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悲哀
没过几日，舒琛便送过来了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太监，说是之前在南楚王府伺候的，前些日子攻下城池的时候主子们压根没有顾及到他，再加上一直以来他作威作福惯了，那些百姓都认识他，自然便被擒获了。
这太监名唤赵蔺，据说是先帝赐给幼子的大太监，后来年纪大了离开王府便没了用处，自然这位王爷逃跑的时候也不会想起他来。所以他既知道一些南楚皇室的事，来历也算合情合理，可以信得过。
宇文云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赵蔺说话，这原本是他一直以来的做法。但在赵蔺眼里仿佛只要他说错一句，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倾云确实是南楚皇帝梁岐的长女，嫡出的大公主。”赵蔺先是行了一个礼，然后弓着身，毕恭毕敬地说道。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我们皇后娘娘也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一直以来都视为掌上明珠，疼惜得很。”
“倾云公主也很争气，不仅容貌俊美，更是多才多艺，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我们皇帝最喜欢，也最为满意的一个孩子。”
赵蔺见过那个倾国倾城的倾云公主，还以为宇文云策找他来是因为被公主的美貌所折服，特地向他打听一下底细，若没问题就好纳为皇妃。所以也就赶紧捡着好的说，好在这两位主子面前留个好印象。
若不是因为君王要时刻保持端庄，宇文云策估计自己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他还什么话都没说了，这老太监居然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而且看他那自鸣得意的样子，还以为自己说得很对。
不过毕竟是在外人面前，这一点宇文云策也就忍了。
“皇上您又英明神武，是少年天子，您们二位正是般配。”
宇文云策手上一使劲，茶杯便碎成好多片。
赵蔺这说法，是把舒望晴放到了什么位置？照他这么说，反倒是舒望晴横刀夺爱，非要杵在他们之间了。
赵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知道情况不妙，赶紧跪下磕头认错。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皇上最是疼惜皇后，”刘鹤看了一眼宇文云策，在得到他的默许后便开口说道，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赵蔺看着便觉得可怕，“赵公公以后说话可得长点记性。”
“是，奴才知错。”
“起来吧！”
“是。”
赵蔺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很。
“那梁岐呢？”
宇文云策忽然开口问道，不过他也知道，若是梁岐真的和他的皇后一样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自然不会送她来和亲。
“什么？”
赵蔺十分疑惑地问道。
“梁岐又有多少儿女？不至于就这么一个女儿吧？”
“我们皇上，”赵蔺尴尬地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惶恐，毕竟他也听说过大俞朝堂的事，之前还听他们王爷和皇帝嘲笑过大俞整个后宫就一个女人这件事，“自然儿女双全，子嗣繁多。”
“在奴才跟着小王爷离开京城之前，便有了两个皇子，五个公主，现在的数量，恐怕翻了一番都不止。”
宇文云策虽说早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到他说完心里还是有一些怅然。
沉默半响后，宇文云策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一件即便赵蔺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但他还是不愿意去相信的事。
“倾云是嫡长女还是长女？”
嫡长女是梁岐皇后的女儿中年纪最大的，如果只是嫡长女，那说不定倾云还有庶出的姐姐，那年龄上倒也说得过去。
“是皇上的长女，皇上所有的女儿中，倾云公主年纪最长。”
赵蔺不知道宇文云策为何突然如此问道，但他也不敢多问，如实答道。
“倾云是梁岐长女？”宇文云策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那梁岐今年多大？”
倾云十六岁，又是长女，这个时代成婚又早，那梁岐看上去又不会是一个会为了皇后一直不宠幸别的妃嫔的人。
综上所述，这位南楚皇帝的年纪大概不会太大。
“不知大俞的皇帝问这个做甚？”
赵蔺小声问道。
“你直说便是。”
宇文云策依旧是那淡然的语气，神色严肃，但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怒气。
“我们皇上。”赵蔺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他抬头看了宇文云策一眼，见对方依旧在盯着他，便又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但宇文云策依旧听清楚了那个年龄。
三十五岁。
赵蔺的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坏了一样，吓得赵蔺赶紧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刘鹤也赶紧跪着说道。
宇文云策没有说话，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制住自己的火气。
梁岐三十五岁，他三十三岁，这要是在民间就是可以称兄道弟的年纪。这梁岐居然还真舍得把女儿送过来给他做妃嫔。
这若是换作其他皇帝可能会觉得没什么，毕竟说起来两人也只差了十七岁而已，有些世家贵族的老爷甚至会纳差了几十岁的女子为妾。
但宇文云策不一样，自从到了三十之后，舒望晴可是随时随地跟他说：
“这些小宫女都可以当咱女儿了，时间可真快啊！”
“你还别不信，她们中那些是家中长女的，估计亲爹的年纪还没你大了。”
久而久之，他也就接受了这个思想。毕竟他成婚的时候十八岁，若不是舒望晴身体不好养了几年，那他大概十九岁就已经做父亲了，孩子也就比倾云小两岁。
“皇上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过了许久，那赵蔺才颤颤巍巍地问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可他也想不明白，自家皇帝子嗣繁多怎么会让这位主子生气，难不成是大俞也觉得多子多福，这皇帝好像只有一个儿子，嫉妒呢？
“无事。”
