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见（三）
在去往餐厅的路上，舒望晴忽然看见旁边走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男子高大健硕，剑眉星眼，挽着女孩的手，温柔而又体贴。
女孩甜甜地笑着，幸福地看着面前的恋人。男子在女友耳畔轻声叮咛了几句，女孩白皙的皮肤上便有了一抹红晕，她害羞地笑了笑，然后使劲捏了一下男友的手臂。
男友佯装疼痛，笑着躲开，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在商场的人群中跑来跑去。
舒望晴望着这两人出神，那男子是一定见过的，但那女孩子似乎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
“望晴？”
宇文云策拉了拉舒望晴的手，也正是这句话，将舒望晴拉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刚那人好眼熟，那男的。”
舒望晴小声说道，就算是被拉着走了两步，她还是下意识朝后面看了看。
人已经不见了。
“那应该是齐安和朱绾绾。”
宇文宁奕在一旁说道，他的脸上没有展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似乎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元清荷站在一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情。元清荷轻叹一声，招呼着后面两人快走。
相比之下，宇文云策就显得有些亏心了，他低着头，拉着舒望晴一个劲地往前走，完全没有看一眼的意思。
高下立见。
宇文云策虽然是真的开疆拓土，打下了大俞接近一半的土地，但他始终是站在前人的基础上来的。在很多方面，他都比不过这位从血海中杀出重围的父皇。
而毫无疑问，宇文宁奕也知道自己儿子干过的事，只是他没有挑明而已。
这样的不挑明，便也给了他可以置身事外的权力，毕竟当初定下那个结局，临安大长公主也是知情的。
“其实这样也好，上一世苦命鸳鸯，这一世倒成一对了。”
宇文云策拉着舒望晴一边走一边说道，但他依旧不敢回头看向那两人，生怕勾起他们不好的回忆。
“她母亲也还好，”宇文宁奕再一次开口，大概是因为想起了这个小妹，多少有些心疼，“嫁了心上人，那人也爱惜她，不再是看着她背后带来的利益了。”
“虽说都是普通人，但或许平平淡淡才是真吧？”
宇文宁奕由衷地感慨道，毕竟他这个妹妹是从小在算计中长大的，或许还比不上寻常人家的生活。
元清荷只是默默地握住丈夫的手，一声不吭，在无形中给了他支持。
毕竟一世夫妻了，正如她当年所说，作为那个时代的人，宇文宁奕这个丈夫做得真的很不错了。
她上一世没有怪过他，这一世也不会因为他上一世的所作所为而为难他。
“感觉这一次回来后遇见了好多人，”坐到餐厅点完餐后，舒望晴小声嘀咕了起来，“而且好像都是不错。”
“是不错，没那么多腥风血雨，尔虞我诈。”
宇文宁奕叹息道，他转过头去看向元清荷，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上一世他拼尽全力，都没能护住她。
“我之前在元策他们学校见过父亲、母亲了。”舒望晴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她撑着脑袋，看上去依旧是那样悠闲。
“父亲这一世是法学院院长，母亲是学文学的，是个教授，都是文化人。”
“而且他们也有三个儿子，我撞见了一个，是我二哥。”
舒望晴说到这里时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要知道她上一世可是做了太后都还在被这个二哥管着，可不爽快了。
“大概，我大哥还是我大哥，三哥也是三哥，就是这一世没我了。”
舒望晴说完叹息一声，鼻子有些发酸。
“那他们应该很喜欢你吧！”
元清荷笑着岔开了话题，她歪了歪脑袋，靠在了宇文宁奕的身上。
“是，确实，第一次见面是陪着元策去送作业来着，”舒望晴看着宇文云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结果他被罚重写，我在那里吃了小蛋糕。”
宇文云策有些无奈，他摇了摇头。
“你大嫂还是你大嫂，你二嫂也是你二嫂，我之前刚开学的时候见过她们一次。”宇文云策扭头看向舒望晴，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你三哥也确实是你三哥，但是他现在比你还小一岁，还没恋爱。”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但估计快了。”
宇文云策的神色中流露出些许无奈，思考一会儿后，他又加了一句：
“你父亲现在是我的专利法老师，上过几次课，关系还不错，所以就见得多些了。”
“不过他性子还是没变，特别严厉，写错一个字都得写检讨那种。”
宇文云策说完便翻了一个白眼。
“上一世管着他们，这一世被他们管着，风水轮流转啊！”
宇文宁奕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一切，毕竟他和舒漠一个君一个臣地合作了多年，也是有真情实感的。
更何况宇文云策少年登基，没多少政治觉悟，登基后直接北上进攻西戎，大俞的事肯定也都是由舒漠来管的。
若不是这人把“忠君爱国”四个字刻进了骨髓里，但凡他当时有点什么想法，再加上这么多年来积累的人脉和势力，宇文云策估计都不一定能活着回京。
四个人再次安静下来，宇文宁奕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朝着前台走去。
“我记得舒丞相为人诚恳但有些迂腐，”元清荷叹息一声，抬头看向舒望晴，“也好在你聪慧，能够应付得过来。”
“确实迂腐，”舒望晴放下手里的茶杯叹息一声，“但也不坏。”
一边说着，舒望晴一边抬起头来看向元清荷他们。好在这个时候宇文宁奕已经离开座位，正在跟服务员说着什么，应该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我只见过做父亲的给儿子送小妾的，没见过给女婿的，”舒望晴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是感觉他这么做还是为了大俞，毕竟那个时候我没有子嗣，王朝后继无人。”
“而且我五个哥哥，大嫂嫂一直没孩子，他也不着急，母亲还劝大嫂嫂不要着急。后面有个庶兄要纳妾，也被他给收拾了。”
“说到底，大概还是时代的问题。”
舒望晴说完便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已经回来了的宇文宁奕。
“我感觉你这些话似乎也是在说我。”宇文宁奕笑着说道，“看来确实是时代变了，上一世你可不敢这样。”
“腰斩的威慑力永远存在。”
舒望晴嬉笑着说道。
“之前我还遇到了你的那个侍卫，应该是叫祁嵩，”宇文宁奕转头看向宇文云策，语气尤为平静，看样子做皇帝这些年养成的波澜不惊的性格依旧掌管着他的一切，“他是我带的研究生，出身中产，家庭美满幸福，自己也很上进。”
