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有客抱衾愁不寐
在临潼县衙后宅的客厅中,县令吴仪与京兆府衙的功曹参军事卜信坐在一起喝茶。外面雷声滚滚,随时就要下雨了。
吴仪年约五十岁,面容清癯,下巴上一缕山羊胡须有些斑白,此时一身被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便袍,极为朴素的样子。
“适才衙役禀报,有楚王府的人来了临潼,不知卜参军可知其所为何事么?”
“这个卜某也不知,吴大人不妨让人打听一下便可知晓。”卜信自然是不能透露张少吉来微服私访的事。
吴仪点点头,“嗯,刑房书办辛子春正在跟楚王府的人在一起,处理他们跟本地泼皮冲突一事,待会回来问一下他。对了,这几日卜参军一行对于唐德元杀妻一案的复核情况怎么样了,可做出结论了么?”
卜信摇了摇头,笑道:“吴大人大可放心,案子不会被轻易推翻的。只是唐小姐到府衙为其兄喊冤,惊动了大尹楚王爷,派了卜某一行前来,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得多待几天不是?”
吴仪哈哈一笑,道:“可惜小县条件简陋,让卜参军受苦了。这样,今晚吴某在余庆楼设宴,给几位同僚改善一下伙食,如何?”
“哈哈,那当然好啊,那就让吴大人破费了啊!”
闲聊了一会儿,卜信便告辞出去,要去客栈找张少吉汇报情况。在县衙门口,卜信恰好遇到辛子春回来,恭恭敬敬地给他见过礼,就匆匆去向县令吴仪汇报情况去了。
当晚在余庆楼上的雅间,吴仪摆了一大桌酒席,请县丞、县尉、主簿、书办等主要官吏,陪同卜信等府衙来的巡视组同僚,饮酒作乐,交流感情。
突然隔壁雅间琵琶声起,一个婉转动听的歌喉唱将起来:“昨夜秋风来万里。月上屏帏,冷透人衣袂。有客抱衾愁不寐。那堪玉漏长如岁。羁舍留连归计未。梦断魂销,一枕相思泪。衣带渐宽无别意。新书报我添憔悴。”
众人凝神静听着,不由得沉醉其中。吴仪本是荆楚人士,千里做官到临潼,听到这样的词句不由得心生感慨与共鸣。
“好啊,词好,音色也好!不知是何人所作、所唱?”卜信不由得拍腿叫好。
吴仪捻着颌下的胡须,道:“是谭娘子的歌喉,某有幸听过几次,令人难忘啊!”
“哦,莫非是听人传言的临潼第一花魁谭蜜儿?”卜信问道。
“正是。只是谭娘子一向深居简出,不知是何人能够请得她到这里献唱呢?”吴仪不免心存疑惑。
“那么能否请过来一见呢?”卜信兴趣盎然的样子。
“这个……”吴仪沉吟着。以自己一县之尊的身份,叫一个歌姬过来当然不是问题,可他也知道谭蜜儿身价不菲,别人花了大钱请出来的,自己这样打秋风未免不太好。
这时只听隔壁一个声音大声道:“不知隔壁是哪位故人?某听着有些耳熟啊!”
卜信起身出去,去了隔壁。吴仪这边只听得卜信的声音道:“哎呀,这不是楚王府的柳兄吗?怎么到了临潼?”
另一个声音道:“原来是卜兄啊,怪不得听声音觉得耳熟呢!没想到我们会在临潼相遇啊!他乡遇故知,必须浮一大白!”
“好好好,你我同干此杯!”
雅间之间本就是以屏风作为隔断,隔音效果很差,如果大声说话两边都能听到的。只听卜信又道:“某在隔壁听到谭娘子的天籁之音,不禁心醉神驰。”
“大人过奖了!”是谭蜜儿的声音。
“某想为柳兄引见几位临潼县衙的同僚,有个不情之请,可否拆去两个雅间之间的隔断,也可方便大家交流?”卜信异想天开的提议道。
“好啊,某在临潼要待些时日,为府中冯夫人的生辰采办物资,也想认识一下当地的大人们呢!”