宇文云策冷着脸说道，他的目光回到了赵蔺身上，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起来吧！你继续说。”
赵蔺咽了一口口水，眼神中满是惶恐，他慢慢起身，瘦弱的身子还在颤抖着。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身体也不好，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倾云公主是皇后独女，奴才听说皇帝并不喜欢皇后。”赵蔺压着内心的恐惧，小心地组织着语言，生怕一句话说错便又招惹到了这位皇帝，“再加上皇后没有子嗣做依凭，自然便更不受重视了。”
“她是皇后，为什么会没有子嗣？”
宇文云策继续问道。
“之前是有过几个的。”赵蔺依旧不敢抬头，他不知道为何这位大俞来的皇帝会突然对南楚皇室的事这么好奇，“可都没保住。”
宇文云策一惊。
“原本这皇后是先帝替皇上挑选的，所以在先帝在的时候，还算受宠，”赵蔺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当时奴才还在宫里当差，便知道一些。”
“奴才记得皇后娘娘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便生过三个孩子，后面两个都是男孩，但不知道怎么着，只保下来倾云公主一个。”
宇文云策眨了眨眼，目光也转到了桌案上，长长的睫毛盖住双眼，眼底有了一丝同情。
这种手段他也是亲身经历过的，只是他命好，侥幸活了下来。
宫廷险恶，皇位的诱惑实在太大，那些妃嫔为了保证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做皇帝，难免不会对其他孩子下手。
特别是只要皇后有儿子，那便是嫡子，只要嫡子活着，皇位就跟庶子没多少关系，自然而然这个孩子也便成了其他妃嫔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你们南楚人眼里，朕是什么样的人？”
宇文云策忽然开口问道，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柔和，眼帘低垂，似乎在哀悼着些什么。
赵蔺和刘鹤俱是一愣。
“皇上英明神武，十七岁便攻下了西戎，这么多年里更是勤政爱民，保了大俞的一方安宁。”
赵蔺赶紧跪在地上说道，把他那些仅有的语言储备全都用了个遍。
“对皇后娘娘也是一心一意，想必对待皇子公主也是极好，”赵蔺的头几乎已经挨到了地上，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宇文云策，自然也没发现他的脸色已经阴冷了起来，“南楚上下，可都是佩服得很，那些妇人更是羡慕之极。”
宇文云策脸黑，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刘鹤见状一下便明白了宇文云策的意思，他赶紧上前，福身后小声说道。
“皇上息怒，这赵蔺大概也只是想在皇上面前多说些好话，以保自己性命。”
赵蔺一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正巧遇见了宇文云策的目光。
“说实话。”
赵蔺听完更加疑惑了，他之前伺候的王爷和见过几面的皇帝，听了这些话可都是高兴得不行。
“朕是问你南楚的情况的，”宇文云策有些无奈地说道，“不是叫你来阿谀奉承的。”
“若是朕想听那些阿谀奉承的话，还需要找你？”
赵蔺听完赶紧又低了头，咽了咽口水。
就那些话，他怎敢开口？这宇文云策可是能够直接屠城的狠角色，多杀他一个老太监能算什么？
“你直说吧！朕恕你无罪。”
宇文云策看出了他的忌惮，十分平静地说道。
看样子那梁岐大概也是一个喜欢听这种话的昏君，怪不得打下南楚这么容易。
赵蔺咽了咽口水，既然宇文云策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有了继续糊弄下去的借口，一咬牙，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奴才听旁人说，对，是旁人，”赵蔺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再加上又强调了旁人，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说皇上您是个暴君，十岁上下便下令杖毙宫里伺候的宫人。”
宇文云策平静地看着赵蔺，心里没有半点想反驳的意思，毕竟他早就从舒望晴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历史评价，这暴君的名头他还得背上千年。
“而后十五岁带兵亲征西戎，为了能够掌控西戎，下令屠杀了西戎国都所有人，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赵蔺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抬眼看了一眼宇文云策，又被他的威严所震慑，赶紧低下了头。
“还有吗？”
宇文云策反问道，他坐在上面，对赵蔺的小动作是看得一清二楚。
“还说皇上您，您，您为了稳固朝堂，娶了权臣的女儿，也因此一直没有纳妃。”
“还说这原因是因为那位权臣手眼通天，连您也不得不忌惮。”
“但实际上，您也是喜欢美人的，”赵蔺的声音小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甚至连烟花巷柳这些地方都去。”
宇文云策一愣。
这倒也算是句实话，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也没法去查到底是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的。
赵蔺说完便不再说话，看样子应该是都说完了。
宇文云策仔细看了看赵蔺，看样子这人不像是在说假话。因为他没有纳妃而说他惧怕权臣这一点是他没有想到的，毕竟他可是有屠城战绩的人。
“朕是个暴君，又惧怕权臣，呵。”
宇文云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心里又有了一丝苦涩。
接二连三地失去孩子，而今唯一长成的女儿也在如花似玉的年纪被丈夫送出去和亲，还是送给他这样一个暴君，而且一到那边还得面临一个娘家实力大到被君王所忌惮、有儿有女地位稳固的皇后，想必这位南楚皇后的内心一定很难过吧？
宇文云策也是经历过宫廷斗争的人，即便他的父皇费尽心力想要去保全自己所爱之人，依然让她受尽了委屈。而没有任何人保护的南楚皇后，她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宇文云策摇了摇头。
刘鹤带走赵蔺后不久便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抓着一只信鸽。
宇文云策看着刘鹤，原本惆怅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结果一打开便是宇文承安扭扭捏捏的字迹。
“父皇，儿臣想看那个公主姐姐跳舞。”
宇文云策气得拿起手边的砚台就砸了出去。