“他还有一个女友，也是学医的，只不过不在我们这个系，只是她来找他的时候见过几面，”宇文宁奕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舒望晴身上，“看着有些眼熟，大概是你身边那个侍女了。”
舒望晴一愣，她转头看向宇文云策，而宇文云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他们过得好吗？”
“那个女生不是本地人，但家里条件也很不错，独生女，受尽宠爱。”宇文宁奕微笑着说道，“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感情一如既往的好。”
上一世雪花酥父母早亡，卖身进了舒府，两相对比起来，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当年雪花酥没了的时候，祁嵩哭得那么伤心，甚至自己都不想活了，”宇文云策叹息一声，思考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去见见这位故人，“这一世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重新在一起，自然不会对不起雪花酥。”
舒望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大概是回想起了往事。
上一世的时候，无论是朱绾绾还是雪花酥，都从山崖上滚下，最终殒命。今日一下听到这两人的事来，她的心中不免也有些感慨。
毕竟她俩的死，都和自己有关。
“淮王是怎么回事？”
就在舒望晴低头沉思的时候，元清荷轻轻开口问道，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更多的只是一种询问。
虽然史书上是这么记的，而且外人也都觉得淮王是她所出，但她自己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这孩子不是她生的。
只是毕竟都过了一千多年了，她根本没法从史书上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把淮王写在了她的名下，又是为何做出这事来。
“是我让他们这么写的，”宇文宁奕先是一愣，然后温和地说道，他转头看向元清荷，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他的生母犯了大错，自然担不起淮王生母的名号来。”
元清荷扭头看向宇文宁奕，她那精致的面容掩藏在饭店斑斓的灯光下，多了一丝冷清。
但她没有继续提问，在她看见宇文宁奕的表情后，她便猜着了大半。
惠妃犯下的大案，只能是刺杀宇文云策的那次了。
“那你还有遇到他吗？”
过了一会儿，元清荷再次开口问道。
“遇到了，是我同学，但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他普通出身，但朱妙怡却是标准白富美，他俩算是彻底反过来了。”
宇文云策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件事，也没有提及当年淮王差点谋反。他不愿自己的母后因此难过，又明白父皇肯定记着这个幼子。现在既然母后自己提及，那么不如就索性三言两语说清楚。
“那你姐姐们呢？”
元清荷追问道。
宇文云策先是一愣，然后又赶紧看了宇文宁奕一眼，父子俩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一切都被元清荷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不用担心我的感情，”元清荷轻叹一声，“上一世的事，我早已经看开了。”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宇文宁奕，歪着脑袋笑了笑：
“但这一世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好。”
宇文宁奕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心里也有了底。
然后又看了一眼宇文云策，随后便率先开口：
“之前我遇见过你二姐，但她还只是孩子，这一世换了一个父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宇文宁奕平静地说道，他眼帘低垂，似乎想起了往事。
终究是他负了她们所有人，此生不再相见，也是最好。
“上一世长姐是因为难产不幸离世的，”宇文云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这一世她成了我学妹，成绩卓越，一直是她们年纪的第一名。”
“说起来也是，上一世我追着她叫长姐，让她陪我玩，这一世她追着叫我学长，让我把不需要的笔记给她。”
宇文云策自嘲似的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她那么刻苦，应该能考一个好学校吧？以后人生就不只是相夫教子了。”
“凌瑶上一世就很刻苦，只可惜我从没想过要改变女子不能参政的风气。”
元清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些苦楚。
上一世光是在宇文宁奕的嫡母手下讨生活这一件事，便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苦不堪言了。
“你做得比我好，许多事我都不敢想的。”
“但是所有的一切改变不都是一点点变来的吗？清荷姐你提高了公主的权力，姐夫不仅创造了一个太平盛世，给元策留下一群可以信任的重臣。若没有这些，后面我们的道路也会是困难重重。”
“而后还有承敏自己的本事，这一切，又不只是靠着我。”
元清荷笑了笑，不再说话。有时她也会感慨于自己的多愁善感，给身边人平添了一丝烦恼。
而舒望晴没有说话，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才好，就这样尴尬地坐着，继续假笑。
宇文宁奕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元清荷的手，夫妻俩相互看了一眼，随后元清荷便靠在了宇文宁奕身上。
气氛再一次安静了下来，这已经是他们第n次把天聊死了。
好在菜上来了。
“四位顾客，麻辣烤鱼上了，小心烫。”
服务员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舒望晴赶紧顺着话继续说：
“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惜啊！吃鱼该在家里吃的。”
舒望晴夹起一大块鱼肉，一脸坏笑地看着宇文宁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