旺盛的绿色当中。
白无常听到树丛后面传来一声惊呼,方乐说:“我找到我的尸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