于是卜信便喊伙计过来挪开两个雅间之间的隔断屏风,使之成为一体。他又为两边的人做着介绍。原来是张少吉与田五娘、胡姬、谭蜜儿及贺勇在一起。当然没有这么巧的事情,是张少吉刻意安排要在这种情况下见见吴仪的。
“适才听谭娘子所唱之词,令人感怀。不知是何人的大作呢?”吴仪问谭蜜儿。
“是柳大人刚写了拿过来的,奴家也是第一次唱呢!”谭蜜儿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笺展示给吴仪看,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小字。
吴仪看着张少吉,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词作中却有着中年人的沧桑之感,黍离之悲,令人不可思议。他哪里知道张少吉抄的是后世苏轼的作品,其水准之高岂是寻常文人 比得了的?
卜信见吴仪对张少吉很感兴趣的样子,急忙道:“我为各位引见一下,”一指张少吉,“这位是楚王府的管事柳大人。”一指吴仪,“这位是临潼县令吴大人。”
张少吉与吴仪起身相互见礼,说着久仰的客套话。不过吴仪对于张少吉的文才的确是很叹服的,尽管有些怀疑却也没有证据。便是任何人写出这样的词作来也足以流传天下了,怎么可能默默无闻而被别人抄袭呢?
其他人也起身见礼并且自我介绍,张少吉年纪虽轻,就凭着刚才的词作和其表现出来的不凡气度,也没人敢轻视他。
大家落座,互相敬酒,然后就继续听谭蜜儿唱曲,大多是张少吉的作品。谭蜜儿深情演绎,收获了一波又一波的喝彩。
说起来县衙这些官吏差不多都是听过她唱曲的,不过多是由请托办事的富商豪门安排招待的,自己掏钱的并不多。而且他们的俸禄也并不足以支撑自己买单来听曲的高消费,所以也是难得听一回。
谭蜜儿这次是一口气唱了好几首,让大家听了个过瘾。
窗外大雨如注,楼内弦歌不断。时近傍晚,室内光线晦暗,店家为每一桌都送上灯烛。烛火摇曳的昏蒙之中,张少吉这一桌上的三位美女更添了一分朦胧之美,其他人也可以借着蒙昧不明的掩护,放心大胆的欣赏她们,进而对年纪轻轻就坐在美女堆儿里的张少吉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酒浓兴尽,散场回家。大家一起出了酒楼,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下来了,星星点点打在人脸上,倒也并不难受。县衙的几名马快早就等在酒楼下面,准备护送各位醉醺醺的官吏回家。
一位年轻的捕快扶着吴仪爬上马,转头看着站在楼门口灯火通明处拱手作别的张少吉,不由得一怔。
送走县衙官吏之后,张少吉便在卜信与辛子春的陪同下直奔县牢狱。他准备亲自见一见唐德元秀才,听听他怎么说。
当夜,县衙后宅的卧室之中,吴仪抱着被子坐在黑暗中久久的发呆。身边的小妾经过他的一番折腾之后已经沉沉睡去,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接送他的捕快经常跑府衙递送公文,一次无意间远远看到了大名鼎鼎的楚王兼京兆尹张少吉。由于张少吉并不经常到衙门里坐班,使得很多京兆府下辖各县的县令都没有面见过他,大家更熟悉的是两位主持日常工作的少尹。
那位捕快在酒楼门口看到张少吉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随口说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像楚王爷呢?”
吴仪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联想到种种可疑之处,心中便认定是楚王微服私访来临潼了。没想到唐秀才的案子居然惊动了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京兆尹大人,恐怕是遮掩不住了。如果案子被翻过来,自己的一世清名也就毁了,削职问罪是免不了的,想回老家颐养天年怕是已经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